星塔的早晨，并没有日出。
至少在这种金属结构之中的区域，时间的流逝只能依靠那些冷白色的恒定照明，以及生理时钟来判断。
莱万提娅从那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展示床」上醒来时，艾伦已经将自己那套轻甲整理完毕。他看起来精神奕奕，完全没有在远古危险遗迹里过夜的紧绷感，甚至还顺手递给了她第二根口粮。
「吃点东西，我们今天得把活干完。」艾伦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是今天只是普通的工作一样。
莱万提娅默默接过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正背靠着沙发、悠哉擦拭着长剑的艾伦，又在心底确认了一下圣人莱娅的状态。那位传说中的圣人魔女此刻正安静地待在艾伦身旁，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艾伦的一举一动，简直像个沉浸在过往美好回忆里的老人。
两人很快便离开了那个宛如现代家具展示间的休息区，继续朝着星塔的更深处探索。
根据艾伦的说法，他这趟进入星塔，是为了一件非常古老的机械技术——一个大型魔偶的核心组件。而那种东西，通常只会存放在星塔的最高保全级别区域。
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合金走廊。
一路上，莱万提娅发现，这座星塔的规模与完整度，远远超出了她在智慧之书上读到的记载。这里没有风化的石柱，没有坍塌的穹顶，只有精密到令人发指的古代科技与魔法结合的完美产物。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大型空房间。
房间的穹顶高达数十公尺，四周的墙面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导流纹路与休眠舱。而在房间的正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尊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巨大的魔偶。
与之前在通道里追杀莱万提娅的那些流线型魔偶不同，眼前这台魔偶的体型几乎像是一座小型的金属山丘。它浑身覆盖着厚重的深灰色装甲，关节处镶嵌着巨大的能量回路，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那种纯粹为了战争与毁灭而打造的压迫感，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找到了。」艾伦的眼睛微微一亮，「那就是我要找的目标。它的胸腔里，有一颗完美的高密度魔力核心。」
他转过头，看向莱万提娅。
「小公主……不对，隐世的魔女大人，」他笑着改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等一下我负责拆卸外壳的物理锁扣，妳帮我看看能不能用魔法切断它内部的魔力连接。我们合作，速战速决。」
莱万提娅点了点头。
她跟着艾伦走到那台巨大魔偶的脚下，抬头仰望着这尊金属巨兽。艾伦动作熟练地攀上了魔偶的胸甲边缘，从腰间掏出工具，准备开始拆解那厚重的外壳。
然而，就在他的工具刚刚触碰到魔偶装甲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嗡————！
一声极其尖锐且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整个巨大房间内炸响。
原本冷白色的照明灯光，在半秒之内全部切换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色。墙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导流纹路，像被注入了鲜血般疯狂闪烁起来。
莱万提娅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紧接着，那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再次于房间上方回荡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它的语气不再是先前的「警告」，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的肃杀。
圣人莱娅将那机械女声，翻译给了莱万提娅听。
「侦测到极度危险的污染体。」
「判定威胁等级：极高。」
「最高防御协议启动，隔离程序执行。抹杀指令，全面展开。」
莱万提娅听完翻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极度危险的污染体？
轰隆隆——！
房间四周传来沉重的机械咬合声。那些原本敞开的通道入口，降下了厚达数公尺的超重型合金闸门，将他们离开房间的所有退路死死封死。
这还没完。
房间两侧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伴随着刺目的传送光芒，数台体型庞大、装甲比先前遇到的魔偶还要厚重一倍以上的重装魔偶，瞬间传送出现在空地周围。
它们的手臂前端不是布袋弹发射器，而是闪烁着高危蓝光的高能射线炮与巨大的合金链锯。
红色的传感器光芒，齐刷刷地锁定了站在中央的两人。
「糟了……」
莱万提娅呼吸一滞，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猛地攥紧，大脑飞速运转。
『莱娅姐姐！』她在心底急促地呼喊，『准备好！把魔力借给我！』
面对这种级别的古代战争兵器，而且数量还如此之多，她如果不立刻搓出像昨天那种战略级别的光矛洗地，她们今天绝对会被轰成肉泥！
然而，就在她准备强行调动体内那股庞大魔力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转过头。
艾伦不知何时已经从巨大魔偶的胸甲上跃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没有拔腿就跑，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在满室闪烁的危险红光中，这位年轻的冒险者只是轻轻地将手搭在剑柄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轻松写意的微笑。
「小公主，妳在一旁休息一下。」
艾伦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上前一步，将莱万提娅挡在身后，迎着那些已经开始充能的重装魔偶，轻笑了一声：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就这样子战斗的任务交给我这位冒险者吧，请不要小看我……我可是被一些人称作剑圣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艾伦动了。
没有咏唱，没有魔法阵，没有任何混沌魔力的波动。
莱万提娅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她只感觉到一阵狂风从身侧掠过，艾伦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瞬间冲入了重装魔偶的阵型之中。
太快了。
快到超出了莱万提娅这具灵族身躯的视觉捕捉极限。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最前方那一台重装魔偶的高能射线还没来得及发射，艾伦的长剑便已经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它颈部装甲最微小的一处缝隙之中。
没有任何魔力加持的普通铁剑，在他的手中，却彷佛成了斩断法则的神器。
他手腕微微一转，剑刃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发力角度，顺着魔偶内部的机械纹理轻轻一挑。
喀啦。
那台重装魔偶的动作瞬间僵住，紧接着，它眼部的红光闪烁了两下，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废铁。
「一台。」
艾伦的声音在金属倒塌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在魔偶群中行云流水地穿梭。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折，都没有半分多余。那不是野蛮的劈砍，而是一场华丽到极致的暴力艺术。
第二台魔偶挥动合金链锯砸下，艾伦只是微微侧身，剑锋顺着链锯的挥动轨迹轻轻一带，借力打力，剑尖瞬间划开了魔偶腰侧的能量传导管。
第三台。
第四台。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他仅仅凭借着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完美无瑕的剑术技巧，以及那种彷佛将星塔魔偶结构刻在骨子里的绝对了解，在几次呼吸之间，将那些棘手的重装战争兵器，一台接一台地拆解成了满地报废的零件。
火花四溅。
金属的悲鸣声此起彼落。
莱万提娅站在后方，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微张着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就是……未来的万王之王？
这就是那个带领人类征服星塔、击溃地城，以凡人之躯建立庞大帝国的神皇？
他甚至还没使用魔法，就已经拥有了这种堪称恐怖的绝对武力！
『……他一直都是这么耀眼。』
圣人莱娅的声音在莱万提娅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无尽的怀念，以及一种深深的、跨越了万年岁月的骄傲。
『看啊，小莱万提娅。这就是他的剑术。没有魔法的辅助，纯粹依靠技艺与对万物结构的洞悉，这就是他会被人被称为剑圣的原因。』
当最后一台重装魔偶在艾伦的剑下化为废铁时，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艾伦轻轻甩了甩剑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转过头，正准备对莱万提娅露出一个「搞定」的微笑。
然而。
轰————————！！！
一股远比刚才所有魔偶加起来还要恐怖的震动，猛地从房间中央爆发开来。
莱万提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台原本处于休眠状态、被艾伦当作目标的巨大魔偶，此刻眼部的传感器已经亮起了刺目的深红色光芒。
它那宛如小山丘般庞大的身躯缓缓站直，胸腔深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魔力引擎轰鸣声。
这台一直处于沉睡中的星塔守护者，被彻底唤醒了。
「啧，这下有点麻烦了。」
艾伦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巨大魔偶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它抬起那只比一辆马车还要巨大的金属铁拳，带着撕裂空气的狂啸，直接朝着艾伦砸了下来。
艾伦没有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闪。
轰！
铁拳砸在地面上，坚不可摧的星塔地板竟然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废铁全部掀飞。
艾伦趁着它收拳的空档，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长剑化作一道银色光芒，狠狠地斩向巨大魔偶的膝关节。
锵！
火星四溅。
然而这一次，艾伦的剑没有像刚才那样行云流水地切开装甲。
这台巨大魔偶的外壳材质，显然与之前的量产型完全不同。它的物理抗性高得离谱，即便是艾伦这种将力量与技巧结合到完美的斩击，也仅仅只在它的装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大魔偶反手一挥，艾伦在半空中灵活地扭转身躯，剑尖在魔偶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借力翻滚着落回地面。
「没见过的合金材质……而且内部结构的魔力流动完全被封死了。」
艾伦微微皱眉，长剑斜指地面。
战斗，在瞬间陷入了僵局。
巨大魔偶的攻击虽然势大力沉，但艾伦的速度与反应实在太快，每一次都能精准地避开致命一击，保证自己绝不受伤。
可是，他也同样无法对这台庞然大物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纯粹的物理攻击在面对这种极致的古代防御装甲时，终于显露出了疲态。
莱万提娅站在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些担心的看着这一切。
她能看出来，艾伦虽然现在游刃有余，但他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这是一场消耗战，而那台拥有着几乎无尽能源的星塔魔偶，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艾伦迟早会因为体力耗尽而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巨大魔偶似乎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像跳蚤一样的男人太过难缠。它的运算核心迅速切换了目标。
那双深红色的电子眼，猛地转向了角落里毫无防备的莱万提娅。
巨大魔偶发出刺耳的机械音，庞大的身躯瞬间改变了方向。它舍弃了艾伦，举起那只宛如陨石般的金属巨拳，带着足以将莱万提娅碾成肉泥的恐怖威势，朝着她轰然砸下！
「莱万提娅！」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速度爆发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抢在那只巨拳落下之前，挡在了莱万提娅的身前。
他双手握紧剑柄，将长剑横架在头顶，硬生生地迎上了那毁灭性的一击。
轰——！！！
狂暴的力量倾泻而下。
艾伦的双腿瞬间弯曲，脚下的地板在恐怖的压力下寸寸碎裂。他的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向后推退了数公尺。
但他撑住了。
他没有受伤，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盘石。
莱万提娅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
这个男人，刚刚是硬接了一拳攻击吗？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直观察战斗的圣人莱娅终于有了声音。
『莱娅姐姐？』莱万提娅在心底回应。
『帮他！』圣人莱娅的声音充满了急迫，『小莱万提娅，我们必须出手！快！快使用我的魔力！他现在没有对抗这种重型装甲的能力，他会被耗死的！』
『可是……可是他未来是神皇啊！』莱万提娅心底激烈地争辩，『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活着走出了星塔，统一了人类！如果我现在出手帮他，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我们和他在这里相遇，已经严重干涉了过去，我绝对不能再做出任何会改变未来的举动！』
她笃定，艾伦既然是未来的神皇，就一定有他自己的底牌。就算她不帮忙，他也一定能赢。
『妳在胡说什么！』圣人莱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与焦躁，『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命吗？未来的历史算什么？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们面前保护我们的人，随时可能会有危险！』
『不行！我不能冒险让时间线崩塌！』莱万提娅固执地拒绝。她比谁都清楚时间悖论的可怕，威廉那疯子造成的后果已经够严重了。
两人的争执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圣人莱娅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抛出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彷佛重如千钧的话语。
『小莱万提娅……妳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假如说……妳被时之石带回到这个过去，与艾伦相遇……这本身，就是历史中「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呢？』
莱万提娅整个人顿住了。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妳……妳为何会这么说？』莱万提娅的声音充满了疑问。
『因为历史从来就不是一条笔直的线。』圣人莱娅的语气透着一种看透岁月的深沉，『如果妳的到来是既定的因，那么妳现在的袖手旁观，才是有可能改变历史的果。如果神皇在星塔中，本来就是被一个「来自未来的魔女」所救呢？』
这个近乎诡辩，却又完美契合时间死循环逻辑的说法，像是一把大锤，狠狠地砸碎了莱万提娅原先所秉持的时间推论。
是啊。
谁能证明，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历史原本的模样？
可是……要是不是呢？
要是实际上她们就是在扰乱时间线呢？
她犹豫了起来。
圣人莱娅见状，也没有继续多说，莱万提娅动摇了，这就够了，她再多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在几秒钟过后，莱万提娅做了决定。
『……我知道了。』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艾伦！退开！」
莱万提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朝着那个正苦苦支撑的背影说道。
艾伦愣了一下，但他出于对同伴的信任，没有丝毫迟疑。他猛地发力弹开巨拳，身形向后疾退。
就在他退开的瞬间，莱万提娅闭上了眼睛。
嗡——！
整个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刺目的纯白色光芒，以莱万提娅为中心，如同一轮爆发的微型太阳，瞬间照亮了这座古老星塔的每一个角落。
她缓缓抬起右手。
无数道白金色的光芒在她周围疯狂汇聚、拉长，最终凝结成了一柄散发着毁灭性波动的光矛。
「给我……变成废铁吧！」
莱万提娅睁开双眼，瞳孔中闪烁着神圣而狂暴的光芒。她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轰————————！！！
光矛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色流星，狠狠地轰击在巨大魔偶的胸腔之上。
没有僵持，没有阻挡。
那坚不可摧的远古合金装甲，在这种不讲道理的魔法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薄纸。光矛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它的胸膛，刺穿了那颗跳动的能量核心，将它庞大的身躯直接贯穿，最终打在了星塔的墙壁上。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时，那台巨大魔偶的胸口已经留下了一个边缘融化的巨大空洞。它眼部的红光闪烁了最后两下，最终彻底熄灭，化为了一尊死寂的金属雕像。
莱万提娅喘着粗气，原本凝聚在身边的魔力如潮水般褪去。她有些虚弱地晃了晃，但强撑着没有倒下。
艾伦站在不远处，长剑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沐浴在残留光芒中的娇小身影，又看了一眼被一击秒杀的巨大魔偶。
「哇喔……」
艾伦轻轻吹了声口哨，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他走到莱万提娅身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却又真诚无比的笑容。
「好吧，小公主。」他笑着说，「我收回之前的话。我现在完全相信妳是一位『隐世的魔女大人』了。这种夸张的破坏力，可不是随便哪个王室能施放出来的。」
在这一刻，无论莱万提娅的血统是什么，魔女这个身分，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认知里。
打败了巨大魔偶后，艾伦顺利地从残骸中提取了那个他需要的核心组件。
随着巨大魔偶的摧毁，星塔的防御系统似乎也失去了目标，那些封死退路的厚重闸门缓缓升起，红色的警报灯也重新变回了冷白色的照明。
「走吧，这鬼地方我可不想再待下去了。」
艾伦将核心组件抛了抛，随手塞进腰间的皮袋里，对着莱万提娅招了招手。
两人沿着通道，开始朝着星塔的出口方向离开。
一路上，艾伦就像是个憋了很久的话匣子，不断地向莱万提娅搭话。
「妳刚才那一招叫什么名字？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借用神明的力量。」
「妳既然这么强，为什么平时还要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说真的，妳这身魔女服的品味还挺特别的，是妳自己设计的吗？」
他表现得越是随性、接地气，甚至带着点街头冒险者特有的痞气，莱万提娅就越觉得精神恍惚。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在后世的帝国教义与历史壁画中，神皇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完美神明。他庄严、神圣，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可眼前这个一边走一边抱怨委托目标给的太模糊、甚至还会因为拿到核心而露出得意笑容的少年，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会迷惘、会吐槽的凡人。
这强烈的冲击感，让莱万提娅深刻地体会到了威廉审判官当初发现「神皇其实并不完美」时的那种幻灭感。
不过，也正因为艾伦这喋喋不休的搭话，莱万提娅一时间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向圣人莱娅追问那个关于「时间死循环」的细节。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沿着螺旋状的金属楼梯，来到了星塔的最底层。
在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标记着古老符号的双开大门。那符号莱万提娅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出口。
艾伦走上前，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刺目的自然光瞬间涌入了昏暗的星塔通道。
两人并肩走出了大门。
莱万提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他们踏出门坎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那扇双开大门，连同那条深邃的通道，竟然在空气中如同一阵水波般微微荡漾，随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了荒草与青苔的陡峭岩壁。
就好像，那座星塔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个出口一样。
「果然消失了呢……！古人总是喜欢搞这些把戏。」艾伦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
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劈啪声。
阳光洒在他年轻且充满活力的脸庞上，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莱万提娅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欢迎来到外面的世界。走吧，我们去前面的城镇吃顿热饭。星塔里那种干巴巴的口粮我真的是吃够了。」
莱万提娅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广阔无垠、充满着未知的天地。
天空很蓝，风中带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属于古老时代的空气。
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过去。
帝国尚未建立，卡莱诺还不存在，魔女莱娜、米什媞、克鲁凯、雾语……她所熟悉、所珍视的一切，都在这个时代的万年之后。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与时代的错位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艾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好了！让我们准备前往亚瑟王国的首都吧！去那里的冒险者公会交差，把这颗核心处理好。」
他看着莱万提娅，眼神中透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邀请。
「小魔女，虽然原先我们就说好，到了首都我们同伴的身份便解除了。但我接下来，刚好有事需要妳帮忙，妳能否答应我到达首都后，与我一同前往冒险者公会呢？放心，我不会害妳的。」
『小莱万提娅！答应他！』
圣人莱娅激动的声音又开始了。这位传说中的圣人魔女，似乎只要一遇到和神皇有关的事，就会立刻失去平时的从容。
艾伦这突如其来且诚恳的邀请，让莱万提娅稍微有些吓到。
她虽然对艾伦接下来的行动有一些好奇，但她总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她依旧觉得自己不该与这位未来的神皇靠得太近，深怕一不小心就过度干涉了过去的历史。
见莱万提娅迟迟没有回应，艾伦挑了挑眉，便开始抛出筹码游说：
「答应我对妳也有好处。我想妳现在应该是一个没有身分证明的人吧？我将妳引荐给冒险者公会，有了冒险者的身份，妳接下来的旅途也会方便许多。」
莱万提娅沉默了片刻，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复。
「我会和你去冒险者公会，但我要考虑一下是否要有这冒险者的身份。」
当然，莱万提娅心底的答案大概率是不会要这身分的。假如能低调，她绝对会选择低调行事。拥有冒险者身份也就意味着名字与来历会被公会纪录下来，万一在几万年后的文献中留下了什么不该留的痕迹，那麻烦可就大了，所以办理身分这件事她是不会考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