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一连串繁琐的专业医疗检查，并硬着头皮灌下花咲怜奈塞给她的那瓶由「月光净化草」与「晨曦树」汁液混合而成的植物特效恢复药后，莱万提娅终于成功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人群。
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摆脱了艾伦那犹如老妈子般不断的关心与担忧询问，挡下了维多莉娅公主那充满强烈敌意与夹枪带棍的连番质问，以及事件调查团那些没完没了、几乎要将她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的繁琐讯问。
当她终于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疲惫身躯，回到了亚瑟王国国立魔法学院、那间奥斯瓦尔德校长为她特意安排的高级单人宿舍时，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耗尽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力气。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从黄铜制的花洒中倾泻而下，在接触到冰冷瓷砖的瞬间，化作了一层氤氲的白色水气，将整个狭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水滴砸落在地面的声音，在安静得近乎死寂的高级宿舍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莱万提娅站在水流之下，任由那带着恰到好处温度的水柱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原本纯粹无瑕的银白色长发，此刻因为沾染了太多的灰尘、汗水与干涸的血迹，而黏腻地贴在苍白的肌肤上。随着温水的冲洗，那些属于异族剌人的腥臭血液、以及那股来自混沌魔域深处、几乎要渗透进灵魂里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正顺着水流一点一滴地剥落，在脚边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漩涡，最终被排水孔无情地吞噬。
物理上的污垢很容易洗净，但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疲惫感，却怎么也洗不掉。
这短短的一天里，她经历了太多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事情。从王室宝库里那场混乱至极的大乱斗，到被开国大魔女阿斯媞尔的石碑强行吞噬进记忆空间；从在远古的战场上亲眼目睹无名骑士与剌人军队的厮杀，到为了阻止恶魔王子阿兹加洛而只身跳入混沌魔域，甚至不惜引爆了自己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
每一件事，都在极限地榨取着她的体力与理智。
然而，这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限战斗，相比起她在阿斯媞尔的记忆空间里所听到的那个「核弹级真相」，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水流顺着莱万提娅精致却稚嫩的脸颊滑落，她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在那个由黑石宫殿构筑的记忆深处，阿斯媞尔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却又残酷无比的声音，仿佛魔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这本身就已经够荒谬了。
但真正让莱万提娅感到窒息，甚至连心脏都为之揪紧的，是阿斯媞尔接下来所揭露的，关于寄宿在她体内的这位传说魔女——圣人莱娅的真相。
一位为了爱情，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影子的可悲女人。
圣人莱娅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偷偷地窥探了艾伦的深层记忆，看到了那个穿着奇特魔女服、有着银白长发的女孩。为了能让艾伦多看她一眼，为了能和那个背负着沉重宿命的男人并肩作战，她刻意仿造了那套魔女服，甚至在潜意识里模仿着那个女孩的一言一行。
她帮艾伦熬夜研究火铳，帮他打造重装军团盔甲，甚至帮他建起了那个用来抽取混沌魔力、净化出神圣术的「王座」，最终她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帮助艾伦完成他计划的最后一哩路。
她做了一切，付出了所有，最终战死在沙场上，成为了帝国历史上最伟大、最神圣的殉道者。
可到头来，在历史的真相面前，她却只是一个为了追逐幻影而存在的「替代品」。一个为了迎合神皇记忆中那抹惊艳，而耗尽一生去模仿的赝品。
更讽刺的是，她所模仿的那个「原版」，就是如今穿着她留下来的魔女服、跨越了万年岁月来到这个时代的莱万提娅自己。这是一个首尾相连、荒谬至极的时间闭环。
「哗啦啦……」
浴室里的水声依旧单调地响着。
莱万提娅伸出双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她关掉了水龙头，扯过一旁架子上柔软的浴巾，胡乱地擦干了身体和头发，然后换上了一套干净宽松的纯棉睡衣。
她推开浴室的门，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了宽敞的卧室。
这间由奥斯瓦尔德校长为了留住她这尊「特聘教授」而特地安排的高级单人宿舍，平时总能给她带来一种属于现代文明的安心感。但此刻，这份奢华的宁静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
莱万提娅没有开灯，她走到那张极度柔软的巨大双人床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般，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床铺里。
柔软的床垫瞬间包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带来了一丝久违的舒适感。
然而，本该是彻底放松、让大脑休眠的时刻，莱万提娅的意识空间里，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分钟。
自从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整整十分钟过去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无论是在星塔里被魔偶追杀，还是在王宫里和那位傲慢的公主斗智斗勇，她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那位平时总是带着慵懒与从容的语气、喜欢在她的身旁飘来飘去、时不时对她进行一番毒舌吐槽、或者在遇到和神皇有关的事情时激动得像个追星少女般的传说魔女，此刻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莱万提娅知道，圣人莱娅还在。
她能感觉到灵魂深处那份微弱却依旧存在的连结。
但那种连结此刻却充满了一种极度冰冷、自我封闭的死寂感。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打碎了自尊、被剥光了所有骄傲的人，正蜷缩在一个无人能触及的黑暗角落里，独自舔舐着那深不见底的伤口。
这十分钟的安静，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莱万提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实用主义者，她可以冷静地分析战局，可以毫不犹豫地把魔力背包当炸弹扔出去，但她唯独不擅长处理这种牵涉到个人感情深处、极度脆弱的情感问题。
她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你虽然是个替身，但你做得很棒」？这简直比直接拿刀捅对方还要残忍。
说「对不起，我才是那个原版」？这听起来就像是某种胜利者的耀武扬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保持沉默，那股在意识空间里不断蔓延、发酵的悲哀与自我否定，迟早会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圣人魔女给彻底吞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莱万提娅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现代人的果断与直球对决的决心。她受够了这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尴尬与痛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伤疤已经被血淋淋地揭开了，那就必须有人来把里面的脓血挤干净！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用一种尽量平静、却又不容退缩的语气，主动打破了这长达十分钟的死寂。
『莱娅姐姐，我们已经回到宿舍了。』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开场白，没有包含任何安慰与试探，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意识空间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就在莱万提娅以为对方打算继续装死到底的时候，那片虚无的黑暗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白色光晕。
圣人莱娅的虚影，在一片光影的交织中，缓缓地凝聚成形。
她依旧穿着那套熟悉的魔女服，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然而，当莱万提娅看清她的脸时，心口却忍不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张总是带着一丝高傲、一丝从容、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精致脸庞上，此刻却写满了难堪与疲惫。最让人感到心碎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闪烁着绝对自信与锐利光芒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就像是两潭死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与色彩。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莱万提娅，而是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双脚蜷缩着，微微低着头，视线甚至不敢与莱万提娅的意识对视。
『……你都知道的，不是吗？小莱万提娅。』
圣人莱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散。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与戏谑，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自我厌弃。
『在阿斯媞尔的记忆空间里……她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得清清楚楚。』
莱万提娅没有否认，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嗯」了一声。
圣人莱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很可笑，对吧？』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语气中充满了那种被彻底剥开伪装后的难堪，『在后世的历史里，在卡莱诺教会的教义里，我是那个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神皇的伟大事业而从容赴死的圣人魔女。我被万人敬仰，被塑造成完美的雕像，被无数信徒顶礼膜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眸中泛起了水光。
『可实际上呢？我只是一个卑劣的窃贼。一个可悲的……赝品。』
圣人莱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有些沙哑。
『我用尽了一生，利用我所有的魔法造诣，去偷偷窥探陛下最深层的记忆。我看到了他灵魂深处最珍视的那个画面……看到了那个穿着奇特魔女服、有着纯粹银白长发的女孩。我嫉妒她，我疯狂地嫉妒她能占据陛下心中那个无法被替代的位置。』
『所以，我开始模仿她。』
圣人莱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魔女服，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我制作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我学习她那种冷静理智的思考方式，我甚至在潜意识里，强迫自己去成为他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能站在他的身边，帮他扫平一切障碍，他总有一天会看到真正的我。』
『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帮他把那些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火铳原理变成现实；我设计了那些能让普通士兵变成杀戮机器的重装军团盔甲；我甚至去帮他建起了那个能抽取混沌魔力、净化出神圣术的「王座」……』
说到这里，圣人莱娅的虚影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情绪的崩溃而彻底消散。
『我以为我是一个开创了时代的圣人……可阿斯媞尔说得对，我不过是一个滑稽的、勉强及格的「代班者」。我所做的一切，我引以为傲的所有成就，都只不过是建立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而在命运的嘲弄下，我模仿的这个人，竟然就是现在的我正在寄宿着的、来自未来的你。』
圣人莱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莱万提娅……我真的觉得自己好脏，好虚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有哪一天是真正在为自己而活的。我就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我价值的赝品……』
『不过……小莱万提娅，我并不会怪罪你，毕竟我也清楚的了解你，实际上你那理性的思考方式，还是对我有影响的，怎么说呢……我实际上没办法对你生气，毕竟你终究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听着圣人莱娅这番几乎是将自己的灵魂撕裂开来、鲜血淋漓地展示在面前的自白，莱万提娅的心里，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作为「原版」的优越感。
她没有觉得骄傲，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她感到的，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胸腔撑破的心疼，以及一股难以遏制的、无法言喻的愤怒！
这股愤怒不是针对圣人莱娅，而是针对那该死的命运，针对那种高高在上、将人的努力与付出贬低为「模仿」的残酷逻辑！
「赝品？」
莱万提娅猛地从那张极度柔软的大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在意识空间里进行温和的对话，而是直接在现实的房间里，用那稚嫩却透着绝对坚定的声音，大声地反驳了出来。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犹如实质般的怒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气场。
『莱娅姐姐！你给我把头抬起来！』莱万提娅在心底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那股强烈的精神波动，硬生生地将圣人莱娅那即将崩溃的身影给稳住了。
『你说你是赝品？你觉得你的一生都是在模仿我？别开这种玩笑了！』
莱万提娅毫不客气地直视着圣人莱娅那双充满错愕的眼睛，她的逻辑犹如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那层包裹着自我否定的外壳。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在亚瑟王国国立魔法学院里发生的事情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评价那位「花之魔女」花咲怜奈的吗？』
圣人莱娅愣住了。
花咲怜奈？那个其实是一株曼特琳植物化为人形、为了不辜负创造者的期望而几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困在高塔里、小心翼翼地模仿着真正花之魔女的那个女人？
『你当时亲口对我说的，让我转告给她的那句话，你难道自己都忘了吗？！』
莱万提娅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撼灵魂的力量。
『你说：「伪物，永远强于真物。因为她处心积虑地想要成为真的，她付出了一切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圣人莱娅意识深处的黑暗。她的虚影猛地一震，那双黯淡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你用这句话救赎了花咲怜奈，现在，你却要用同样的逻辑来否定你自己吗？』莱万提娅毫不留情地继续乘胜追击，她条理分明地将那残酷的真相撕开，然后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真实的角度重新组合。
『你说你是模仿我？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帐！』
莱万提娅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莱万提娅。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因为一颗绿色破石头被卷入这个万年前的过去。我没有魔力，我实际上什么都不懂。我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能和远古魔偶战斗，能炸掉恶魔王子……全都是靠着那个神明塞给我的「宇宙发明索引」开外挂！我所有的图纸，所有的科技概念，都是我直接「拿」过来的现成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激动。
『可是你呢？！莱娅姐姐！』
『你没有什么「宇宙发明索引」！你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查询现代科技的外挂！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在这片充满魔法与无知的土地上，用血、用汗、用你那无与伦比的天赋和毅力，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
莱万提娅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你说你模仿我？我可没有亲手把莱娜姐姐那个总爱惹麻烦的闯祸精给拉拔长大！』
『我也没有在缺乏工业基础、缺乏理论支持的情况下，靠着艾伦给的几个模糊概念，就硬生生地熬了几十个通宵，从无到有地把火铳的机械结构和魔力激发原理给推演了出来！』
『我更没有能力，去设计出那套让帝国军团战无不胜、刻满了复杂防御与强化魔纹的重装盔甲！那可是连我都只能靠外挂画出个廉价简化版的史诗级装备！』
莱万提娅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单，眼神中燃烧着绝对的肯定。
『还有那个「王座」……』她微微哽咽了一下，『阿斯媞尔说那是个抽取混沌魔力的抽水机……可那是连神明都为之惊叹的宏伟造物啊！你在没有我这种科技外挂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的智慧与毅力，硬生生地帮神皇建起了那个维系了人类帝国统治的根基！』
『那些在战场上流下的血、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夜、那场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而最终身首异处的统一战争……』
『这些，难道也是你从艾伦的记忆里「看」来的吗？！』
莱万提娅的质问，犹如重锤一般，一击又一击地砸在圣人莱娅的心上。
『这些，全都是你自己实打实的功绩！全都是你用自己的生命刻在这个世界历史上的烙印！』
莱万提娅的语气终于放缓了下来，但那份坚定却更加深沉。
『你说你是莱万提娅的影子？别傻了。就算你最初的动机是为了模仿我那身衣服，就算你是为了靠近艾伦……但你最终所成就的伟大，早就已经超越了任何所谓的「原版」。』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科技挂件，而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开创了帝国时代的圣人魔女莱娅！你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更不需要用我这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穿越者来衡量！』
这番话，犹如一场狂风暴雨，彻底击碎了圣人莱娅内心那座名为「自我否定」的脆弱冰山。
意识空间中，那种死寂与冰冷的感觉终于开始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下起了一场温暖春雨般的释然。
圣人莱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为了维护她的尊严而几乎要跳起来的银发女孩。
她那双已经黯淡了许久的眼眸中，终于重新泛起了波澜。这一次，不再是痛苦与难堪的泪水，而是一种被深深理解、被彻底救赎后的温暖与感动。
是啊。
她为什么要否定自己？
就算最初的动机并不纯粹，就算她真的是在追逐一个幻影……但她这一生所走过的路，她为莱娜撑起的天空，她为人类帝国打造的基石，难道都是假的吗？
正如她曾经对花咲怜奈说过的那样——伪物，因为处心积虑地想要成为真的，所以付出了比真物多百倍、千倍的努力，最终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不是一个可悲的赝品，她是圣人魔女莱娅。
『小莱万提娅……』
圣人莱娅的虚影缓缓地向前飘动，她伸出那双虚幻的手，轻轻地拥抱住了莱万提娅。
这一次，她的拥抱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温暖与释怀。
那种跨越了万年岁月的委屈，那种作为「替代品」而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悲哀，在这一刻，终于在被模仿者的绝对肯定中，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谢谢你。』
圣人莱娅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柔和，虽然还带着一丝哽咽，但那份属于传说魔女的从容与骄傲，正在一点一滴地回到她的身上。
『谢谢你愿意用这么……粗暴且毫无优雅可言的方式，把我这个钻牛角尖的老古董给骂醒。』
莱万提娅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知道自己钻牛角尖就好。你可是圣人魔女，要是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就自闭了，莱娜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掉大牙的。』
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终于回暖，莱万提娅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她回想起了在记忆空间崩塌前的最后一刻，开国大魔女阿斯媞尔对她的嘱托。那个看起来总是笑**、性格恶劣的魔女，在提到圣人莱娅时，眼中那份真挚的心疼与遗憾。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莱娅姐姐。』
『嗯？』
『你还记得阿斯媞尔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圣人莱娅的虚影微微一顿，她当然记得。她们的记忆是共享的。
莱万提娅没有等她回答，便直接在心底许下了一个无比庄重的承诺。
『等我们启动时之石，回到几万年后的未来，回到卡莱诺，回到门罗公园。』
莱万提娅的眼神中闪烁着理性光芒与对未来的绝对自信。
『我会兑现对阿斯媞尔的承诺。我会用我脑子里那个「宇宙发明索引」所提供的最顶尖的机械与材料学知识，加上米什媞那冠绝这个时代的魔偶制造手艺……』
『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打造一具这世界上最完美的、能够完全承载你那强大灵魂的魔偶身体！』
莱万提娅的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到那个时候，你就不用再寄宿在我的体内，不用再当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你也不用再去追逐神皇那个笨蛋的背影，不用再为了什么帝国的未来去牺牲自己。』
『你就用那具全新的身体，回门罗公园去，跟莱娜姐姐、米什媞、克鲁凯还有雾语一起。去当一个真真正正、自由自在、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的魔女！』
这个承诺，就像是一道破晓的曙光，彻底照亮了圣人莱娅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拥有自己真正的身体？
重新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和莱娜她们一起生活在门罗公园？
这简直是她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圣人莱娅的身影彻底凝实了。她看着莱万提娅，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待。
『这可是你说的喔，小莱万提娅。』
圣人莱娅的语气终于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一丝戏谑与慵懒的调子。
『既然你夸下海口要给我打造一具「最完美」的身体……那我这个作为前辈的，提出一点点小小的、关于参数上的「严格要求」，应该也不过分吧？』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你想要求什么？』
圣人莱娅飘到莱万提娅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欠揍、且充满了某种成年女性恶趣味的微笑。
『那说好了，身体的各项参数必须由我亲自定。』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莱万提娅那具发育迟缓的灵族小身板，『尤其是胸部的部分，记得让米什媞帮我调大一点，最好是那种走起路来会有明显存在感的尺寸。』
『毕竟，我可不想重获新生之后，还要跟你现在这副模样一样……一望无际、平坦如原野啊。那样作为一个成熟的魔女，可是会很没有威严的呢。』
安静。
现实的宿舍房间里，莱万提娅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的额头上，崩起了三根清晰可见的青筋。
『……』
『莱娅姐姐！』
莱万提娅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原本感人至深、充满了救赎与希望的气氛，在这一句话的打击下，瞬间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你这活该掉头的幽灵！刚才感动得要哭的人是谁啊！这才过了三分钟不到，你就开始对我的身材进行人身攻击了吗？！』
『哎呀，忠言逆耳嘛，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事实。』圣人莱娅飘在莱万提娅面前笑得花枝乱颤，『再说了，谁让你刚刚那么凶地吼我，我这叫适当的反击。』
『我那是为了骂醒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决定了，到时候我要让米什媞把你的魔偶胸部做得比我还平！不，直接给你做个倒凹进去的款式！』
『你敢！那样的话我就天天半夜在你的意识里唱难听的圣歌！』
『你唱啊！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夜深了。
亚瑟王国国立魔法学院的高级宿舍里，虽然表面上依旧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但莱万提娅的意识空间中，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常拌嘴节奏。
物理上的疲惫依旧存在，但那种压在两人灵魂深处的沉重枷锁，已经在这场充满了吐槽与承诺的对话中，彻底烟消云散。
明天，又将是崭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