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王国的王宫,宛如一头蛰伏在门特洛城中央的钢铁与纯白大理石巨兽。高耸的穹顶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将走廊上铺着的红地毯照得宛如一条流动的血河。
在经历了,开国大魔女阿斯媞尔的记忆空间中反复体验了几十次死亡轮回以及在那场惊天动地的乱斗后,她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时之诗》的完整咏唱法与驱动时之石的知识。
对她来说,这座城市、这个时代,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王宫的一处偏殿内,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莱万提娅穿着她那套标志性的魔女服,将一张纸轻轻地推到了宽大的雕花木桌对面。在那里,坐着亚瑟王国第一王女维多莉娅,以及刚接受了『胜利誓约之剑』、腰间还配戴着那把传说古剑的无名骑士——艾伦。
「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莱万提娅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湛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恶魔王子阿兹加洛的真名。我已经用通用语和古魔法语的拼音标注在上面了。只要祂再一次现世,交战时准确地朗诵出来,就能形成真名束缚,将祂强行放逐回混沌魔域。」
维多莉娅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张纸。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对于这个总是出现在艾伦身边的「情敌」即将主动离开感到无比的庆幸与高兴。只要莱万提娅一走,艾伦的身边就只剩下她了。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与艾伦两人单独踏上讨伐恶魔的旅程,那将是一场多么浪漫且能极大增进感情的冒险。
但另一方面,身为亚瑟王国最强的魔法术士以及智慧的第一王女,她的理智又在疯狂地警告她:眼前这个银发灵族少女的价值不可估量。
「莱万提娅教授。」维多莉娅抬起头,语气虽然保持着王室的优雅,却带着一丝极力挽留的意味,「您真的不考虑与我们一同前往吗?阿兹加洛是邪神眷属,即便有了真名,讨伐的过程也必定凶险万分。您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能完全读懂《马尔维娅之书》的人。如果有您在场,我们讨伐的成功率将会大幅提升。亚瑟王国愿意为您提供最高级别的礼遇与报酬。」
「不了,殿下。」莱万提娅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连一秒钟的考虑都没有,「我对讨伐恶魔没有任何兴趣,对拯救世界更是敬谢不敏。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寻找回家的路。现在车票拿到了,我也该去准备我的行李了。」
她站起身,随手拍了拍魔女服的下摆。
「莱万提娅……」一直沉默着的艾伦终于开口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舍与担忧,「原来你这位隐世魔女下山的真正打算是回家啊,你打算去哪里?你说的『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
「不需要。」
莱万提娅直接打断了艾伦的话。她刻意避开了艾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因为她知道,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代与他产生更多的纠葛,否则历史的蝴蝶效应会毁了她所珍视的未来。
「艾伦,祝你讨伐顺利。还有,维多莉娅殿下……。」
莱万提娅停滞了几秒钟,她很清楚维多莉娅这辈子是不可能与艾伦修成正果,可是她又不能出言告知,最终也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祝好运。」,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殿门。
「再见。或者说,永别了。」
伴随着沉重的橡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莱万提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回到了奥斯瓦尔德校长为她安排的那间高级单人宿舍后,莱万提娅立刻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她确实没有闲着。虽然《时之诗》的咒文已经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但真正要启动跨越万年的时间旅行,却面临着一个极其致命的技术性难题。
房间的窗帘被紧紧拉上,莱万提娅盘腿坐在宽大的床上,眉头紧锁。而在她的面前,圣人莱娅的身影正漂浮在半空中,同样是一脸的凝重。
『所以说,这就是阿斯媞尔留下来的设计。』圣人莱娅无奈地叹了口气,『时之石之所以会在你触碰它的那一刻,直接融入你的身体里,是因为阿斯媞尔在设计这个时间魔法时,为了避免「同一条时间线上出现两颗时之石」这种会导致世界法则崩溃的悖论,而强制设定的保护机制。』
「这点我能理解。」莱万提娅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也就是说,当我从未来带着时之石回到这个过去的时代时,这个时代的王室宝库里,其实还存放着另一颗『过去的时之石』。两颗石头不能相见,所以我带回来的那颗,就自动变成了某种能量态,寄宿在了我的肉体深处。」
『没错。』圣人莱娅点了点头,『而当你要回去的时候,阿斯媞尔的设计逻辑是:融入体内的时之石会自动吸收宿主的魔力作为启动能源。当宿主念诵《时之诗》时,宝石会瞬间抽取这股魔力,撕开时间的裂缝,将宿主传送走。』
说到这里,一人一魂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个设计听起来非常完美,非常符合逻辑。宿主自备电池,念咒发车,一气呵成。
但问题在于——阿斯媞尔那个天才大魔女,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是以「施法者必定拥有魔力」为大前提的!
她根本没有考虑过,几万年后,会出现莱万提娅这种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天生完全没有半点魔力的「魔法绝缘体」!
「真是个天才的设计啊。」莱万提娅发出了一声充满绝望的冷笑,「也就是说,我现在就等于是一台没有油的汽车。我虽然拿到了车钥匙(时之诗),引擎(时之石)也安装在车上(身体)了,但我根本发动不了它!」
『你也别怪阿斯媞尔,毕竟时之石本来就是她为自己或者她那个时代的顶尖施法者准备的。』圣人莱娅试图替自己的前辈辩解了几句,但语气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莱万提娅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银白长发,「难道我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古代吗?」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圣人莱娅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目前的你,并不是完全没有魔力的状态。你忘了吗?你可以调用我的力量。』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是的,她确实可以。因为圣人莱娅的灵魂目前正以「一体双魂」的状态寄宿在她的体内。之前在星塔里,她就是强行调用了莱娅灵魂中的魔力,搓出了几千根光矛洗地。
但那一次后续的魔法使用体验,莱万提娅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在莱万提娅与圣人莱娅经过几天的仔细思考与研究后,她们对魔法的本质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理论。
魔法的本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源」。
在这个世界中,现代魔法的底层逻辑,本质上是灵魂受到「混沌魔域」力量的污染。施法者必须让自己的灵魂去接触混沌,在受到污染后汲取其中的力量,接着再将这股力量转化为术式释放出来。因此,魔力并不是纯净的自然能量,而是一种带有侵蚀与毒性的力量。
当莱万提娅体内寄宿了圣人莱娅——一个灵魂早已被混沌深度污染、甚至在生前就已经达到了极限的传说魔女后,她形成了一种史无前例的「一体双魂」状态。这让她能够以圣人莱娅那被污染的灵魂为媒介,强行抽取混沌魔力来施法。
然而,一旦她这么做,这具纯净无瑕的空壳身体,就会对这种强行注入的「异物能量」产生极为剧烈的排斥反应。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使用魔力消耗极低的飞行魔法时间一长后,会瞬间高烧、吐血、骨骼剧痛,甚至陷入濒死昏迷的原因。
莱万提娅用她前世现代社会的知识,给这种现象下了一个极度通俗易懂的概括名词。
她对魔力「过敏」。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她生活在一个魔法就是常识、满天神佛与魔女乱飞的奇幻世界里,结果她自己却对魔法过敏?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出生在偏远小岛上、世世代代靠捕鱼维生的海洋民族的孩子,突然被诊断出对鱼虾严重过敏,并且只要一坐船就会产生致死级别的晕船反应一样。
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如果我强行调用你的魔力来启动时之石……」莱万提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沉重,「启动时之石所需要的魔力,绝对比我在星塔里搓光矛时要庞大百倍、千倍。那种级别的过敏排斥反应……我可能在撕开时间裂缝的瞬间,肉体就会因为可怕的剧烈过敏反应而直接倒在地上。」
『这正是我担心的。』圣人莱娅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的身体能够适应魔力,至少要能撑过启动时之石的那几秒钟。』
「适应魔力……」
莱万提娅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遇到疾病,第一反应当然是吃药。
「如果有抗过敏药就好了。」莱万提娅喃喃自语,「比如抗组织胺类的药物,或者类固醇……」
『小莱万提娅,你在说什么梦话?』圣人莱娅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魔力是牵涉到灵魂与混沌法则的非自然力量,你那种用来治疗花粉症或者食物过敏的凡人物质药物,对这种维度层面的排斥反应,效力绝对是零!』
「不试试怎么知道?」莱万提娅固执地反驳,「医学的进步就是在不断试错中产生的!」
于是,莱万提娅立刻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呼唤『宇宙发明索引』,想要检索出某种超级抗过敏药的配方。
然而,她马上就碰壁了。
莱万提娅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是一个技术上的天才,但同时也是理论上的白痴。
回想这几年,她学到的知识都是什么?是跟着莱娜学到的破坏性魔法理论,跟着雾语学到的玄学占卜,跟着米什媞学到的魔偶制造与机械传动,跟着克鲁凯学到的魔法武器工程。就连阿斯媞尔灌输给她的智慧,也是偏向于魔法法则与时空维度的解析。
让她造个高纯度魔力背包、设计个自动索敌的魔偶、画个炸弹蓝图,那全都在她的学术舒适圈内。
可是……材料学?生物科技?分子药理学?
她是一窍不通。
当『宇宙发明索引』在她的脑海中罗列出一大堆如天书般的化学分子式、细胞受体结合蛋白图谱,以及需要用到高精度离心机与电子显微镜才能完成的提炼步骤时,莱万提娅的CPU直接当机了。
「……好吧,你赢了。制药计划宣告胎死腹中。」莱万提娅痛苦地抱着头,放弃了这条路。
但莱万提娅从来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轻易放弃的人。第一条路走不通,她立刻想到了前世现代医学上的另一种治疗过敏的手段。
「减敏治疗!」莱万提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焕发出光彩。
『那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词?』圣人莱娅疑惑地问。
「又称免疫疗法。」莱万提娅兴奋地解释道,这可是她前世曾经在一本科学期刊上看到过的硬核知识,「减敏治疗不只是单纯地压制症状。它的核心逻辑,是透过长期、规律地给予患者极微量且绝对安全的『过敏原』,重新『训练』人体的免疫系统,让身体慢慢习惯它的存在,使其逐渐产生耐受性,最终不再将该物质视为敌人!」
圣人莱娅愣了一下,作为一个天才魔女,她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概念的底层逻辑。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人为地、极其微量地将魔力一点一点注入你的身体,让你这具纯净的空壳慢慢习惯混沌污染的刺痛,直到它不再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莱万提娅激动地打了个响指,「这就简单了!既然生物科技我搞不懂,那我就用我最擅长的机械工程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完全依赖『宇宙发明索引』来给出最终答案。她只是利用索引,调出了一个可以装进一整个人、外观类似现代高压氧舱,并且看起来躺下会非常舒适的「医疗培养舱」的基础蓝图。
随后,莱万提娅拿起了羽毛笔,开始在纸上疯狂地修改和添加设计。
她运用自己跟着米什媞学来的魔力传导知识,在培养舱的底部设计了一个微型的魔力缓释阵列。这个阵列会连接她之前打造的那个小型魔力储存装置,并透过精密的黄铜齿轮与压力阀门进行控制。
「完成了!」几个小时后,莱万提娅吹干了纸上的墨水,得意地将图纸展示给圣人莱娅看,「这是一个『定时微量魔力注射舱』。只要我躺进去,设定好阀门,它就会在每一小时,极其精准地释放『一点』魔力,将魔力转化为气态,以气化的形式渗透进舱内,缓慢地进入我的身体内部。这绝对是最完美的减敏治疗方案!」
圣人莱娅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虽然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有些疯狂,但从逻辑上来说,似乎又毫无破绽。
隔天,莱万提娅便将这份蓝图交给了门特洛城里最顶尖的工匠工坊。
那些之前已经接过莱万提娅「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大单的矮人与人类工匠们,在看到这份新图纸时,依然被这超越时代的神奇设计给震惊得合不拢嘴。但震惊归震惊,在金钱的驱使与对技术的狂热下,他们日夜赶工,竟然在短短一个星期后,就将这台堪称艺术品的「医疗培养舱」给完整地打造了出来,并秘密运送到了莱万提娅的宿舍里。
当天晚上。
莱万提娅亲自完成了最后的组装。她将一个装有圣人莱娅少量魔力的小型储魔罐,严丝合缝地接上了培养舱的导流管线。
「计划非常完美。」莱万提娅穿着轻薄的睡衣,站在培养舱前,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只要从今天晚上开始,我每天都睡在这个舒适的培养舱里。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只要持之以恒,总有一天,我的身体能够完美地适应魔力,彻底克服过敏反应。到那时,我就能毫无负担地启动时之石,带我们回家了!」
『你确定这真的安全吗?』圣人莱娅看着那个像棺材一样的透明玻璃舱,心里总觉得毛毛的。
「放心吧,科学是不会骗人的!减敏治疗的核心就是微量与安全!」
莱万提娅自信满满地打开舱门,躺了进去。舱内的软垫确实非常舒服。
她伸手按下内部的控制面板,将魔力释放的频率设定为:睡眠八小时内,每三小时执行一次微量魔力注射。
「晚安,莱娅姐姐。等着迎接一个全新的、不再对魔法过敏的我吧。」
莱万提娅笑着闭上了眼睛,培养舱的玻璃舱盖缓缓闭合,发出「喀哒」一声锁死的轻响。
然后,她便非常成功地……
差点把自己给害死。
事实证明,科学确实不会骗人,但莱万提娅这个「半桶水响叮当」的医生,却严重高估了自己这具纯净身体对于魔力过敏的耐受底线。
她以为的「微量」,对这具身体来说,简直就是一剂穿肠毒药!
前三个小时的第一次注射,莱万提娅在睡梦中只是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发热,这让她睡得更加深沉。
然而,当八个小时来到第二个三小时,第二次「微量」魔力被准时注射进培养舱,并顺着她的呼吸道与毛孔渗入体内时……
灾难爆发了。
那种针对异物能量的过敏反应,犹如一场在细胞层面引爆的风暴,瞬间席卷了莱万提娅的全身!
「唔……!!!」
莱万提娅在极度的痛苦中猛地惊醒。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变成了沸腾的岩浆,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刀子在疯狂搅动。全身的肌肉瞬间发酸、瘫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热……好烫……」
高烧在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骇人的温度,她那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剧烈的头痛犹如有一把电钻在狠狠地钻着她的脑髓,强烈的眩晕感让她甚至无法看清培养舱上方的玻璃。
更可怕的是,随着魔力污染的加深,她的视神经开始产生严重的幻觉。她仿佛看到了无数长满眼睛和触手的混沌怪物正在培养舱外对着她狞笑,看到了艾德里安牧师在火海中燃烧,看到了门罗公园化为一片废墟。
『小莱万提娅!你怎么了?!快停下来!』
圣人莱娅也察觉到了莱万提娅的生命体征正急剧恶化,她惊恐地大喊着,试图唤醒已经接近意识模糊的莱万提娅。
「救……救命……」
莱万提娅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痛苦地喘息着。她拼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试图举起手去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舱盖。
可是,她的手软得像面条一样,指尖只是无力地在玻璃上滑过,留下一道虚弱的汗痕,根本无法推开那已经锁死的舱门。
就这样,她在这狭小、封闭的玻璃棺材里,一边忍受着万箭穿心般的过敏折磨,一边被恐怖的幻觉不断撕扯着理智,一路硬生生地撑到了早晨。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意外的访客,莱万提娅这一次可能真的就要挂在自己发明的培养舱里了。
「老师?莱万提娅大人?您醒了吗?」
清晨,一道怯懦、软糯的声音在宿舍门外响起。是「花之魔女」花咲怜奈,她今天一早,特地鼓起勇气来找老师请教战斗魔法的技巧。
然而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让花咲怜奈觉得有问题,并且她的敏锐的植物感知察觉到了房间内有着极其微弱且紊乱的生命气息。
她心里一慌,直接动用了一丝藤蔓魔法,强行撬开了门锁。
当她走进房间,看见那个摆在正中央的奇怪玻璃舱,以及里面那个情况时,花咲怜奈吓得差点当场枯萎。
「老、老师!!!」
只见莱万提娅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蜷缩在培养舱的角落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原本漂亮的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通红的脸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肉眼难以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
花咲怜奈吓得不轻,她毫不犹豫地召唤出粗壮的藤蔓,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直接将那扇坚固的玻璃舱盖给硬生生砸碎!
「老师!您醒醒啊!呜哇啊啊啊!是谁把您关进这个可怕的刑具里的!」
花咲怜奈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莱万提娅从一堆玻璃渣里抱了出来,并立刻将自己最纯净的植物治愈精华疯狂地灌入莱万提娅的体内。
在花咲怜奈那不要命的治愈魔法抢救下,加上停止了魔力注射,莱万提娅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恢复了平稳。
就这样,莱万提娅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才终于从那场噩梦般的过敏反应中重新恢复过来。
两天后,精神满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莱万提娅,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被砸碎了玻璃盖的培养舱,眼神中闪烁着科学家特有的狂热与死不悔改。
「前一次的减敏治疗,很明显是我在变量控制上出现了失误。魔力量给得太多了!」莱万提娅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失败数据,一边得出了极度危险的结论,「既然如此,这一次,我把魔力注射量直接砍半!不,砍成四分之一!绝对没问题的!」
『你还来?!』圣人莱娅在意识空间里几乎要崩溃了,『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那种痛苦你难道还想再体验一次?!』
「科学的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莱万提娅无视了圣人莱娅的警告,她亲自动手,找工匠重新安装了一块更坚固的玻璃舱盖,并将魔力阀门调到了最低限度。
当天晚上,她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感,再次躺进了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培养舱。
然后……
结果依旧是可想而知的。
即使是四分之一的微量魔力,对于她这具身体来说,依然是不容侵犯的剧毒。
到了第二天早晨,历史重演得堪比最荒谬的喜剧。
好笑的是,这一次,来敲门的依旧是花咲怜奈。她端着亲手制作的、充满生命力的水果面包与热茶,想来慰问一下大病初愈的老师,顺便尝试询问老师想不想一起共进早餐。
结果,当她推开门(莱万提娅这次忘了锁门),看见那个玻璃舱里,昨天才刚抢救回来、今天又一次浑身通红、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差点把自己搞死的老师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老师您为什么又要自杀啊!!!」
伴随着一声响彻整栋宿舍楼的凄厉哭喊,可怜的花咲怜奈再次哭着召唤出藤蔓,把那块刚换上去的、热腾腾的全新玻璃舱盖,又一次砸了个粉碎。
就这样,在经历了两次差点死在自己发明里的惨痛教训,以及花咲怜奈那种仿佛看着绝症患者般充满悲悯与恐惧的眼神注视下。
莱万提娅的第二个计划——「魔力减敏治疗法」,很明显地,也宣告彻底失败了。
看着那台被砸烂了两次、已经彻底报废的医疗培养舱,莱万提娅与圣人莱娅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莱万提娅……』圣人莱娅的身影飘在半空中,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与试探,『要不……我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莱万提娅有气无力地问。
『既然你的身体无法适应魔力,无法启动时之石回去。那不如……我们干脆学学那个疯子威廉?』圣人莱娅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建议,『你不是知道亚瑟王国的宝库里还安放着「永恒之时」宝石吗?我们去把它抢过来!有了它,你就能获得无尽的生命。我们就这样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地撑个一万年,直接「活」到未来去见莱娜她们,不就好了吗!』
活一万年?
莱万提娅听到这个提议,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万年的沧海桑田。她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看着帝国建立,看着无数的战争与鲜血,甚至还要像个幽灵一样隐藏自己,躲避艾伦与他建立帝国成为神皇之后的视线。
「想都别想!」莱万提娅瞬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计划。
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活一万年?那叫折磨,不叫活着!除非我真的到了穷途末路、没有任何选择的地步,否则我绝对、绝对不会执行这个计划!我要的是『回家』,不是『熬过一万年』!」
见莱万提娅态度如此坚决,圣人莱娅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听起来很浪漫实则无比残酷的想法。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一人一魂只能窝在宿舍里,对着那颗隐藏在体内的时之石,苦思冥想着其他的解决方案。
就在莱万提娅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发抓成鸟窝的时候。
圣人莱娅在飘过那堆废弃的培养舱玻璃渣时,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莱万提娅的倒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点出了一个所有人、包括阿斯媞尔在内都忽略了的盲点。
『等等,小莱万提娅。』圣人莱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我们是不是陷入思维误区了?』
「什么意思?」莱万提娅抬起头。
『时之石是一个人造的魔法产物,对吧?』圣人莱娅分析道,『阿斯媞尔在设计它进行时空穿越时,设定了它会为了避免悖论而「融进」宿主的身体里。』
『既然这个「融进身体」的技术是人为加上去的……那有「融入」的技术,理论上,就一定也存在「取出」的技术才对吧!』
这句话,就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瞬间点醒了莱万提娅!
「对啊!」莱万提娅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湛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我怎么没想到!如果我不能用身体里的魔力去启动它,那我把它拿出来不就好了!只要它变成实体宝石,我就可以像在神庙里那样,用外部的魔力储存装置或者借助别人的魔力来启动它!」
想到这里,莱万提娅立刻闭上眼睛,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思索着阿斯媞尔在记忆空间里灌输给她的那一庞大知识库。
那些关于古代魔法理论、空间折叠、时间法则的记忆,犹如一本本厚重的书籍在她脑海中快速翻阅。
「找到了!」
莱万提娅猛地睁开眼,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
「这个让时之石融进身体的技术……根本不是阿斯媞尔自己凭空创造的!这竟然是她借鉴了灵族的『魂石融入术』,进行技术性调整后产生的一种变体魔法!」
这一个发现,犹如醍醐灌顶,瞬间解开了莱万提娅心中一直以来的另一个巨大谜团。
「难怪!」她恍然大悟地看着圣人莱娅的身影,「这也就顺带说明了,为什么当初我抱着时之石穿越时间时,你的『魂石』也会跟着被强行融入了我的身体里!因为这两者的底层逻辑,本质上就是同一种魔法术式!它们产生了共鸣!」
既然知道了原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阿斯媞尔的知识库里,虽然没有明确写着「如何取出时之石」,但却完整地记录了「如何将融入体内的魂石剥离」的古老法术。
莱万提娅没有浪费一秒钟,她立刻冲出房间,将还在花园里照顾魔法植物的花咲怜奈硬生生地拖进了宿舍。
「老师?您要做什么?您的身体还没好,请不要再做危险的实验了!」花咲怜奈看着莱万提娅那狂热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差点以为老师又要再搞一轮死亡实验。
「别废话,怜奈。现在,我要教你一个魔法。」莱万提娅按着她的肩膀,语气无比严肃。
她开始仿造阿斯媞尔记忆中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教导花咲怜奈执行「取出魂石」的法术。
因为此项法术对施法者的魔力亲和度与精细控制要求极高,连阿斯媞尔当年自己本身都没办法好好地施展,她也是去找了一位灵族的高阶祭司执行并学习才成功的。
而花咲怜奈,作为一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曼特琳植物化身,其本身蕴含的纯净魔力与生命力,理论上是勉强合格的。
「跟着我的引导,将魔力渗透进我的灵魂节点,然后,寻找那两颗异物的核心……」莱万提娅躺在床上,引导着花咲怜奈。
一开始,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
花咲怜奈那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魔力,温和地包裹住了莱万提娅的身体。
在魔力的牵引下,莱万提娅甚至能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剥离感。两团微弱的光芒——一团幽绿色(时之石),一团纯白色(魂石),甚至已经突破了血肉的桎梏,出至宝石初具宝石形象的阶段,半虚半实地具象化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方!
『要成功了!』圣人莱娅激动地喊道。
然而,就在那两颗宝石即将彻底实体化的最后一秒。
不知道是哪一项环节出了个致命的问题。也许是花咲怜奈对古魔法的理解不够透彻,也许是曼特琳的魔力与时之石的时间法则产生了微小的排斥。
法术,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嗡——!」
一声刺耳的魔力激荡声在房间内炸响。
原本即将成型的两颗宝石,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幻影,「唰」地一下瞬间消散,重新缩回了莱万提娅的体内!
「啊——!!!」
反噬的恐怖力量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莱万提娅的肉体上。
莱万提娅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口鲜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将白色的床单染得触目惊心。她娇小的身躯开始在床上剧烈地抽搐,翻白眼,意识在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随后,她便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
当莱万提娅再次醒来时。
她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虚弱得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具轻飘飘的枯骨,连呼吸都微弱得需要竭尽全力。
「老师……呜呜呜……老师您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一阵哭泣声。
花咲怜奈正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连头顶上的花瓣都枯萎了几片。
从花咲怜奈那断断续续、充满了极度自责与恐惧的哭诉中,莱万提娅才得知,自己这一次,竟然整整昏迷了三天。
而且,情况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老师……您当时……您当时甚至停止呼吸超过三十秒……」花咲怜奈一边哭,一边拼命地用手背抹着眼泪,「我怎么都叫不醒您……我以为我把您杀了……是我太笨了,是我施法错误才造成这个事情……我是个罪人……呜呜呜……」
听着花咲怜奈的描述,莱万提娅心里一阵后怕。
停止呼吸三十秒?
那是真正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是花咲怜奈拼了命地燃烧自己的曼特琳生命精华,想尽了一切办法抢救,才硬生生地把她从死神手里给拽了回来。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快要崩溃、整个人陷入极度自责的植物娘,莱万提娅甚至都怀疑,自己这次的失败,是不是给花咲搞出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出来了。
「别……别哭了……」莱万提娅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只能躺在床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断地安慰眼前的蠢植物,「不怪你……是我太着急了……我没事了……咳咳……」
足足哄了半个多小时,花咲怜奈才勉强止住了哭泣,端着空了的药碗,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间去给她熬粥。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莱万提娅无力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很明显的,让花咲怜奈这个半路出家的魔女来施法取出石头,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她的魔力控制精度,根本无法驾驭这种古老且精密的灵族秘术。
『小莱万提娅,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再来一次了。』圣人莱娅的身影出现在床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如果我们真的要取出石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得灵族魔法的专家。』
莱万提娅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
是啊,她需要一个专家。
一个经常使用魔法的灵族。
最好是要有执行过有关魂石相关的古老魔法经验。
并且,其实力必须要达到足以精准控制魔法法则的……使徒级别的人。
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而在当下的亚瑟王国首都里,能完美符合这所有严苛条件的人……想也知道,就只剩下那么一个了。
那个在皇家玫瑰饭店里,差点用魔力之线勒断她脖子、手段狠辣、高高在上的——灵族使徒,贝丝娅德!
「唉……」
莱万提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长长、长长,充满了生无可恋的叹息。
「我真的很不想再拜访使团的那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