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特洛下城区的贫民窟，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煤烟与腐败的气味。
天空被厚重的灰黑色云层遮蔽，仿佛连阳光都不愿意吝啬地施舍给这片被王都繁华遗忘的角落。狭窄且泥泞的巷弄里，污水顺着石板的缝隙缓慢流淌，偶尔几只体型硕大的老鼠从阴暗的角落窜出，用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莱万提娅将身上那件灰色的粗麻布斗篷拉得更紧了一些，遮住了她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与灵族的尖耳。她灵巧地避开了地上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水坑，步伐看似悠闲，实际上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狂奔的警惕状态。
距离她将『神经粉碎枪』与『双倍反弹斗篷』的设计图交给那个名为斯宾赛的狂妄工匠，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踏出过亚瑟王国国立魔法学院的高级宿舍一步。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那具因为魔力反噬而差点崩溃的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另一方面，则是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推演着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恐怖局面。
她必须去找灵族使节团。
她必须去找那个差点扭断她脖子的使徒贝丝娅德，拜托对方将卡在她体内的『时之石』与圣人莱娅的『魂石』给剥离出来。
这是一场豪赌。
『小莱万提娅，你觉得那个叫斯宾赛的家伙，真的能按时把东西做出来吗？』
莱万提娅身旁，圣人莱娅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看着周围那破败不堪的贫民窟环境，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那家伙可是个连雇主设计图都敢随便乱改的疯子。你把那么精密、那么超越时代的「神经粉碎枪」图纸交给他，还故意用言语刺激他去「自由改造」。万一他真的不自量力地乱动了核心魔纹，把整把枪给改废了，那我们今天去拿的，大概就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听着圣人莱娅的担忧，莱万提娅却只是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自信的轻笑。
『放心吧，莱娅姐姐。』
莱万提娅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现代人对科学与绝对真理的笃定。
『我说过，那份设计图上的微观魔纹阵列，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那是「宇宙发明索引」从宇宙无数个文明的智慧中淬炼出来的绝对最优解。』
『斯宾赛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天才，但他的天赋依然被这个时代的基础物理学和魔法理论所局限。当他真正拿起工具，试图去拆解、去修改那份设计图时，他就会绝望地发现，那是一个他根本无法撼动的「真理」。』
莱万提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改不了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地收起他的狂妄，像个临摹神迹的学徒一样，一比一地把那把枪给我造出来。』
就在两人于脑海中交谈之际，莱万提娅已经来到了那条熟悉的死胡同尽头。
前方，那扇挂着歪歪斜斜、用红色油漆写着「斯宾赛奇迹工坊」破木牌的铁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只不过这一次，铁门里没有传出那种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和蒸汽锅炉的轰鸣声，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莱万提娅走到铁门前，甚至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没有上锁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机油味、魔力水晶过载燃烧后的臭氧味，以及某种长时间没有洗澡的汗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莱万提娅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迈步走进了工坊。
工坊里的光线非常昏暗，只有工作台上方的一盏魔石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地上的零件比三天前来的时候更加凌乱了，简直就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斯宾赛？」
莱万提娅清脆的声音在空旷杂乱的工坊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她皱起眉头，正准备往工坊深处走去，目光却忽然锁定在了工作台旁的一个阴影角落里。
在那里，一个男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那是斯宾赛。
但他现在的模样，简直比街头的流浪汉还要凄惨十倍。
他那头原本就凌乱的棕色爆炸卷发，此刻已经被机油和汗水黏成了一绺一绺的；那副厚重的防风护目镜被扔在了一旁，露出了一双布满了恐怖血丝、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他的皮制工作服上沾满了各种不明液体，双手更是黑得像是在煤炭堆里挖了三天三夜。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可是，在他的双手之中，却死死地抱着一个与他那身肮脏打扮格格不入的、极其精致的黑色天鹅绒长盒。
听到莱万提娅的声音，斯宾赛那双无神的眼睛缓缓转动，像是生锈的齿轮般卡顿了几秒，才终于聚焦在了莱万提娅的身上。
「你……来了……」
斯宾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得甚至渗出了血丝。
「看来，这三天你过得很充实。」莱万提娅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我要的东西呢？」
斯宾赛没有立刻把盒子递给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莱万提娅那张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稚嫩脸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恐惧、有狂热，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打碎了信仰后的绝望与臣服。
「你……到底是谁？」
斯宾赛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沙哑。
「你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贵族家的大小姐，能画出那种设计图的人……不，那根本不是『画』出来的，那种东西，是神明才能写下的法则！」
莱万提娅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宇宙发明索引』给这家伙带来的精神冲击，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我是谁并不重要。」莱万提娅伸出纤细的手，指向他怀里的黑色天鹅绒盒子，「重要的是，你是否完成了我的委托？还是说，我们那位被称为『亚瑟王国最厉害的工匠』的斯宾赛大师，把我的图纸改得面目全非，最后造出了一堆破铜烂铁？」
这句话，原本是莱万提娅在三天前就已经想好，打算用来激他的话。
如果放在三天前，斯宾赛听到这种质疑，绝对会暴跳如雷，拿着工具把莱万提娅赶出工坊。
但是现在。
斯宾赛听完这句话，却只是苦涩地、极度无力地摇了摇头。
「改？」
他发出了一声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
「我拿什么去改？我用什么资格去改？」
斯宾赛颤抖着双手，缓缓地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天鹅绒长盒。
「嗡——」
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内敛、却又让人感到灵魂深处微微发寒的魔力波动，悄无声息地在工坊内蔓延开来。
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两件物品。
一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看似普通却散发着奇异反光的深灰色斗篷——『双倍反弹斗篷』。
而另一件，则是一把造型极具未来科幻感、修长而冰冷的黑色金属枪械。
它没有这个时代火铳那种笨重的木制枪托和粗糙的击发装置。它的枪身由一种呈现出哑光质感的未知合金打造，线条流畅得仿佛一体成型。在枪管的下方，有一个小巧的圆柱体插槽，那是用来安装高纯度魔力电池的地方。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枪管的内部。
虽然没有光，但莱万提娅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枪管内部，那些由她亲手画下的、极其复杂的微观螺旋魔纹阵列，正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极限的精密工艺，被完美地刻印在了里面！
莱万提娅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伸出手，将那把『神经粉碎枪』拿了起来。
触手冰凉，重量完美地契合着她的手臂力量。她熟练地握住握把，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旁，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将绝对的破坏力握在手中的安全感。
『完美。』
莱万提娅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工艺误差甚至不到零点一毫米。这家伙的手艺，简直比米什媞还要变态。』
意识空间里，圣人莱娅也看呆了。
『他……他居然真的做出来了？在三天之内？这怎么可能！这种级别的微雕魔纹，就算是我全盛时期，也得花上大半个月的心血才能勉强刻完啊！』
「你知道吗……」
就在莱万提娅欣赏着手中的武器时，瘫坐在地上的斯宾赛，用一种仿佛在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地开口了。
「这三天里，我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喝过一滴水。」
斯宾赛抬起那双颤抖的、沾满油污的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当你走后，我原本打算把你那个『愚蠢的魔力塑形结构』给全部拆掉，换上我最引以为傲的『蒸汽加压式魔导击发阵列』。」
「我以为，我是在拯救一件残次品。」
斯宾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嘲的苦笑，眼底甚至泛起了绝望的泪光。
「可是，当我拿起刻刀，准备切断你画的第一条魔力回路时……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那根本不是什么回路。那是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世界』。」
斯宾赛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莱万提娅，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每一个符文的转折，每一个魔力节点的排列，都完美地咬合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只要敢改动哪怕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纹路，整个枪管内部的魔力逻辑就会瞬间崩塌，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铁！」
「没有多余的设计！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让我这个『工匠』插手的余地！」
斯宾赛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嘶吼着。
「这对一个工匠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你知道吗？！」
「我看着那份设计图，就像是一只仰望着星空的蚂蚁！我穷尽了我毕生的学识，我引以为傲的天赋，在那份图纸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的涂鸦一样可笑！」
「我唯一能做的……我唯一有资格做的……就是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奴隶一样，跪在你的图纸面前，用尽我所有的精力，一比一地、不敢有丝毫差错地把它给复制出来！」
「我不是在创造！我是在临摹神迹！」
斯宾赛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泣血悲鸣。
他是一个骄傲的工匠。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完美的设计，所有的造物都需要经过他的手去修改、去升华。
可是，莱万提娅给他的这份来自宇宙文明智慧结晶的图纸，却用一种最残酷、最不讲道理的「绝对完美」，将他的骄傲碾得粉碎！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精神崩溃的男人，莱万提娅的心里，并没有产生什么欺负人的罪恶感。
相反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的平静。
她缓缓地将『神经粉碎枪』插回腰间特制的枪套里，然后将那件『双倍反弹斗篷』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所以，你觉得自己失败了？」
莱万提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响起，宛如一记清脆的钟声。
斯宾赛愣了一下，抬起那张满是泪水与污渍的脸。
「难道不是吗？」他惨笑着反问，「我连一笔都改不了。我被一份死物给彻底打败了。我算什么最厉害的工匠？我只是一个高级点的抄写员罢了。」
「愚蠢。」
莱万提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斯宾赛的脸上。
「你以为，什么是工匠？」
莱万提娅没有用什么神圣的语气，她只是用一种来自现代社会、经历过无数工业革命与流水线洗礼的实用主义思维，无情地剖析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脆弱。
「你以为，工匠的价值，就在于无止尽地去修改别人的设计，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吗？」
莱万提娅向前走了一步，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理智之光。
「一份设计图，无论它多么完美，多么超越时代。如果它只停留在图纸上，那它就只是一张废纸！」
「它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不能用来杀人，也不能用来救人。它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莱万提娅伸出手指，指着自己腰间那把冰冷的枪械。
「是谁赋予了这个『概念』实体？」
「是谁用这双沾满了机油和鲜血的手，将那些存在于理论中的微观魔纹，一刀一刀地、精准无误地刻印在了冰冷的金属上？」
「是谁，让这把足以无视魔法防御、瞬间煮熟敌人神经的恐怖兵器，真真实实地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
莱万提娅的声音不大，却犹如雷霆般在斯宾赛的脑海中炸响。
斯宾赛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莱万提娅，大脑陷入了极度的震撼。
「是你。斯宾赛。」
莱万提娅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觉得你败给了完美。但你却没有意识到，你亲手『实现』了完美。」
「设计图是完美的，但现实世界是残缺的。金属会疲劳，魔力会逸散，温度会改变。要将一个完美的理论，降维转化为一个在现实中能够稳定运作的实体，这中间所需要的技艺、耐心与对材料的极致掌控，丝毫不亚于设计图本身的伟大！」
莱万提娅这番话，其实有一半是在偷换概念。
在她的现代思维里，设计师是设计师，工程师是工程师，两者各司其职。斯宾赛这种把图纸做出来的能力，在现代叫「顶级数控机床」或者「高级钳工」。
但在这个把「创造」与「制造」混为一谈的古代奇幻世界，这番话对于一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工匠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哲学升华！
斯宾赛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那原本灰败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开始疯狂地燃烧起来！
『对啊……』
斯宾赛在心底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图纸再完美，那也是神明的领域。』
『而我……我是一个凡人！我用我这双凡人的手，把神明领域的法则，给硬生生地拽到了现实世界！我把真理给具现化了！』
『我没有失败！我完成了工匠的终极使命！』
看着斯宾赛脸上那种仿佛吸了毒一般、从绝望瞬间转为极度狂热的表情，莱万提娅在心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莱娅姐姐，这家伙是不是在脑子里给自己加了什么奇怪的设定？』
圣人莱娅似乎也有一些些看不大懂：『小莱万提娅，你这张嘴也是真的厉害。你硬生生地把一个因为改不动图纸而崩溃的偏执狂，忽悠成了一个觉得自己触碰了真理的神圣殉道者！你看他现在看你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引导他灵魂升华的神明！』
事实的确如此。
斯宾赛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直接「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莱万提娅的面前。
这不是对权力的屈服，这是一名求道者对传授真理之人的绝对狂热！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斯宾赛仰着头，看着莱万提娅，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疯癫的虔诚。
「您不是来找我打造武器的。您是来考验我的！」
「您用这份绝对完美的图纸，打破了我那可笑的傲慢！您让我看到了，在个人那微不足道的『创造欲』之上，还有着一种名为『还原真理』的伟大境界！」
「大师！不！导师！」
斯宾赛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抓莱万提娅的斗篷边缘，但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又像是怕弄脏了圣物一般，敬畏地缩了回去。
「您让我见识到了完美的真理。可是……可是接下来呢？」
斯宾赛的眼中充满了迷茫与对未知的极度渴望。
「如果完美的真理已经存在，如果我已经能够将它完美地具现化。那我接下来的工匠之路，该怎么走？我难道就只能一辈子做一个复制真理的机器吗？」
「求求您，导师！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在这完美的尽头，寻找属于我自己的……新的道路？！」
面对斯宾赛这突如其来、充满了哲学思辨与灵魂拷问的「终极请示」。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升华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高度。
空气中弥漫着求知、真理、破茧重生的庄严感。
然而。
站在这份神圣感正中央的莱万提娅。
此刻的内心，却搞不清楚斯宾赛在想什么。
『……这家伙有病吧？！』
莱万提娅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就是来拿个枪而已啊！我给他图纸只是因为我没有魔力没办法自己搓，而且我也不会打铁啊！我只是随便讲了几句话而已，什么考验？什么真理？什么哲学升华？这家伙到底在脑补什么长篇史诗大作啊！』
『还有，什么叫「完美的尽头该怎么走」？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走！我前世也就是个普通人，我连车床都不会用，你问我工匠的哲学道路？！』
圣人莱娅则开始揶揄莱万提娅。
『哎呀呀，伟大的导师莱万提娅大人。』圣人莱娅一边憋着笑意一边调侃，『你的狂信徒正在等待你的指引呢。快点给他一句充满哲学深度的神谕吧！不然他可能会抱着你的大腿不让你走喔！』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张已经快要绷不住的小脸，继续维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看透一切的冰冷面具。
她知道，在这种狂热分子面前，任何的解释与否认，都会被对方解读为「导师的另一层考验」。
既然他喜欢脑补。
那就给他一个最符合他脑补的答案！
莱万提娅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剩下的那个装满金冠的钱袋。
「砰。」
她随手将钱袋扔在了斯宾赛面前那满是油污的地上。金属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是你的尾款。你应得的。」
莱万提娅没有去接斯宾赛那充满哲学思辨的话题，她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漠与平静。
她拉了拉身上的双倍反弹斗篷，转过身，朝着工坊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去。
「导师！」
斯宾赛见她要走，急切地在身后喊道。
「请您回答我！我到底该怎么走出这完美的牢笼？我的新道路，究竟在哪里？！」
莱万提娅的脚步在铁门前停了下来。
阳光透过门框，将她娇小的身影在肮脏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神秘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让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湛蓝色眼眸，用余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斯宾赛。
然后，她用一种极度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午餐吃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吐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斯宾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门外阳光中的娇小背影，大脑再次陷入了疯狂的运转。
不知道？
导师说……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能拿出那种完美图纸的神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除非……
除非！！！
斯宾赛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对了！这就是答案！』
斯宾赛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完美的真理，是死物！是已经被定义的终点！』
『如果导师告诉了我答案，那我走上的，依然是别人为我铺好的路！那依然是一种抄袭！』
『导师的那句「不知道」，不是她真的不知道。而是在告诉我：未来的路，没有蓝图！没有绝对的正确！』
『真正的工匠之路，就是要去踏足那些连神明都「不知道」的未知领域！去创造那些充满缺陷、但却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奇迹！』
「我明白了……导师……我彻底明白了！」
斯宾赛跪在满地的零件与油污之中，朝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弄，深深地、虔诚地磕下了一个头。
「谢谢您的指引！斯宾赛……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而在巷弄外。
已经走远的莱万提娅，听着身后工坊里传来的那声中气十足、充满了某种神圣觉悟的狂吼，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她满脸疑惑地扶着墙壁，嘴角疯狂地抽搐着。
『……那家伙，到底又明白了什么鬼东西啊？！』
『谁来救救这个神经病工匠的脑补能力啊！！！』
飘在一旁的圣人莱娅笑到岔气，她的笑声，已经回荡得快要把莱万提娅的灵魂给震碎了。
而莱万提娅，只能顶着满头的黑线，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让她心力交瘁的贫民窟。
装备已经到手。
接下来。
就该去会一会，那群真正麻烦的灵族老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