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过面。」
工坊里还残留着压缩魔力炸开后的焦糊味,混着浓重的冷机油气息。
莱万提娅攥紧手里的图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隔着被撞歪的工作台,审视眼前这张沾着油污与灰尘的脸,试图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能与之对上号的名字。
没有。完全没有印象。
她认识的人里,说话难听的家伙确实不算少;可要是单凭「嘴碎又欠揍」这项特征就能认亲,卡莱诺里至少有一半的熟人得被拉出来排队指认。
不大对……是过去还没被大清洗的卡莱诺,现在的基本上没几个人认识的人。
「在哪里?」莱万提娅冷声问。
希娜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刚才说得不太准确。」
「妳到底见过,还是没见过?」
「我有那段记忆。」
这句话比刚才更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希娜丝偏过头,望了一眼矿坑入口,没有立刻往下说。洞口外传来木箱落定车斗的闷响,多娜正弯腰检查固定箱体的麻绳,特丽莎站在她身侧协助,苍兰则依旧面向工坊深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
「有些事,妳如果愿意听,我想亲自说清楚。」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应声。左肩被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左臂护具底下的皮肤都有些发麻。就在几分钟前,眼前这个女人才靠着腕间弹射出的三爪钢索封死她的退路,再用一根黄铜短棍硬生生将她逼进料车与工作台的死角。如今供魔装置已经重新装箱搬上马车,她身上除了左臂的刷卡护具,只剩腰间挂着的卡盒还能随时动用。
希娜丝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
她主动往后退开半步,先将腰侧气压发射器的保险扣「喀哒」一声压死,接着解下手腕上的机械钩卷收器,连同桌角那根黄铜短棍一并推到工作台远端。做完这一切,她才摊开沾着黑油的双掌,退到连伸手都构不着武器的位置。
「就在这里说。妳随时可以走。」
莱万提娅扫过桌上卸下的武装,侧过脸朝矿口扬声喊道:「多娜。」
「在!」正拉紧绳结的多娜立刻抬起头。
「再等我一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她。」
多娜的视线在两人与那片狼藉的地面之间来回巡了一次,神情显然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洞口等您,有事请马上喊一声。」
站在车辕旁的苍兰没有开口,只是悄无声息地往侧面挪了一步——刚好卡在能一眼看清工作台全貌、随时能在两息之内切入战局的直线位置上。
很好,非常让人安心的站位。
莱万提娅收回目光,重新锁定眼前的灰发工匠:「妳可以说了。」
希娜丝弯下腰,将一枚滚落脚边的六角螺帽捡起,轻轻放回桌角。她的拇指贴着冰冷的金属倒角转了半圈,动作才停下来。
「妳还记得斯密士吗?」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莱万提娅捏着图纸的手指蓦地收紧,纸卷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怎么可能忘记。
刺眼的黄金铠甲、象征审判官职权的玫瑰结,还有那张总是能用最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把十分不讲理的事情说出口的脸。
「妳认识他?」
「我记得他经历过的事情。」
「妳是审判庭的人?」
「我不属于审判庭。」
莱万提娅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开半步,右手自然垂落到腰侧卡盒旁:「以前是?」
希娜丝沉默了一瞬:「斯密士以前是。」
莱万提娅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今天已经跟这个女人吵过设计图、吵过工匠该不该先过问雇主,甚至实打实地拆了半间工坊。在刚才那场几乎踩碎底线的争执过后,她实在没有多余的耐性陪人玩猜字谜。
「希娜丝。」她压低声音,带上几分警告。
「我知道妳在怀疑什么。」
灰发女子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矿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当年在卡莱诺城外,下着很大的雪。妳坐在一辆马车里,对一名刚刚承认自己下令绑架妳的审判官说——审判官应该保护帝国公民,所以他不会伤害妳。」
莱万提娅彻底怔住。
那段记忆并不难翻找,只是在今天以前,她从未想过这番话会从一张完全陌生的女性面孔口中说出来。
「后来在城外宅邸,妳还建议他去请魔女莱娜帮忙。」希娜丝没有趁她错愕时拉近距离,依旧稳稳站在原处,替两人留出足够的余裕,「妳说只要压制住艾斯潘多,就能直接撬开他的嘴问出情报,这样妳就不必再被当成交换条件。」
莱万提娅慢慢抬起头,背脊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这些事情,连卷宗都不可能写得这么细……」
「我都记得。」希娜丝平静地接过话,「妳也许会觉得荒谬。但我只能先告诉妳,这些对我而言,不是听来的传闻,而是随时能够回想起来的记忆。」
莱万提娅紧盯着她。
沾着灰尘的灰发、金色的眼睛、袖口挽到手肘的粗布工作服。无论从哪个角度打量,她都没办法把眼前这具纤细却结实的工匠躯体,与记忆里那名身披黄金重甲的高大审判官重叠在一起。
「斯密士怎么了?」
这一次,希娜丝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死了。」
矿坑深处传来一声清冷的滴水声,在寂静的岩壁间轻轻弹开。
希娜丝伸手将桌边一把翻倒的小木椅扶正,指尖搭在椅背上,却没有坐下。
「在大叛乱末期的王座围城战中,三角宫被攻破的那一天,他与混沌大魔死战,受了致命重伤。内脏破裂,随身的防护圣物也几乎燃尽,走到最后,连站稳都得扶着走廊的墙壁。」
莱万提娅屏住呼吸,没有打断。
「他很清楚自己快死了,却还想继续活下去。在那之前,他查封过一件叫作『双生覆写圣匣』的禁忌遗物,还没来得及移交封存库。那东西能将使用者的灵魂,强行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说到这里,希娜丝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停住。
莱万提娅心底浮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另一个人?」
「希娜家的三小姐。」希娜丝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她那天也在三角宫。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受了致命伤。斯密士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正躺在满地碎玻璃里,连呼吸都快断了。」
莱万提娅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腹覆着一层长期握持工具磨出的薄茧,虎口边缘还留着几道细小的金属割痕。
「所以他动用了那件禁忌遗物。」
「嗯。」
「为了把两个人一起救回来?」
希娜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那不是他原本的打算。」
莱万提娅喉咙微微发紧:「……那他打算做什么?」
「抹掉她的灵魂,彻底接管她的身体。」
工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洞口外,多娜似乎低声对特丽莎叮嘱了句什么,嗓音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搅碎,飘进矿坑时只剩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莱万提娅慢慢将那卷图纸往怀里收回了几分。
「他还真做得出来。」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冷得像冰。
希娜丝没有替那个人辩解半分:「我记得他当时是怎么盘算的。他认为自己脑子里掌握的叛乱情报、能为帝国做的事情,远比一名普通工程学徒更有价值。既然两个人里注定只能活一个,那就留下对王座更有用的那枚棋子。」
「他替她决定了。」
「对。」
「连问都没问。」
「没有。」
莱万提娅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了下去。
她打从心底厌恶这种事。一个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另一个人,擅自衡量那具躯壳与性命能发挥多少用途,接着便理所当然地替对方安排好往后的命运。
她曾经坐在一张过分宽大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沉重而古老的书册,被人要求闭上眼睛。那时候,同样没有任何人认真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莱万提娅强行压下翻涌的旧忆,抬眼盯住对面的人:「那名女孩呢?」
希娜丝没有移开视线:「也死了。」
莱万提娅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掌不自觉地收拢,厚实的图纸在掌心发出一阵细碎的皱折声。
「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
「是希娜丝。」灰发女子轻声接道,「但已经不是希娜家的那位三小姐,也不是审判官斯密士。」
希娜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扶在椅背上的那双手。
「那件遗物没有照斯密士预想的方式运作。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术式也在启动瞬间失控了。原本用来单向抹除、覆写躯壳的过程彻底崩塌,两个人的记忆、情感、本能,还有原本用来分辨『我是谁』的那些界线,全被卷进同一场风暴里绞碎。」
「等这具身体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已经不在了。」
「……妳只是继承了他们的记忆?」
「不只记忆。」希娜丝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我想到造船厂的时候,会记得海风的咸味、飞扬的木屑,还有工匠们收工前用来洗手的那桶冷水有多冻人;可我也记得审判庭的暗室,记得下属递来的密报,记得战友倒下时黄金铠甲砸在石板上的闷响。」
「那些画面会让我高兴,也会让我难过。甚至有时候听见某个名字,在脑子想起原因以前,心里就已经先冒出火气了。」
莱万提娅眉心微动:「可妳刚才说,他们都死了。」
「嗯。」希娜丝的手指离开椅背,慢慢收拢回身侧,「刚醒来的那段日子,我也花了不少时间厘清这件事。我试着在脑海里找斯密士,却找不到那个只会用审判官的冷酷逻辑去思考的人;我也试着找希娜家的女孩,同样找不到原本那个毫无防备的她。他们留下的一切都在,却没有谁能单独站出来回答我。」
她重新抬起头,指向自己的心口:「最后留在这里想事情、做决定的人,是我。」
洞口吹进来的冷风掠过粗糙的岩壁,卷起地面几粒焦黑的灰烬,在两人之间无声打转。
那双金色的眼眸笔直迎向莱万提娅,没有闪躲,也没有乞求谅解的软弱,只有沉淀过后的清明。
「斯密士死在了三角宫。希娜家的三小姐,也死在了那一天。我是在那之后醒来的人。」
她顿了顿,嗓音平稳而笃定。
「我叫希娜丝。一个新的、独立的人。」
短暂的死寂里,只有矿道深处偶尔落下的水滴声。
莱万提娅忽然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
但她的视线扫过那张刚被扶正的小木椅——椅面上积着一层落灰;再扫向旁边那块翻起的金属护板——表面还留着刚才被她一发魔力轰出来的焦黑凹痕。
算了。今天这间工坊,实在不适合让人坐下来慢慢思考人生哲学。
「妳的意思是……」莱万提娅深吸一口气,强行整理好脑中混乱的思绪,「妳清楚斯密士做过的所有事,也拥有那位三小姐的全部经历,但妳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对。」
「那妳刚才吵架的时候,为什么说『我以前不是这样』?」
希娜丝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因为我犯蠢。」
这次她承认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莱万提娅愣了半秒。
「我脑子里留着他对妳的印象,连气头上说话的语调,都还带着他过去的坏习惯。」希娜丝看了一眼护板上的焦痕,语气没有半点推托,「刚才争执起来,我直接拿那些旧印象去套在妳身上,摆出一副早就有资格教训妳的姿态。」
「但站在这里跟妳吵架的人是我,拿过去的记忆妄下判断、说出那些混帐话的人,也是我。」希娜丝看着她,「我根本不知道妳后来经历过什么,却自以为已经看透妳了。刚才的失言不能推给任何一段旧记忆,那是我自己犯的错。」
她没有再喋喋不休地重复道歉,只是干脆地把话撂在桌上。
原本紧绷在两人之间的那根弦,总算悄悄松开了一点。至少,这个女人终于学会了怎么好好说话,而不是每替自己解释一句,就顺便多踩她一脚。
这算得上相当可贵的进步。虽然为了换取这点进步,她们实打实地打了一场,还害她的左肩一直抽痛到现在。
一想到肩膀,莱万提娅下意识动了动左手。一阵钝痛立刻顺着肩侧牵扯过去,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心。
希娜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右手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开桌边的小抽屉,伸进去一半,动作却又蓦地停在半空。
「有消肿化瘀的药膏。妳要吗?」
莱万提娅垂眼盯着她从抽屉里取出的那只无标签锡制小圆罐,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妳该不会连外伤药膏都手痒改过配方吧」的不信任。
希娜丝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是我调的,是城里药房买的现成货。」
莱万提娅这才伸出右手。
小圆罐被轻轻放上桌面,推到她触手可及的边缘。她抓起药膏塞进魔女服口袋,没有当场涂抹;希娜丝也没有多问,顺手将抽屉推了回去。
片刻的安静后,莱万提娅再次开口:「妳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希娜丝没有立刻作答。她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细钢索一段一段理直,重新卷回机械收纳槽里。方才急着封锁莱万提娅的走位时,索头狠狠刮过料车铁框,前端三爪钩的其中一枚爪尖已经歪折了。
她用指甲拨了拨那道变形的尖钩,才重新抬起脸:「因为妳问我,为什么会那么了解妳。」
「妳大可以推说,妳以前在真理密会看过我的内部档案。」
「可以。」
「也可以随口编一句,是斯密士生前跟妳提过。」
「嗯。」
「这两个理由,我当场都没办法拆穿。」
「我知道。」希娜丝将收妥的卷索器放回桌面,并没有重新扣回手腕上,「可那样一来,以后妳一旦问起别的细节,我就得拿十个新的谎言去圆今天这一个。」
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神情透出几分真实的疲倦:「我已经在图纸上擅自替妳决定过一次,刚才又因为自以为了解妳,说了不该说的话。既然妳都走到洞口了,还愿意停下来听我解释,我不想再拿编出来的答案敷衍妳。」
莱万提娅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图纸。纸卷外缘被她方才捏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她用拇指指腹慢慢将其中一道抚平。
这番道理她听得懂。只是听得懂归听得懂,突然砸下来这么多超乎常理的情报,实在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化干净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看妳。」莱万提娅老实说道,「也不确定妳这番话里,我究竟能信几分。」
希娜丝点头:「没关系。妳可以慢慢想,以后随时再来问也行。」
「妳就不怕我转头告诉别人?」
「怕。」
回答快得连半秒停顿都没有,反倒把莱万提娅噎了一下。
希娜丝望向矿坑入口,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染上一层偏暗的暮色:「我可没打算把这种事写成招牌挂在工坊门口。要是让外人知道我脑子里装着一位资深审判官的记忆,光是想撬开我嘴巴挖秘密的人,就足够从这里一路排队到卡莱诺城门外。」
莱万提娅在脑海里稍微勾勒了一下那个画面——荒凉的废弃矿坑前,排着一整列等着问话的不速之客,前半截是神色阴沉的审判官,后半截是看见审判官拔腿就跑的通缉犯。
那确实没办法做生意了。
「怕妳还全招了?」
「因为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要说的。」希娜丝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清晰,「至于妳听完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我不能替妳决定。」
莱万提娅轻轻抿了一下唇角。这句话,总算有点今天这场架打完之后该有的样子了。
洞口外传来「喀」的一声木板合拢轻响。特丽莎将马车车斗侧边的护栏扣死,多娜探进半个身子往矿坑里张望,见两人还好端端地隔桌站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莱万提娅小姐?我们是还可以再等一会儿,不过山路不好走,回程最好留一点天光。」
「我知道,马上出来。」
莱万提娅应了一声,将图纸换到右手,转身准备离开。才迈出一步,靴跟又在碎石地上停住。
「那妳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希娜丝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既然妳说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莱万提娅回过头,「妳要回审判庭复职?回希娜家族认亲?还是一直窝在这种废矿里?」
希娜丝顺着她的话音,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坊。工作台歪斜,地面散落着黄铜管线,墙上的挂架空了好几格。这片她花了不少心血才整理出来的天地,现在看来至少得收拾到后半夜。
她走到工具墙前,弯腰捡起一把震落在地上的长柄钳,重新挂回木栓上。
「暂时就住这里。」
「为什么?」
「地方够宽敞,能砌高温炉,敲打金属的声音也不会吵到邻居……要是我有邻居的话。」
莱万提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厚实的天然岩层。非常朴实无华的工匠理由。
「而且,这里是我自己挑的地方。」希娜丝将长柄钳往旁边拨了一格,留出足够的间距,避免两把钳子的夹爪互相磕碰,「我想先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用来放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莱万提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落到那面工具墙上。
刚踏进矿坑时,她只觉得这面墙整齐得令人讨厌——毕竟对比之下,她自己在执政官府那间堆满草图的客房简直像刚遭过灾。可现在冷静下来细看,上头却藏着不少先前忽略的门道:有几把握柄被刻意削短、重新缠上防滑皮条的手工具;有拆到一半、外壳与内部气密构造明显不属于同一套体系的发射器;甚至还有两件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器械,被硬生生焊死在同一座转向支架上。
其中一把短柄器械的尾端下方,还整齐挂着三枚口径各异的可替换转接头。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
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
她在心里严肃地警告自己,现在绝对不是研究别人改造工具的好时机。
「……那些都是妳自己改的?」
嘴比脑袋先动了。真不争气。
希娜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自然了许多:「有些是从头打的胚,有些是拿市面上的现成货拆了重改。右边那几件还在试错,没彻底弄好。」
「妳刚才那把气压发射器也是?」
「原本是船厂拿来打铆钉用的重型工具。我换掉了送钉结构和握把角度,另外重车了一组控制出力的气阀。」
莱万提娅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短型发射器。原来如此,难怪它的储气罐与发射口比例看着有点微妙的违和感。她当然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狼狈躲避那两发连射的时候,脑子里居然还分神注意到了这种结构细节。
「妳脑子里明明装着那么多近身搏杀的技巧,身上还需要挂这么多零碎武器?」
希娜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塞得满满当当的工具腰带:「需要。」
「不嫌重?」
「嫌。所以才要继续改轻一点。」
莱万提娅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简单直接,而且极具说服力。
希娜丝走回桌边,拿起那根黄铜短棍,低头检查前端包覆的硬质胶层。那里刚才擦过莱万提娅的金属护臂边缘,被刮开了一道细小裂口,露出底下固定用的内嵌钢环。
「脑子记得怎么挥动一把双手重锤,跟现在这副身体实际挥不挥得动,完全是两码事。」希娜丝平静地说,「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跨步和发力的重心习惯都得全部打掉重练。好几次明明意识已经做出反应了,手脚却根本跟不上,差点把自己摔出去。」
「所以妳重新练了一遍。」
「嗯,顺便做一些现在这双手用得顺的家伙。」希娜丝手腕一转,将短棍尾端展示给莱万提娅看,「我很喜欢这根。平时能敲打零件、能卡死失控的转轴,尾端这个制动扣翻出来,还能直接当临时固定柄用。」
莱万提娅盯着那枚精巧的咬合扣件:「固定柄?」
希娜丝没多做口头解释,直接伸手将棍尾扣上桌角一座尚未组装完毕的金属支架,拇指顺势往下一压——
喀!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金属咬合声响起。原本还在轻微晃动的两片金属板,瞬间被死死锁定在同一个夹角,纹丝不动。
莱万提娅瞬间看懂了。
她甚至在下一秒就立刻联想到,前几天自己蹲在地上调整供魔背包外框的时候,如果手边有这么一根东西帮忙咬住侧板,她就根本不需要麻烦别人替她扶着两边、自己还得歪着脖子去对螺丝孔位!
极其实用。
也极其可恶。
一件几分钟前才敲得她左臂护具发麻的凶器,居然在转眼之间,让她产生了「是不是该出钱买一把回去」的冲动。今天真是糟透了。
希娜丝似乎看穿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却很有分寸地没有顺势推销,只是拨开扣件,将短棍放回桌上。
「我想做的东西还有很多。」说起这些时,希娜丝冷硬的眉眼明显柔和了几分,「我也还在摸索。有些结构明明脑子里背得出完整原理,真正动手车出来却怎么用怎么别扭;有些零件随手改了两刀,试过之后才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还要喜欢。」
莱万提娅安静地听着。
眼前这个女人谈起工具时,目光会专注地落在零件本身的倒角与接缝上;说到失败的尝试时,眉头会习惯性微蹙,连手指都会下意识在半空中比划出公差尺寸。这些细微的小动作,与方才提及斯密士或审判庭时截然不同。
莱万提娅没办法单凭几句话就彻底看透灵魂融合的奥秘。但她至少看得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的希娜丝,很清楚自己热爱什么——并且正在用这双手,一件一件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敲打出来。
「那就先做吧。」莱万提娅忽然开口。
希娜丝怔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是说,妳想做的那些东西。」莱万提娅把图纸往怀里收了收,别开一点视线,「既然妳现在有自己的想法,就先照着妳自己想过的日子去过。」
她顿了半拍,又板起脸补上一句:「不过,接别人委托的时候,改图前还是要先问。」
希娜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轻轻扬起:「我记住了。」
当莱万提娅终于走到矿坑入口内侧时,守在马车旁的苍兰立刻转过身来。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莱万提娅微垂的左肩,确认没有新增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停在几步之外送客的希娜丝,没有多问半句。
多娜则是实打实地松了一大口气:「谈完了?」
「嗯。」
「可是您看起来……」多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好像比刚才打完架的时候还要累。」
「因为今天被迫塞进脑子里的东西有点太多了。」莱万提娅回答得无比诚实。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明明只是打算来找一个擅自改图的嚣张工匠算帐。结果帐算到一半,工坊差点被她们两个联手拆了不说,最后工匠还一脸平静地告诉她,自己带着两个死人的记忆,却是一个刚诞生不久的新人。
她现在急需回执政官府。泡个热水澡,吃顿像样的晚餐,然后把自己关进没有任何外人的安静房间里,把今天这堆荒唐事从头到尾理过一遍。至少在她彻底想通以前,谁都别想再拿新的问题来烦她。
特丽莎上前拉开车门,微躬身示意她上车。
莱万提娅扶住门框,右脚刚踏上马车脚蹬,动作却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唤了一声:「希娜丝。」
站在矿口阴影边缘的灰发女子抬起眼。
莱万提娅看着她,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这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时,她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黄金铠甲,也不是碎玻璃里的学徒,而是刚才站在工具墙前、「喀」一声解开短棍制动扣给她看的那个工匠。
「今天在里面谈的那些事,我暂时不会往外传。」
车旁的多娜与特丽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插嘴。
希娜丝朝她轻轻颔首:「谢谢。」
「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想明白。」莱万提娅说,「也还没决定,这套设备后续的调整要不要继续交给妳。」
「我知道。」
莱万提娅低头瞥了一眼右手握着的图纸。透过没有完全卷紧的纸页缝隙,隐约能看见先前两人还没吵起来时,头碰着头一起添上去的那几道新标线——一个主阀、两个副阀,外加她坚持保留的三段式依序切断结构。
那是她们今天谈得最投机的那一刻,共同留在纸上的痕迹。
「不过,如果妳觉得那几处结构还能再优化。」莱万提娅重新抬起头,「先把方案写成修改建议,托多娜带给我。」
希娜丝没有急着一口应下,反而先认真确认道:「只画图?」
「对。」
「等妳点头确认了,我再动手做?」
「对。」
「好。」这一次,希娜丝答得干脆利落。
莱万提娅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矮身钻进车厢。
就在特丽莎伸手准备合上车门的前一秒,车窗里又冷不防飘出一句话:
「还有柔光液体。」
希娜丝微微一怔。
「那个东西的来源,我今天也还没问完。」
站在车门旁的多娜终于没忍住,抬手轻轻扶住了额头。很好,至少莱万提娅小姐这次是真的准备打道回府了——虽然在关门以前,还不忘先把下一次登门质问的题目给排好。
「喀啦。」
车门彻底合拢。希娜丝站在渐暗的矿口前,望着缓缓掉头驶入山径的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知道了。」
马车车轮辗过碎石小路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废矿工坊重新安静下来。
希娜丝在洞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那片狼藉的工作区。她先将那枚歪了一齿的三爪钩拆下来,放进待修零件的小木盒里;接着扶正翻斜的料车,弯腰把滚落满地的黄铜管一根一根捡回架上。收拾到工作台侧面那块防爆护板时,她伸手摸了摸上头凹陷的焦黑印记,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细腻的黑灰。
「真是……」
她低声开口,却又在半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今天已经说错够多话了,实在没必要对着一块铁板自言自语。
用棉布仔细擦干净双手后,希娜丝点亮桌上的工作魔石灯,从纸架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空白图纸,就着记忆将两人先前争论过的阀门与导路配置重新勾勒出来。
她的笔尖走得极快。
只要将其中一个转接头往外侧平移半吋,固定支架就能顺势缩短一截;但这么一改,势必会牵动左臂护具活动时导魔管线的弯折角度,非得让穿戴者亲自套上手臂实测过才算数。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视线掠过外围密密麻麻的结构线,在图纸正中央那块始终留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碰过的核心区域停了一瞬,随即安静地移开。
片刻后,她在原图旁补上详细的公差说明,又在下方并列画出了第二种完全保留原接口位置的保守方案。
最后,她在图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修改建议。
放下笔,希娜丝抬头望了一眼洞口外已经彻底空下来的山间小路。
明天再托多娜店里的人送过去吧。她在心底想着。
这一次,先等雇主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