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架还在晃。
几支没掉下来的铜扳手互相碰撞,在废矿前段发出零碎的叮当声。工作台侧面的厚重护板立在两人之间,表面留着一大片还在冒烟的焦黑痕迹,空气里满是魔力灼烧金属后的苦腥味。
莱万提娅站在工作台前数步外,左手护臂平举,右手两指之间已经夹住了第二张魔法牌。
她没有往前逼近,那双蓝色眼睛只是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冷冷地盯着护板后方。
希娜丝在护板后重新站稳了脚步。方才那一击隔着厚钢板震麻了她,连带让她后退时踩碎了地上几枚散落的螺帽。她按着工作台边缘缓了半口气,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把供魔阀关掉,先把牌放下。」
「把妳刚才的话收回去。」莱万提娅回答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里是工坊,旁边全都是储魔材料与半成品。」希娜丝皱起眉,语气里还带着长辈或上位者试图压住场面的强硬,「妳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乱轰一发压缩魔力,万一引爆旁边的容器会怎样?先停手,有什么话等妳冷静下来再说!」
「我很冷静。」莱万提娅指间的牌面微微下移,却正好停在护臂刷卡槽上方一寸的位置,「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要求。把那句话收回去。」
希娜丝眉心紧蹙。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气头上把话说重了,甚至把不该提的字眼也顺嘴带了出来。可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小鬼一言不合就直接在室内开火,要是这时候自己先低头认错,岂不是变相承认对方只要动手就能解决问题?
这家伙现在根本听不进劝。
不先把那只拿牌的手制住,今天这场架恐怕没完没了。
几乎在希娜丝眼神微沉的同一时间,站在侧前方的苍兰已经无声地调整了重心,手掌按上腰后巨斧的握柄,准备在两人再次出手前切入她们中间。后方的特丽莎则一把将多娜护到自己身后,反手握住背上的大剑剑柄,一边用靴跟踢开地上散落的金属零件,一边拉着多娜往矿坑入口较宽敞的轨道区退开。
「莱万提娅小姐,先别!」多娜急忙出声,声音因为刚才那声巨响还有些颤抖,「希娜丝小姐,妳也别再刺激她了!」
希娜丝没有理会多娜的劝阻。
她的视线飞快扫过莱万提娅左臂的刷卡槽,右手在立起的金属护板遮挡下,悄然摸向自己腰间左侧的工具挂带。
喀哒。
一枚连着高韧性钢索的三爪机械钩被她扣进掌心,底端的卷收器直接卡进她右腕护具的滑槽里。
莱万提娅只看见护板后的衣角动了一下。
她刚将重心压低,准备防备对方从工作台右侧绕出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便从护板下方传来。
咻——锵!
那枚三爪机械钩没有射向她本人,而是贴着地面从护板底下的空隙窜出,精准无比地咬住了莱万提娅左前方一台装满废铜管的移动料车底座。
下一瞬,希娜丝在护板后猛地拉动卷收器制动杆。
刺耳的滑轮摩擦声骤然炸响。那台原本用来搬运重型零件的铁制料车被钢索硬生生拽动,轮轴在岩石地面上刮出一道火星,横着撞向莱万提娅与工作台之间的空地!
莱万提娅瞳孔微缩。
要是站在原地硬吃这一撞,就算开着防御术式,背后的供魔背包和外接导路也可能在撞击中移位。她立刻向左侧退开半步,避开横冲过来的料车,同时抬起左臂,重新修正刷卡槽对准的方向。
然而她才刚侧过身,料车扬起的灰尘与堆叠的铜管便正好挡住了她看向工作台的视线。
就是现在。
希娜丝根本没有等料车停稳,左手顺着工作台面一撑,整个人从护板另一侧疾步切出。她右手腕部一抖,咬在料车底部的三爪钩应声弹开,在半空中借着回卷的力道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趁着莱万提娅视线被料车遮蔽的半秒空档,直接从侧面缠上了莱万提娅的左前臂!
「唔!」
冰冷的钢索绕过金属护臂外壳,瞬间收紧,恰好压在刷卡槽前方的导轨边缘。
莱万提娅心头一凛,右手立刻要把卡牌往槽内送,希娜丝却已经将腕部卷收器的尾扣往自己腰带的固定环上一挂,借着后撤半步的腰力猛地一扯!
那股巧劲不大,却抓在莱万提娅重心刚落地、手肘尚未弯曲的瞬间。她的左臂被扯得往外偏开数寸,右手的魔法牌擦着护臂边缘划了个空。
紧接着,希娜丝的右手已经顺势摸向大腿外侧的工具套,抽出一根前端包着厚硬胶层的黄铜制动短棍。她没有半分多余的助跑,沿着绷紧的钢索两步欺近,短棍反握,直接朝莱万提娅夹着魔法牌的右手腕骨压去!
太快了。
不只是动作快,而是每一拍都卡在她准备换气、准备调整角度的节点上。
莱万提娅根本来不及重新对准刷卡槽,只能咬牙将被钢索牵住的左臂往内一横,用护臂坚硬的金属外壳硬格住这一记敲击。
当!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她左臂发麻。希娜丝一击未中手腕,手里的黄铜短棍毫不滞留地顺着护臂滑下,棍端一挑,又逼向她连结背包与护臂的魔力导路接口。
莱万提娅被迫再次后撤,同时转动肩膀卸开对方的挑击,右手好几次想将卡牌送回左臂前方,却每次都在抬手的瞬间被希娜丝提前半步封死路线。
她知道自己背着这套供魔装置,说明白点就是背着一个精密却怕扯动外围管线的魔力源。希娜丝显然更清楚这一点——因为外围支架、阀门和导路本来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亲手改装的!对方完全没有去碰那个她没动过的中央结构,而是专挑背带受力点、护臂活动关节与刷卡所需的手臂夹角下手。
更让莱万提娅心底发毛的,是那种近身压迫的节奏。
不贪功,不硬拼力气,每一步逼近都精准计算着她的步幅与视线死角,甚至连她被逼急时习惯先往哪一侧闪躲,对方都像是早就看过好几遍一样。
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熟悉感,混在急促的金属交击声里,再一次刺进了她的脑海。
三步。
只要再逼退半步,莱万提娅的后背就会撞上矿坑前段的支撑石柱。
希娜丝看着已经退到石柱阴影边缘的银发女孩,眼底掠过一丝笃定。一旦失去后退空间,左臂又被钢索牵制,这小鬼为了保护背上的储魔背包,就只能侧身卸力;而只要她一侧身,右手拿牌的空档就会彻底露出来。
希娜丝右脚猛地向前踏出,黄铜短棍顺势下压,准备在落脚的瞬间扣住对方的右手虎口,彻底完成夺械。
然而就在她前脚即将落地的刹那,莱万提娅非但没有往后缩,反而做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动作。
她主动将被钢索缠住的左肘往前一送!
绷紧的钢索因为这一寸前送,出现了极短暂的松弛。莱万提娅根本没有抬头看希娜丝的短棍,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死死盯着希娜丝右脚即将踩落的岩石地面,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快到极点的角度往内一翻,指间卡牌贴着松开半寸的钢索缝隙,狠狠擦过刷卡槽!
刷——!
背后的装置瞬间送出魔力。
没有火光,也没有爆鸣。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灰纹路,在希娜丝右靴落下的石面上骤然展开。
下一秒,希娜丝前踏的右脚鞋底重重踩进术式范围。
原本应该顺着平滑石面滑进半步、带动全身重心前压的战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像是突然踩进了一层凝固的沥青里!异常暴增的摩擦力硬生生咬住了她的鞋底,让她前冲的下盘骤然顿死,上半身却因为惯性猛地往前一倾!
希娜丝脸色微变。
换作普通工匠或是经验稍浅的战士,这一下重心失衡,整个人就会直接朝前栽进莱万提娅怀里。但希娜丝体内那份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脚底受阻的万分之一秒内便做出了反应——她毫不犹豫地屈膝下沉,左手一把按向腰间固定环,啪地弹开钢索制动扣!
牵制莱万提娅左臂的拉力瞬间消失。希娜丝借着放开钢索的缓冲与左脚急点地面的支撑,硬生生在半途煞住前扑的势头,只让手里的黄铜短棍擦着莱万提娅的肩头掠过。
可原本密不透风的近身连携,已经在这一顿之间彻底断了。
莱万提娅趁着钢索松开的空档,左手猛地一甩,将挂在护臂上的三爪钩甩落在地,脚下一蹬,迅速从石柱旁滑开三步,重新拉开了施法距离!
『居然没摔倒……』莱万提娅一边迅速从腰间卡盒摸出下一张牌,一边在心里暗暗咋舌。她原本在官邸画这张高摩擦术式时,还想像过敌人双脚黏住、直接脸朝地摔出去的画面,没想到这女人连重心都能立刻收住。
另一边,希娜丝将右靴从那块高摩擦地面上拔开,顺手把黄铜短棍插回大腿套内。见距离已经被拉开,她没有再盲目冲上去,而是左手一拨腰侧挂轨,取下一把连着气压储罐的短型铆钉发射器,抬手便朝莱万提娅的右肩与护臂连扣两下扳机!
砰!砰!
两枚刻意磨平尖端、专门用来击落器械的重型钝头金属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射而出。
莱万提娅没有闪避。她刚站稳脚步,右手新抽出的卡牌已经在左臂刷卡槽上俐落划过!
嗡——
三层方向相反的淡青色魔力流,瞬间在她身前交叠成形。
两枚钝头铆钉一前一后撞进魔力流中,没有被硬生生挡停,而是在接触外层逆向魔力的瞬间,发出一阵尖锐的偏折嘶鸣,像打水漂的石子般顺着弧度「滑」向侧面,叮当两声砸进旁边的岩壁里!
只有侧面传导过来的反震力,让莱万提娅的左臂微微一沉。
成了。
只要不是完全正中心点、或者超过承受上限的重击,这道改良自古代记载的偏转术式,真的能用最小的消耗把正面攻击滑开!
工作台旁,希娜丝看着嵌进侧面岩壁的两枚钝钉,缓缓放低了手中的气压发射器。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震动。
在属于斯密士的那部分记忆里,这个名叫莱万提娅的异族女孩,本身是个连基础施法都做不到、只能靠小聪明保命的见习修女。哪怕刚才在工作台前讨论图纸时,她已经发现这小鬼对能量流与结构的理解远超预期,可在真正动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还是拿对付「依赖器具的半吊子」的方式去压制对方。
但刚才那两张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张高摩擦术式没有半点多余的光效,却精准铺在她重心转换的落脚点上;第二张偏转术式更不是单纯撑起硬盾,而是利用多层逆向魔力流卸开动能,连她这双看惯古代机械与法阵的眼睛,都一眼看出了那道术式结构有多精巧。
这个孩子,早就不只是当年那个在卡莱诺被人追着跑的小修女了。
希娜丝将气压发射器扣回腰侧挂轨,眼神彻底认真起来。
既然正面直线射击会被偏转术式滑开,那就换一种能改变受力角度的东西。她退后半步,伸手从支柱旁的长柄工具架上,抽出一根前端带有双向弧形夹爪的伸缩长杆——那是她平时用来从高温炉口夹取旋转环外框的工具,杆身设有弹簧锁扣,一按便能从侧面咬死圆柱形结构。
她绕开地面上那片高摩擦区域,双手握杆,脚步轻快地从左侧切入,长杆前端的弧形夹爪不走直线,而是贴着偏转术式最边缘的死角,斜斜探向莱万提娅背后的供魔背包支架!
莱万提娅立刻察觉到她的意图。
偏转术式有角度限制,一旦被那根长杆从侧面勾住背包背带或导路外框,对方只要一扭杆身,她整个人就会失去平衡。她立刻往右后方退开一步,同时微调左臂角度,让偏转魔力流顺着长杆扫来的方向斜切过去。
锵!
夹爪擦过魔力流边缘,滑开了半尺,可莱万提娅退开的右脚跟,却在下一秒重重撞上了刚才被希娜丝拉过来的那台移动料车!
匡啷一声,料车上的废铜管滚落两根。
莱万提娅心头一紧,刚想往另一侧挪步,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前方是工作台翻起的厚重护板,脚下不远处还拖着那条尚未完全收回的三爪钩钢索。
不知不觉间,希娜丝刚才每一次看似被动放弃的器械与拉动过的障碍物,竟然全留在了场地里,把她能安全移动的落脚点压缩到了不足两步见方的角落!
「莱万提娅小姐!别再往工作台那边退了!」
退到矿道入口处的多娜看清了局势,急得大喊出声。特丽莎已经将她彻底护到岩壁凹处,自己则往前踏出两步,双手握紧大剑,随时准备上前格开那根长杆。
另一侧,苍兰已经绕过了散落的工具架,沿着工作台外缘快速逼近,目光紧紧锁定希娜丝手里的长杆与莱万提娅之间的空隙。
希娜丝自然也听见了后方的脚步声。她知道苍兰再过两息就会插进来,手腕猛地一转,伸缩长杆收回半截,改挑为压,借着料车挡住莱万提娅退路的瞬间,直接将弧形夹爪压向莱万提娅的左臂护臂!
只要这一下扣实,胜负就定了。
莱万提娅被逼在料车与工作台夹角之间,退无可退。她的右手其实已经从卡盒里抽出了另一张红纹压缩冲击牌,牌面边缘已经抵在了刷卡槽上。
以这套装置的出力,只要她现在刷下去,正面炸开的扇形冲击波绝对能把那根长杆连同希娜丝一起震退!
可是——
就在她手指发力、牌面即将划入卡槽的前一刹那,她的视线越过希娜丝的肩膀,看见了正从侧面大步切入的苍兰,也看见了站在矿道后方、正好处于料车碎片飞溅方向上的特丽莎与多娜。
如果这一发冲击波轰出去,那台装满废铜管的铁料车和长杆碎片,会直接往她们三个人的方向炸开。
莱万提娅的指尖猛地僵住。
在长杆夹爪压到眼前的最后半息,她硬生生停住了往下刷卡的右手,把牌面从刷卡槽边缘撤开半寸,整个人顺着料车边缘用力往下一矮,改用左肩与护臂侧面硬扛了长杆下压的力道!
砰!
沉重的金属杆身擦着她的护臂砸在料车边框上,震得她左肩一沉,整个人半跪着撞在工作台侧板旁,连呼吸都因为那一下闷撞而乱了一拍。
可她右手里的牌,始终没有刷下去。
希娜丝手里的长杆停在料车边框上。
以她的眼力,怎么可能没看见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张牌明明已经进了卡槽导轨,魔力流甚至已经在护臂接口处亮起了微光,只要这小鬼不管不顾地刷下去,被震开的人绝对是自己。可这个从刚才开始就冷着一张脸、看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女孩,却在瞥见同伴位置的瞬间,宁可自己挨一下闷撞,也把那一击硬生生收了回去。
「希娜丝小姐!请停手吧!」
矿道口传来多娜带着颤音却极其清楚的喊声:「妳看清楚啊!莱万提娅小姐从头到尾都没有想伤人,连刚才那一下她都在看我们站的位置!她从刚刚到现在,就只是要妳把那句话收回去而已!」
特丽莎也已经冲到五步之内,大剑斜指地面,沉声喝道:「希娜丝小姐,够了!」
希娜丝握着长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此时的她,长杆前端就压在莱万提娅左臂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只要她顺势往下推开锁扣,就能直接锁死那只施法护臂,彻底照她原先的打算「先制服这个动手的小鬼」。
可是她低头看着半靠在工作台边的莱万提娅。
女孩的银发有些散乱,左肩衣服沾上了料车的机油与灰尘,脸色因为刚才那一下撞击而有些发白。即便处于绝对的劣势,那双蓝色眼睛里依然没有半分求饶或退缩,只是死死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就像在等一个她早就说清楚的答案。
矿坑前段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储魔背包内部魔力流低沉的嗡鸣声。
两秒后。
希娜丝手腕上的力道,忽然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没有再往下压。那根带爪的金属长杆被她主动往后抽回,杆端垂落,喀的一声轻轻抵在地面岩石上。紧接着,她伸出左手,将腰间那枚还在缓缓回收钢索的机械钩彻底锁入静止档,退开了整整一大步。
苍兰抓住这个空档,一步跨上前,稳稳地站在了希娜丝与莱万提娅中间,像一道沉默而不可撼动的分界线。
莱万提娅扶着工作台边缘站起身。看见对方垂下武器,她夹着卡牌的右手也停在腰侧,没有再往刷卡槽靠近,但左手的供魔阀依然开着,眼神里的戒备没有退去半分。
没有人再出招。
可空气里的紧绷感,却比刚才刀来棍往的时候还要沉重。
希娜丝将手中的长杆靠回支柱旁,抬手理了一下散落在颊边的灰色长发。她看着隔着苍兰站在对面的莱万提娅,眉头微微皱着,下意识还是想先把刚才那场误会解释清楚:
「我刚才把话说得太急了。但我原本的意思,指的只是妳的亲生父母。我不知道那位收养妳的牧师后来——」
「我知道妳一开始不知道。」
莱万提娅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剧烈移动与撞击而有些发紧,可在这座安静下来的废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石板上。
「所以在妳第一次说没人教过我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动手。」莱万提娅越过苍兰的肩侧,直视着希娜丝的眼睛,「我先告诉妳了。我告诉妳,我有父亲,他叫艾德里安。我也亲口告诉妳,他把我当成女儿,最后为了保护我死了。」
希娜丝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解释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妳听见了。」莱万提娅的声音没有拔高,垂在身侧的右手却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是妳听完以后,看着我说『那又怎样』。」
多娜在后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特丽莎握着大剑的手也无声地收紧了些。
「妳可以说我的图纸只考虑理论,说我的加工技术烂,说我自大、脾气差、不懂得感谢别人替我收拾问题。」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却死死压着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让声音抖出来,「那些都是我的事。妳要批评我的设计,要骂我这个人,我都可以跟妳吵,甚至承认妳在实作上比我懂得多。」
「但妳不能说他。」
有一瞬间,莱万提娅眼前的废矿与机油味仿佛退开了一角。
她想起来卡莱诺教会那场大火,是他把活下去的路留给了她。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即逝。
莱万提娅重新看向眼前的希娜丝,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却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他把我从街上捡回去养大,给我名字,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直到死的最后一刻,他都挡在我前面。」
「我已经告诉妳,他为了保护我死了。」
「妳还是说了『真正』。」
莱万提娅往前踏了半步,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烧着一团极冷的火:
「他还要做到什么,才算是我的父亲?!」
最后那句诘问落下的瞬间,整座工坊前段鸦雀无声。
希娜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属于审判官过去养成的强硬习惯,还想让她开口替自己辩解两句——比如她当时只是话赶话没收住,比如血缘与收养在字面上本来就是两回事。
可那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掐断了。
她看着眼前那个死死咬着牙、连肩膀都在微微发紧却不肯掉一滴眼泪的银发女孩,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三角宫工程部里,总是骂她「笨手笨脚的小鬼」、却会在她熬夜修机械时偷偷留一份热晚餐的独眼老师傅;也是在围城战火炸响的最后一刻,一把抓起外套、用尽全力把她往门口推,吼着叫她「听话、快走」的老人。
还有造船厂里摸着她的头的父亲,以及那些为了护住别人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如果今天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跟她说那个老师傅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算不上真正教导她的长辈,甚至在她说出对方已经为了保护别人而死之后,还轻飘飘地回上一句「那又怎样」……
她会怎么做?
不管是以前的希娜丝,还是以前的斯密士,都不可能容忍这种话。
她刚才一直在计较「小鬼不该先动手」、「工匠的专业判断不该被外行质疑」,却从头到尾都在逃避最简单的一件事——
是她先越过了界线,践踏了这个孩子拼命守在心里的父亲。
希娜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试图维持权威的傲慢与嘴硬,终于彻彻底底地散去了。
她没有再拿字义替自己开脱,也没有往旁边看任何人,而是端端正正地转过身,正面迎向莱万提娅的目光。
「艾德里安是妳的父亲。」希娜丝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
莱万提娅紧绷的下颚微微一顿。
「他养育了妳,保护了妳。有没有血缘,都不影响他是妳真正的父亲。」希娜丝看着她,没有附加任何「但妳也动了手」的但书,一字一句地把属于自己的责任说完,「我没有资格否认这件事,更不该在气头上拿妳的家人说那种话。」
她微微低下头。
「刚才那些话,我全部收回。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矿坑深处偶尔滴落的水声,轻轻敲在石面上。
莱万提娅站在苍兰身后,静静地看了希娜丝一会儿。确认对方眼里没有半点敷衍或嘲讽后,她紧绷到极点的肩膀,才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一线。
喀。
她伸出左手,将身侧的黄铜供魔阀扳回关闭位置,背上装置运转的低鸣声随之平息下来。接着,她手腕一翻,将右手里那张始终没有刷出去的魔法牌,重新收进了腰间的卡盒里。
「我听见了。」莱万提娅平静地说。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露出和好如初的表情。那句伤人的话确实收回去了,她们不必再打下去;但刚才撕开的裂痕还留在那里,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当场抹平的。
希娜丝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她立刻原谅:「嗯。这样就好。」
莱万提娅这才转过身,看向站在矿道入口的多娜、特丽莎,以及挡在自己身前的苍兰。看着多娜还有些发白的脸色,还有特丽莎衣袖上沾到的灰尘,莱万提娅沉默了一瞬,主动低下头:
「对不起,多娜、特丽莎、苍兰。」
多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欸?莱万提娅小姐,妳不用跟我们道歉啦,刚才那种情况——」
「要道歉。」莱万提娅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是我自己没有压住脾气,在这么窄的地方直接开火,还差点让苍兰和妳们被卷进来。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特丽莎看着她这副认认真真低头认错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将大剑重新扛回肩上,叹了口气笑道:「换作是我听到那种话,大剑大概也早就砍出去了。不过下次如果要动手,好歹先给我们打个眼色,让我们退远一点。」
苍兰也侧开半步,收起按在斧柄上的手,平静地应了一声:「人没事就好。」
多娜见两边真的都停下了手,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努力找回身为万物送达屋负责人的镇定:「那……今天看来是不适合继续讨论修改细节了。希娜丝小姐,工作台护板和刚才损坏的零件,等妳清点完列个单子,我们会把赔偿费用和委托尾款一起结清的。」
「不用算护板的钱。」希娜丝看了一眼那面焦黑的金属板和散落一地的铜管,「这场架是因为我失言引起的,工坊里的损耗我自己处理。至于那套装置后续如果要照刚才谈的加装三段阀门,等过几天妳们确认还要不要交给我改,再派人送讯过来吧。」
这话说得很留余地。她没有把合作直接说死,却也明白现在不是继续留人看图的时候。
既然今天不再继续,多娜与特丽莎便上前帮忙,替莱万提娅解开固定在背带上的供魔装置与护臂导路,小心翼翼地将设备放回带来的木箱里。
苍兰双手提起沉重的木箱,先一步往矿坑入口走去。多娜与特丽莎也捡起刚才放在一旁的随身皮包,走在她身侧确认外头马车的状况。
莱万提娅走在最后面。
路过工作台时,希娜丝正将桌上那几张没有被波及的原设计图纸收拢卷好,伸手递了过来。
「妳的原图。」希娜丝说,「刚才讨论时标记的那几处,都在上面。」
莱万提娅伸出手,接过那卷图纸。
就在指尖触碰到图纸边缘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希娜丝上。
刚才吵架时,这女人脱口而出的那句「小鬼,妳以前可不是这样」。
还有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莫名其妙知道自己是被教会牧师收养、甚至连她不知道亲生父母去向这种事都像早就清楚一样。
莱万提娅当然不可能猜到什么禁忌的灵魂术式。在她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希娜家族的三女、一个住在废矿里的女性工匠,无论年纪、身分,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可是,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像是巧合了。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把图纸抽回来。
她看了一眼已经走到矿坑洞口、正忙着把木箱搬上车斗的多娜三人,趁着这几步旁人听不见的距离,缓缓抬起头,压低声音,对着眼前的灰发女人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妳似乎很了解我,这是为什么?」
希娜丝的手停在图纸边缘。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立刻变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抖一下,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听莱万提娅询问这问题的瞬间,骤然深了几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车绳的多娜、特丽莎与苍兰,确认矿道口的风声与搬运声盖过了这里的动静,才重新抬起眼,迎向莱万提娅那双带着探究与惊疑的蓝眼睛。
「我们过去……」
希娜丝松开图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平静地回答:
「曾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