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马车毫无预兆地狠狠往上一弹。
莱万提娅整个人连同身下那几层毛毯一起,被颠得离开车板短短一瞬,随即又重重落了回去。
当然,所谓的「重重」,已经是那些毛毯、固定木板与几名护卫一路反复调整后,尽可能替她削去大半冲击的结果。
可对一副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几处完好、连呼吸都能牵动伤口的身体而言,剩下那一小半仍然足以让人当场看见人生走马灯。
剧痛从后背猛地炸开。
接着沿着肋骨、肩膀、手臂与后颈一路窜向四肢百骸。
莱万提娅的眼睛骤然睁开,喉咙里却连一声惨叫都挤不出来。她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处,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那口气更是卡了好几秒才重新喘上来。
很好。
她醒了。
她被这破烂的马路给叫醒了。
她上一次清醒时,马车就差点把水灌进她鼻子里。
这一次更干脆,直接用一个深得足以吞掉半个车轮的凹坑,把她从睡梦里整个摇醒。
可惜,道路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负责承受的只有坐在车里的人。
莱万提娅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她先转动眼珠,确认胸前那条折成小包的干净手帕仍好好系在左腕上。
纯白魂石的微光从她指缝间安静透出。
时之石则仍贴在掌根与毛毯之间,幽绿色光流缓缓转动。
都在。
没有被颠飞,也没有在她睡着时被某些怀有恶意的人拿走。
确认完这件事,她才放松下来。
马车外的声音已经和她入睡前不一样了。
原本规律而空旷的土路声,变成车轮碾过石板时更细碎、更密集的震动。马蹄声、人声、金属甲片碰撞声与远处不知哪座教堂敲响的钟声,一层又一层穿过车壁。
空气里也不再只有干草、皮革与泥土的味道。
其中混进了煤烟、煮食、消毒用烈酒、燃烧过后的木料,以及一股哪怕被风吹散,仍很难完全忽略的血腥味。
这是城市的气味。
而且是一座正在打仗的城市。
车厢后方的布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阵带着灰尘的冷风先钻了进来,紧接着,施里曼扶着门框跨上马车。他先低头避开晃动的提灯,又用脚把帘角压回原位,这才转身看向躺在车厢里的莱万提娅。
「醒了?」
他看起来并不意外,反而像是觉得时间正好。
「你醒来得还真准时。」
施里曼在她身旁蹲下,先确认固定她手臂的薄木板没有因刚才那一下移位,又小心看了看胸腹绷带上有没有重新渗血。
「我们刚刚通过城门检查,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卡莱诺城了。」
他说到这里,抬手往车外指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不是我们故意的。只是车轮压过了路障拆除后留下的坑。」
前方立刻传来车夫不满的抗议。
「我说了,那个坑躲不掉!」
「我没有怪你!」施里曼隔着车壁喊回去。
「你刚才明明就在怪!」
「那是描述事实!」
「你描述事实的声音听起来跟怪罪一模一样!」
「好吧,那我为自己的声音向你道歉。现在看前面!」
车夫含糊地嘀咕了几句,终于不再争论。
施里曼重新转向莱万提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了一下衣领。
「总而言之,我们进城了。」
莱万提娅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很好,看来意识还清楚。」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后露出一个刻意神秘起来的表情。
「那么,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
「你想先听哪一个?」
莱万提娅安静看着他。
她没有眨眼。
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不是因为她正在认真思考,究竟该先承受坏消息,还是先用好消息替自己建立一点心理缓冲。
而是因为——
她根本不能回答。
全身动不了。
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音。
就连眨眼,都得先确认施里曼现在问的是不是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
「先听好消息?」施里曼试着猜。
莱万提娅仍旧看着他。
「那就是坏消息?」
她的视线变得更冷了一点。
「都不是?」
莱万提娅现在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名明知买家没有腿,却还很热情询问对方想先穿左鞋还是右鞋的鞋匠。
施里曼与她对视了好几秒。
终于,他脸上的神秘笑容慢慢垮了下来。
「好吧。」
他叹了一口气。
「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没办法说话。」
不是差点。
他就是忘了。
「小魔女,你的幽默感不太够啊。」
莱万提娅:「……」
她很想问施里曼,究竟希望一个全身动弹不得、每喘一口气都疼得像肋骨里藏着生锈锯片、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对这种问题做出什么反应。
大笑吗?
还是当场从担架上跳起来,配合他演出一段「好消息与坏消息到底该先听哪个」的即兴喜剧?
如果她真的做得到,那便代表她根本不需要治疗。
施里曼显然从她愈来愈不友善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不必靠语言也能准确传达的意思。
「明白、明白。」
他抬起双手,放弃继续逗她。
「那就按照老规矩,先说坏消息。」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按照你现在的伤势,换成平时,无论送到哪一间医院,都应该立刻被列入优先治疗的第一批。」
「你很可能有多处骨折,胸腹也可能存在内伤,可能有大量出血,手掌与手臂有严重灼伤,腹部有一个严重的伤口,背后那几道伤口更不像普通刀剑造成的。除此之外,你的脉搏很弱,呼吸一直不稳,昏迷期间还发过两次烧。」
施里曼一项一项说着。
每说出一项,莱万提娅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居然能坚持自己拥有意识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可惜,现在不是平时。」
他伸手压住因马车晃动而轻轻滑动的药箱,声音也低了下来。
「最近的卡莱诺,一直在接收前线运来的伤患。」
「几条主要道路都在运送军需与伤兵。城里能处理重伤的医院,病床几天前就全部满了。别说病房,连走廊、院子与原本用来停马车的棚子底下,都临时摆上了床板。」
「我们进城前,我让人先去问过两间医院。」
「第一间只接收军方转送的危重伤患,连门外能临时放下担架的位置都挤满了。」
「第二间倒是愿意收,可前面还有几十名伤兵。里头有些人少了手脚,有些胸口被火铳打穿,还有几个是被战场术式烧伤,连能不能撑过今晚都不知道。」
施里曼停了一下。
「你的伤很重。」
「但在那里,伤得比你更重的人也不少。」
这话不好听。
却是事实。
「我也问了卡莱诺教会。」
施里曼继续说。
「那边比医院好一点,至少不只收军人。可教堂前厅与侧院全挤满了平民、难民和从城外送进来的伤者。正式修女、神圣术士与能配药的人都忙得没有空停下来喝水。」
「我们若把你送过去,他们不会把你赶出来。」
「只是,你得等。」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晚。更糟一些,可能得等到明天。」
「老实说,以你现在的状况,我不想赌你能不能安稳等到那时候。」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城市声音仍一刻不停地从布帘缝隙间钻进来。
有人在喊着让路。
有人在呼喊着贩卖商品。
某辆载重车从旁边经过时,木轮与石板摩擦出低沉轰响。接着是痛苦呻吟、急促脚步。
莱万提娅慢慢眨了一下眼。
她并不意外。
战争时期,医疗从来不只是一件「谁比较可怜,谁就先得到帮助」的事。
它更像一份残酷到不允许感情用事的资源分配表。
能迅速治好、重新回到前线的士兵,优先。
维持城市运作不可或缺的人,优先。
正在失血、再晚一步便会死亡,却仍有机会被救回来的人,优先。
至于她——
一名没有军籍、没有能立刻证明的身分文件,还是灵族的重伤少女。
即使有人认得她是门罗公园魔女的学徒,恐怕也得先花时间确认她不是冒名者,而不是想从战区混乱状况下想钻漏洞的坏人。
怎么想,都不可能自然排到最前面。
这不是谁刻意针对她。
只是战争本身,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特别温柔。
至于卡莱诺教会——
那个名字像一把细小的钥匙,忽然打开了她脑海深处一间封闭已久的房间。
她想起自己仍是见习修女时,第一批从星塔、矿脉与地城附近送来的伤患。
那时候,教会的医疗区也曾在短短几天里被推到极限。
修女们忙着止血、清创、祈祷、安抚、搬运与煮药。正式修女全被抽去病床边,连原本不该插手多少医疗工作的她与莉亚,都被拉去做简单包扎、整理存放间,还要一盆又一盆地清洗从伤患身上换下来的血布。
也记得玛丽莎修女把累得脸色发白的她抱回房间,摸着她的额头,说最近伤患太多,她与莉亚都被拉去帮忙,而她又总是在逞强。
当时的她还想反驳。
她觉得那不是逞强。
只是还债。
教会给了她粥、面包、床与名字,她便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救,努力把欠下的一切一点点还回去。
可如今,玛丽莎修女已经不在了。
艾德里安牧师也不在了。
曾经让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一直藏在里面平静生活的那座教会,早已被血与火烧成一段不可能回去的过去。
而现在,她反而成了那个躺在毛毯与绷带里,等待别人替自己清理伤口的人。
莱万提娅垂下眼,让那段记忆安静沉回去。
接着,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施里曼。
坏消息说完了。
所以,好消息呢?
施里曼这次倒是很快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想听好消息了?」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总算是个能用眨眼回答的问题。」
施里曼笑了笑,神情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好消息是,我没有打算把你往医院门口一放,让你排在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轮到的顺位上。」
「我在卡莱诺有一条不太公开的门路。」
他说到「门路」两个字时,语气很像商人正准备从货箱底部取出一件不会写在公开价目表上的稀有商品。
「最近城里出了两个很有名的人。」
「他们不是帝国行省医院的医师,也不是卡莱诺教会的神圣术士。两人从什么地方学来那些本事,我暂时没有打听清楚。不过,找过他们的人都说,无论是刀伤、骨折、术式灼伤、混沌侵蚀,甚至某些医师完全看不出原因的怪病,他们都有办法处理。」
「有人把话说得更夸张,说只要人还留着一口气,他们就能想办法把那口气继续留住。」
「当然,这种『什么都能治』的说法,大概有一半是病患与街坊替他们加上去的。人们一旦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好结果,便很喜欢把过程说成奇迹。」
施里曼伸出两根手指。
「不过,我亲自确认过两件事。」
「第一,他们确实救活过几个被医院判断很难撑过当晚的人。」
「第二,他们在卡莱诺的名声,已经大到有人说,那两位的治疗能力足以比肩门罗公园魔女的魔法治疗。」
说完这句话,他特地低头看了莱万提娅一眼。
两人视线相碰。
施里曼像是忽然想起,眼前这名伤患正好就是门罗公园魔女的学徒。
「不过,仍然没有门罗公园那位魔女厉害。」
他十分自然地补上一句。
「这点必须说清楚。」
莱万提娅:「……」
这补充也太刻意了。
「别这样看我。」
施里曼一脸正经。
「做生意的人,必须懂得在适当时候维护熟客与潜在合作对象的名誉。」
「而且,我上次已经亲眼看见那位魔女在星塔外的战场上施展过大型法术。我对她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
莱万提娅觉得,他真正没有怀疑的,大概是自己若说错话,会不会被莱娜姐姐连人带货一起冻成适合长期保存的冰雕。
可比起施里曼那点明显的求生欲,她更加在意另一件事。
卡莱诺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这么厉害的治疗者?
能治刀伤、骨折、魔法灼伤与混沌侵蚀。
还号称只要有一口气便能把人留下来。
即使传闻里有不少夸大成分,能在战区里累积起这种名声,也绝不可能只靠几帖止痛药与几句安慰。
她离开的这一年多,卡莱诺究竟多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人与事?
接着,另一个更加直接的疑问浮了上来。
为什么不把她直接送到门罗公园?
莱娜姐姐就在那里。
至少照她目前掌握的资讯,以及施里曼先前的承诺,门罗公园应该仍在。
以莱娜姐姐那种规格外的治疗能力,她身上这些看起来足以让普通医师集体皱眉的伤,大概只需要挥挥手、亮几道魔法光,再用一句「小莱娅,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作为治疗后的担心一问,便能处理得差不多。
说不定连疤都不会留下。
当然,更有可能的流程是先治好她,再抱着她哭,哭完之后抓住她的肩膀质问,质问完还得把她按回床上,不准她三天内离开视线。
无论如何,都比在城里寻找来历不明、号称什么都能治的两个陌生人稳妥。
莱万提娅盯着施里曼,试图用目光把这个问题完整地送进他的脑袋。
施里曼与她对视片刻。
「你在担心治疗费?」
不是。
莱万提娅眨了两下眼。
「不是。那是在担心他们靠不靠得住?」
还是不是。
她又眨了两下。
「担心那两颗石头?」
两下。
「觉得我今天话太多?」
莱万提娅停顿了一下。
然后眨了一下。
施里曼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在原本的猜测范围里。」
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确实话说得有点多。可你现在不能开口,车厢里若再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容易变得像我们正在运送一具十分昂贵、还会自己眨眼的尸体。」
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好。
尤其对一名不久前真的差点死掉的人而言。
「另外,我没有忘记门罗公园。」
施里曼像是终于碰巧说到了她真正想问的事。
「通过城门后,我已经派一个跑得最快的人去送消息。」
「只是你现在不能再拖。我们目前的位置离那两位治疗者的住处更近。先让他们确认你的内伤、把情况稳住,再送你回门罗公园——这是我现在能替你安排到最快的做法。」
「你若是想问这个,就眨一下。」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
施里曼脸上立刻露出一种终于猜中答案的满足。
「很好。」
「看来我还是很擅长与人沟通。」
莱万提娅安静地看着他。
他一共猜了五次。
并且中途还被伤患正式认证话很多。
这份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马车继续在城里前进。
施里曼没有再讲个不停,只偶尔掀开一点车窗厚布,确认外面的道路与方向。
透过那道狭窄缝隙,莱万提娅也终于看见了卡莱诺。
她熟悉的卡莱诺。
又像是某座只沿用同一个名字的陌生城市。
街道两侧仍立着灰白石造房屋。屋檐、窗框、排水沟与挂在店门前的木牌,都带着她记忆里的模样。远处几座钟塔也依然矗立,只是其中一座塔尖缺了一角,外围还缠着木架与固定绳索。
可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又一队的帝国卫队、行省军、运送物资的马车,以及抬着担架匆匆穿过路口的人。
几处墙面留着火烧后的黑痕。
原本开着布料店与香料铺的街角,如今堆满木箱、沙袋与临时拒马。几张新贴上的告示被风吹得啪啦作响,上头盖着鲜红官印,只是车速太快,她看不清具体内容。
一群平民排在发放面包与热汤的棚子前。
队伍安静得异常。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平日市集里此起彼落的吆喝。每个人都像在刻意节省力气,连孩子的哭声都显得很轻。
马车经过另一个路口时,一辆满载伤兵的板车正好被推向相反方向。
其中一名士兵的胸甲已经被切开,整条左臂从肩膀以下空空荡荡。另一人脸上蒙着厚布,布面被血与某种深色药液浸透,只剩下嘴唇微微张合。
板车旁的神圣术士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反复对负责推车的人说:
「先送东侧医院。」
「胸口中弹的那个还有反应,让他先进去。断臂的血已经止住,排第二。」
语气平稳。
平稳得近乎冷酷。
可莱万提娅看见,那名术士握着法杖的手一直在发抖。
没有人天生习惯替别人的生死排定顺序。
只是有些时候,不习惯也必须做。
马车没有停。
两辆车在路口短暂交错,随即朝不同方向远去。
莱万提娅望着车窗外那片一闪而过的天空,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真的回来了。
可在她被时间丢去遥远过去、被迫经历另一段漫长人生的同时,这里的时间也没有停下来等她。
人们继续活着。
战争继续发生。
卡莱诺也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一点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很合理。
世界从来没有义务,因为某一个人消失便跟着按下暂停。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到门罗公园。
不是因为那里一定与记忆中完全相同。
而是因为,无论改变了多少,只要莱娜姐姐她们还在,那里便仍然是她能称作家的地方。
「前面右转!」
施里曼忽然掀开布帘,朝车夫提醒。
「看到挂着两盏白灯的窄巷就进去。」
「那条巷子能过马车吗?」车夫问。
「能。」
「你上次也说能,结果我们差点刮掉半边车篷。」
「那是另一条巷子。」
「我觉得你对『能过』的标准很有问题。」
「只要最后过去了,就叫能过。」
「商人才会讲这种话。」
「谢谢,你准确辨认出了我的职业。」
车夫显然不觉得那是称赞。
马车很快向右转去。
街上的喧闹被两侧靠得更近的建筑挡住,只剩下车轮声在窄巷里反复回响。接着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伴随车夫一声短促的吆喝,稳稳停住。
「到了。」
施里曼先起身,又立刻弯腰避开低矮车顶。
「我先下去让他们准备。」
他正要掀帘,却像想到什么,再次回头看向莱万提娅。
「接下来,我的人会连同你身下的毯子一起把你移到担架上。」
「我们不会拆绷带,也不会碰你胸前那两颗石头。移动时可能会痛,但会尽量保持你的脊背与手臂不动。」
「如果喘不过气,或疼得太厉害,就连眨三下。我会立刻叫他们停。」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很好。」
施里曼掀开布帘跳下马车。
很快,外面传来他接连不断的吩咐声。
「担架拿来。」
「先把后面两只木箱搬开,腾出位置。」
「四个人一起,不要只拉她的手脚。对,连最底下那层厚毯也一起抬。」
「你站头部那边。记住,脖子别晃。」
一名护卫在外面问:
「她怀里那包东西要先取下来吗?」
「不取。」施里曼立刻回答,「那两颗石头对她很重要。只要固定好,别让它们压到伤口。」
「明白。」
几名护卫依次进入车厢。
他们的动作确实很小心。
可不论多么小心,要把一名全身伤势严重、背部与胸腹都受伤的人,从凹陷柔软的毛毯里完整移到担架上,本来就不可能毫无感觉。
当最底层毯子被缓缓拉直时,莱万提娅只觉得整条脊背像被人重新拆开了一遍。
她的视野迅速变黑。
手指本能地收紧魂石,胸前时之石的边缘也隔着手帕压上掌根。
「停。」
施里曼立刻注意到她的呼吸不对。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慢慢来。」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用急。先让她把气喘回来。」
莱万提娅等了很久,才再次睁开眼。
施里曼正蹲在担架旁看着她。
「继续?」
她眨了一下眼。
「好。再慢一点。」
这一次,几名护卫几乎是一寸一寸把她移了出去。
冷空气落上脸颊。
灰白天空、狭窄屋檐与被风扯动的白色灯笼,一起出现在她视野上方。担架轻轻一沉,终于被四人稳稳抬住。
莱万提娅慢慢转动眼珠,看向他们即将进入的建筑。
怎么说呢。
很普通。
真的很普通。
那是一栋夹在两排灰白房屋之间的两层建筑。外墙看得出重新粉刷过,窗户干净,屋檐下挂着两盏素白灯笼。
如果不是空气里隐约飘着药草与熏香味,它看起来甚至更像一间稍微讲究些的普通住宅。
唯一明显与周围不同的,大概只有门楣上那块木制匾额。
深色木头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以墨色写着几个笔画流畅、结构陌生的字。两侧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这里可以治病的十字标志,也没有卡莱诺教会会使用的圣徽。
莱万提娅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几秒。
一个都看不懂。
这让她莫名有一点失望。
毕竟在前世留下的印象里,这种深色木匾上通常应该写着「妙手回春」、「悬壶济世」,或者某句哪怕病人还没进门,也要先努力让人相信自己肯定能活着出去的吉祥话。
可眼前这几个字,对她而言就只是几团十分漂亮的陌生线条。
别说妙手回春。
就算上面其实写着「医不好不退钱」,她也看不出来。
可是换个方向想,她还没见过卡莱诺城有人挂匾额的,或许值得期待?
「就是这里。」
施里曼走到担架旁。
「外面看起来不起眼,里头的人却有真本事。」
莱万提娅很想说,真正有本事的人通常不必靠门面证明自己。
另外的,因为那块看不懂的匾额,让她对这场秘密治疗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害怕的期待感。
施里曼推开门。
一股奇异熏香立刻迎面飘了出来。
那香味很难用单一材料形容。
最底层是干燥木头与草药被慢慢烘热后的气味,中间混着淡淡花香、苦味与一丝近似松脂的清凉。那香气并不令人头晕,反而让人原本因疼痛而绷紧的精神稍稍松开一些。
担架跨过门槛。
屋内的景象也随之展开。
如果说外头仍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帝国城市住宅,那么门后便像有人直接把另一片遥远土地的生活方式,完整塞进了这副灰白外壳里。
入口两侧是深色木柱。
墙面没有帝国建筑常见的石膏浮雕与宗教壁画,而是挂着几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松树、飞鸟与一条几乎只用几笔淡墨勾出的河。
正前方立着木格与半透明白纸组成的拉门。
拉门旁又摆着一座边角圆润的深红矮柜。柜上放着白瓷瓶、青色釉碗、竹编药筛,以及一只正冒出细细白烟的小香炉。
更里侧的地面被垫高了半阶,铺着颜色很淡的草席。几只矮桌整齐靠墙,桌旁却又放着中式药铺里才常见的密集小抽屉药柜。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窄小纸签,字迹与门外匾额一样,莱万提娅半个都认不出来。
窗边挂着竹帘。
屋角立着绘有白狐的折屏。
另一侧则是一面圆形月洞式隔墙,后方隐约能看见铜制药臼、成排陶罐与几串倒挂晾干的药草。
怎么说呢。
那感觉就像有人把前世的中式药铺与日式神社内殿分别拆开,再按照自己的审美重新拼在一起。
结果竟然不难看。
甚至有种奇特的和谐。
只是对一个刚从彻底西式的帝国城市街道被抬进来的人而言,这种文化转换实在有些突然。
莱万提娅的眼珠缓慢转动,把房间里能看见的东西逐一扫过。
细长银针。
装着不明粉末的小瓷盒。
裁成长条、以红墨写满符号的黄纸。
一串银白色小铃。
还有几柄搁在木架上、形状与帝国手术刀完全不同的薄刃小刀。
其中几样东西,让她产生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可那感觉太淡。
就像一个名字已经浮到舌尖,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最后一个音。
几名护卫依照施里曼的指示,将担架抬到内室一张较高的木床旁。
床面没有柔软得会让身体陷下去的厚褥,只铺着几层干净棉垫与一张雪白床单。这对普通人而言或许稍硬,对需要固定脊背的莱万提娅反而更安全。
「一、二——慢。」
施里曼亲自扶着她的颈后。
众人再次连同毯子一起把她移到床上。
这一次距离很短。
仍然很痛。
但至少没有让她再次差点失去意识。
「好了。」
施里曼确认她呼吸尚算平稳,才直起身,朝木格拉门后方喊了一声。
「有人在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一道男子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在。」
只有一个字。
可莱万提娅的眼睫,却在听见那道声音时很轻地颤了一下。
熟悉。
不是像莱娜姐姐、克鲁凯或艾洛克那样,只要听见第一个音便能立刻辨认的熟悉。
而是一种隔着很长时间、很多混乱记忆,甚至隔着一场几乎把她整个人生切成两半的事故,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熟悉。
她一定听过。
而且不只一次。
「施里曼先生?」那人似乎听出了来者身分,「你不是说要晚一点才会到?」
「原本是。」施里曼回答,「路上出了意外,我带来一位重伤患者。」
拉门后传来脚步声。
男子的声音也近了一些。
「先说清楚。」
「如果又是有人扭伤脚踝,却被你用『再晚一步恐怕会影响终身』的语气送进来,我这次真的会按照急症收费。」
施里曼顿时露出不满神情。
「我上次说的是『若没有妥善固定,可能影响行走』。」
「你当时站在门外喊的是『快来救人』。」
「那只是为了让你快一点开门。」
「所以我现在先确认。」
「这次是真的重伤。」施里曼说,「疑似多处骨折、严重灼伤、可能有内伤,还昏迷了很久。」
拉门后的脚步立刻停了一瞬。
再响起时,明显快了不少。
「怎么弄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受伤?」
「也不知道。」
「有没有接触混沌污染?」
「可能有。」
「你这一问三不知的本事,倒是很完整。」
男子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
施里曼却没有在意他的吐槽,只侧过身,替来人让开位置。
「所以我才把她带来给两位看。」
木格拉门被人从另一侧拉开。
喀。
一名身穿宽袖长衣的年轻男子先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帝国医师常见的长外袍,衣袖被束带收起一部分,只挂着几只装有符箓、银针与小药瓶的布囊。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白与绯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仍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走来,手里端着一只放有剪刀、干净布条与几枚细长银针的木盘。银白色小铃悬在她腰侧,随着步伐发出极轻、极轻的碰撞声。
莱万提娅看清两人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她终于想起那道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男子原本还在对施里曼说话。
「先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木床上。
落在那头哪怕沾着血、被汗水黏乱,仍然一眼就能认出的银白色长发上。
落在那对尖耳朵上。
也落在那张苍白、消瘦,却绝不可能被他们认错的脸上。
时间像被谁硬生生按停了一瞬。
女子手中的木盘猛地一歪。
剪刀与银针在盘面上撞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莱万提娅?!」
她竟然失声叫了出来。
那道向来平静、简短,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如此明显的震惊。
年轻男子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砰!
他的后背直接撞上身后药柜。
整排小抽屉跟着剧烈一震,几只没有关紧的抽屉滑出半截,里头干燥药材洒了他满肩。
「你、你——」
男子睁大眼睛,难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接不起来。
「这不可能……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你……」
施里曼看看他。
又看看那名失声叫出莱万提娅名字的女子。
「你们认识?」
没有人回答他。
莱万提娅也只能躺在床上,呆呆看着眼前这对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忘记的面孔。
一年多以前,在时之石失控的那座远古神庙里,他们亲眼看着她被幽绿与纯白交织的光芒吞没。
如今,卡莱诺城里那两位号称什么都能治、甚至足以比肩门罗公园魔女的神秘治疗者,就这样站在她的床边。
不是什么隐世神医。
也不是突然来到卡莱诺的陌生高手。
而是裴清玄。
以及神代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