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识?」
施里曼的问题,仍然悬在房间里。
可惜,眼下显然没有人有空回答他。
裴清玄靠着药柜,肩膀上挂满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干燥药材。他睁大眼睛,视线在莱万提娅的脸、尖耳朵与银白长发之间反复移动。
神代铃羽则仍端着那只险些翻倒的木盘。
她比裴清玄先恢复行动。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只是把所有震惊硬生生压回了那张一向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底下。
神代铃羽快步走到床边,先把木盘放下,接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上莱万提娅颈侧。
「有脉搏。」
裴清玄终于回过神。
「她当然有脉搏!没有脉搏的话,施里曼先生也不会特地把人送来让我们治吧!」
「偏弱。」
「……好,这确实比较重要。」
神代铃羽的指尖在莱万提娅颈侧停了片刻。
「真的活着。」
她的不敢置信已经消退,但依旧残留。
裴清玄连忙离开药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另一侧。
「莱万提娅小姐,你听得见吗?」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裴清玄看见那个反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能认出我们?」
又一下。
「你真的是莱万提娅?」
一下。
「不是什么变化成她模样的妖物,也不是威廉留下来专门杀人灭口的拟态怪物?」
莱万提娅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想证明了。
神代铃羽已经把手伸向她胸腹的绷带。她没有贸然拆开,只沿着渗出暗色血痕的边缘轻轻按了几下,又看向固定手臂的木板。
「先治疗。」
三个字。
裴清玄脸上的惊讶立刻转变成了认真。
「对,先治疗。」
他转身看向施里曼。
「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不知道。」
「在哪里受的伤?」
「不知道。」
「被什么伤的?」
「也不知道。」
裴清玄沉默了一瞬。
「你把人从路上捡回来时,就没有好好的观察下附近的状况或场景,认真的调查一下吗?」
「如果有,我刚才就不会一问三不知了。」施里曼十分坦然,「我是在星塔外围道路旁的草地发现她。那时她昏迷不醒,身上只有这些伤、两颗石头,还有一身早已干透的血污,你想想当下的状况吧!我是先救人呢?还是变身成为帝国仲裁官,好好的调查是什么造成了她现在的状况。」
提到石头,莱万提娅的左手指尖立刻动了一下。
那点动作很小。
神代铃羽却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向系在莱万提娅左腕上的干净手帕。幽绿与纯白两种微光,正从布料缝隙间安静透出。
「她很在意。」施里曼说,「一路上都不肯让它们离开身边。」
「知道。」
神代铃羽没有解开布带。
她先将手掌停在时之石上方,闭眼感受片刻,眉心随即极轻地皱了一下。
「有外来的混沌气息。」
「石头上?」裴清玄问。
「伤口附近。」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沉了几分。
施里曼的表情也收敛起来。
「能处理吗?」
神代铃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依次检查莱万提娅的瞳孔、呼吸、手臂与喉咙。当指腹轻轻触到那片肿胀时,莱万提娅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痛。
即使神代铃羽的动作已经足够轻,那里仍像有一圈烧红铁针埋在皮肉深处。
「外伤能处理。」
神代铃羽终于说。
「没有侵入灵魂。」
神代铃羽稍微停了一下。
「残留,要观察。」
「骨头与内伤呢?」
「先稳定。」
裴清玄点了点头,很快接上她没说完的部分。
「也就是说,先把外部伤口、灼伤、肿胀与疼痛压下来,让她能正常呼吸,再确认骨头和脏器的情况。至于附着在伤口附近的外来混沌气息,不能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以前强行驱除,否则治疗本身反而可能刺激它。」
施里曼问:「需要什么?」
神代铃羽站起身。
「热水。」
「多少?」
「一大桶。」
「木桶?」
「最大的。」
裴清玄脸上的神情微妙了一瞬。
「铃羽,你该不会要用那个吧?」
神代铃羽点头。
「用那个。」
「材料够吗?」
「够。」
「有几味不是说很难补——」
神代铃羽抬眼看他。
裴清玄立刻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好。救人要紧。」
他转头开始吩咐施里曼的护卫搬桶、烧水与清理内室。神代铃羽则从药柜不同抽屉里取出一包又一包材料,有干燥的叶片、切成薄片的根茎、颜色深红的树皮、几粒近似黑色珍珠的药丸,以及一只被红绳封住的小瓷瓶。
每当裴清玄想靠近一点看,她便把材料往袖子里一收。
「我只是想帮忙。」
「不必。」
「我们都一起在这里开店一年多了,还不能知道配方?」
「不能。」
「那至少告诉我哪一包需要磨碎。」
「都磨。」
「……这不能算告诉。」
神代铃羽没有理会他。
半刻钟后,内室被一面折屏隔开。
施里曼与裴清玄被一起赶到了外侧。
裴清玄站在折屏后方,听见里面传来拆下原有木板、换上固定物、剪开绷带与清洗伤口的水声,脸上的神情几度变化。
「真的是她。」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接受这件事。
「我们亲眼看见她被时之石卷走。那道光把整座神庙都照亮了,她就站在光里,然后……消失。」
施里曼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们确实认识。」
「何止认识。」裴清玄揉了揉额角,「我们曾经被迫站在她和门罗公园那些魔女的对立面,后来又一起打过远古怪物、破坏过疯子的仪式,最后亲眼看着她被一颗会操纵时间的石头带走。」
他停顿一下。
「这段关系有些复杂。」
「听得出来。」
「正常人与朋友见面,通常不会同时包含绑架、围攻、合作、远古神庙与时间失控。」
「所以你们算朋友?」
裴清玄张了张嘴。
最后有些迟疑地回答:
「至少……不算敌人了吧。」
折屏后忽然传来一声木桶被放下的沉响。
紧接着,是神代铃羽冷淡的提醒。
「安静。」
裴清玄立刻闭嘴。
又过了很久,折屏才被重新拉开。
施里曼与裴清玄获准进入时,房间中央已经多出一只足以装进成年人的深色大木桶。
木桶底下垫着厚木架,四周贴着几张保持水温与稳定药性的符纸。桶口被两片能够分开的厚木盖合住,中间留有一个以软布包边的椭圆洞口。
莱万提娅正坐在里面。
准确来说,是被桶内的斜板与数条宽布带稳稳托住,让脊背、肩膀与手臂不必自行用力。她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原本那些沾满暗色痕迹的绷带与药布也全被取下,换成几处不妨碍药液接触伤口的固定与包覆。
桶盖遮住了水下所有部分。
只有她的脑袋从椭圆洞口露出来。
至于时之石与纯白魂石,则被安置在桶盖左侧一只干燥的白瓷浅盘里。手帕整齐铺在下方,盘底垫着软布,外面还扣了一只防止药水飞溅的透明玻璃罩。两颗石头离她很近,也正好处在她一转眼便能确认的位置。
为了让她同意暂时松手,神代铃羽显然花了不少时间。
因为莱万提娅直到现在,仍隔一小会儿便会往那只白瓷盘看上一眼。
确认幽绿色与纯白色还在。
很好。
没有人趁她泡澡时偷走她最重要的东西。
至于她本人……
怎么说呢。
如果忽略木桶里正在散发微光的褐金色药水、四周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装饰的符纸,以及她身上那些严重到让人不忍细看的伤口,眼前景象实在很像某种异世界版本的高级温泉设施。
只不过普通温泉不会在客人进桶以前,先让客人疼得差点当场昏迷三次。
神代铃羽替她拆除黏住伤口的布料时,很痛。
清洗干涸血块时,更痛。
最后把她从床上移进木桶,让温热药水同时浸过背后裂伤、灼伤与肿胀处的那一刻——
莱万提娅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能惨叫的声音全部叫完了。
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非常认真地怀疑所谓东方治疗,是不是先把病人痛死,从根本上解决伤口造成的困扰。
幸好,事情并没有朝那么节省后续药材的方向发展。
最初那阵几乎烧进骨头里的剧痛过去后,药水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温热感先沿着皮肤慢慢渗入。
接着是清凉。
不是冬日冰水那种刺骨的冷,而像有无数细小柔软的风,正穿过红肿与裂开的伤口,把里面积压许久的热、痛与僵硬一点点带走。
她的肩膀放松了。
呼吸不再每一次都像有锈锯拉过肋骨。
手臂深处那股持续不断的抽痛,也从足以占满全部意识,逐渐退成一个可以被忽略的遥远背景。
不到十分钟。
莱万提娅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立刻确认自己的感觉。
仍能分辨水温。
能感觉到布带承托后背与手臂的压力。
指尖仍有细微触感,伤口边缘甚至正传来一阵一阵近似蚂蚁爬的瘙痒。
很好。
痛觉应该是被药力压了下去,而伤口正在缓慢修复。
对一个从醒来后便没有一刻真正摆脱剧痛的人而言,光是能够不痛,便已经接近奇迹。
药水还有一股淡淡甜味。
她是在水面因呼吸轻轻晃动时,不小心让一点液体碰到嘴唇才发现的。
微甜。
带着草木香。
尾韵有一点苦,却很快被近似蜂蜜与甘草的味道盖过去。
而且温度刚刚好。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莱万提娅把下巴极小幅度地往内缩了一点。
她的嘴唇没入水面。
啵。
一颗泡泡浮了上来。
再一小口。
啵啵。
反正神代铃羽刚才已经先替她清理过身体与伤口,这一桶也是重新调制的干净药浴。
从卫生角度来说,它与普通洗澡水还是有差别的。
大概。
至少她愿意相信有。
木桶旁,裴清玄正向施里曼说明接下来的治疗。
「我想,这应该是目前最快让她稳定下来的方法了。」
他看了一眼泡在药水里、只露出脑袋的莱万提娅。
「毕竟我们终究不是专业的魔法治疗者。」
施里曼愣了一下。
「可是你们不是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吗?」
「这件事说来有点尴尬。」
裴清玄清了清喉咙。
「那些病症与伤势,确实是我们治好的。但我们用的并不是你们这里所说的魔法治疗,而是我与神代铃羽从老家学来的一些方法。」
「最开始,我根本没打算当医师。」
他指了指门外那块莱万提娅看不懂的木匾。
「我只想替人算命、看风水、画几张护身符,多少赚一点生活费。铃羽则打算替人驱魔、祓除秽物和处理那些普通神圣术士弄不明白的东西。」
「原本分工很清楚。」
「我处理活人未来可能遇到的麻烦,她处理死人与妖物已经造成的麻烦。」
神代铃羽正在桌边整理剩余药材,听见这句话,淡淡抬眼。
「你也驱魔。」
「偶尔。」
「我也算命。」
「偶尔。」
「分工不清楚。」
裴清玄停顿两秒。
「好吧,原本分工就不是很清楚。」
施里曼十分配合地点头。
「后来呢?」
「后来,有一户人家抱着孩子来找我们。」
裴清玄的语气慢慢认真了一些。
「那孩子已经病了很久。城里能找的医师找过,教会也去过,药吃了不少,情况却愈来愈差。送到这里时,孩子几乎吃不下东西,烧得神智不清,家里人原本也不是来求医。」
「他们以为那孩子撞了邪,想请铃羽驱魔。」
神代铃羽接过话。
「不是邪祟。」
「对。铃羽一看便知道不是。」
「那种症状在她老家虽然不算常见,却有留下处理方法。她只是看那一家人实在可怜,而且刚好知道该怎么救,便替孩子重新配药、退热、调整食物,再守了一整夜。」
「隔天早上,孩子醒了。」
「三天后,能自己吃东西。」
「再过几天,便能下床。」
神代铃羽点头。
「痊愈。」
裴清玄摊开双手。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那家人把消息告诉了亲戚,亲戚又告诉邻居。邻居在市场说了一次,市场里的人回家又各说了三次。等传闻绕完整座街区,我与铃羽已经不是刚好知道治疗方法的两个东方术者。」
「而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隐世神医。」
施里曼笑了起来。
「所以后来才有那两名重伤者?」
「是。」
裴清玄无奈地点头。
「一个外伤看起来可怕,真正致命的却是血流不止。我用银针住满魔力封住几处气血,铃羽把伤口里残留的秽气拔掉,再按照老家方法止血缝合,人便活了下来。」
「另一个则正好相反。外表看不出大伤,灵魂却被战场上的恶意术式缠住,普通药物当然没有用。那原本就是铃羽擅长的事。」
「两个被人认为没救的伤者,恰好都是我们知道怎么处理的状况。」
他抬头看向屋顶,表情有些沧桑。
「从那一天起,匾额上原本用来表示占卜与祓除的字,在卡莱诺居民眼里,就自动变成了『悬壶济世』。」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面包,有人送自己酿的酒,也有人半夜直接把流血的人抬到门口。」
「我们解释过很多次。」
神代铃羽说:「没人相信。」
「对。」裴清玄长长叹气,「每当我们说自己不是医师,他们便露出一种『真正的高人果然都很谦虚』的表情。」
「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懒得继续辩解了。」
施里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看向两人,神情十分真诚。
「不过,即使事情是这样,在我心里,两位依旧是卡莱诺最厉害的神医。」
裴清玄与神代铃羽同时停下手边动作。
下一刻,两人十分整齐地朝施里曼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认同。」
声音甚至完全重叠。
施里曼被他们突然如此正式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也下意识回了一礼。
就在三人完成这场莫名郑重的相互致意时——
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气泡破裂声,十分突兀地从旁边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这才发现莱万提娅不知何时已经把鼻子以下的部位全埋进了药水里。
木桶盖中央的洞口,只剩一双半眯起来的蓝色眼睛与鼻尖露在外面。
她维持着身体不动,只从水里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吐泡泡。
裴清玄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水面。
「这水……」
他原本想说,别喝自己的洗澡水。
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他虽然不知道完整配方,却知道神代铃羽绝不会让病人泡进有毒的药液。水是刚烧过再放凉的,木桶也提前清理过,莱万提娅在进去以前更是被神代铃羽彻底洗掉了身上的血污。最重要的是,神代铃羽明明已经看见那些泡泡,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严格来说,喝一点似乎不会有事。
只是心理层面很难跨过去而已。
「好吧,也不是不能喝啦……」
裴清玄最终放弃劝阻,小声自言自语。
「里面本来就有几种可以内服的药,确实有治疗效果,而且还甜甜的。」
施里曼看向木桶。
「这究竟是什么治疗?」
「是神代铃羽老家的方法。」裴清玄说,「利用温热药液同时处理大范围外伤、灼伤与气血阻塞。至于里面究竟放了哪些药草,是她故乡一带不对外人透露的秘方,所以我也不清楚。」
「可是你刚才很确定它是甜的。」施里曼指出。
「不知道完整配方,不代表我没有喝过。」
神代铃羽淡淡看向裴清玄。
「偷喝。」
「那次是为了确认药性。」
「一整碗。」
「确认得仔细一点罢了。」
神代铃羽立刻补上一句。
「秘密!」
她说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同时走向木桶。
木桶旁的小炭炉上,正温着一只陶制茶壶。神代铃羽拿起茶壶,试过壶壁温度,便毫不犹豫地把里面的药水浇到莱万提娅头上。
哗啦——
温热水流沿着银白头发落下,浸过发根与几处细小伤口,再顺着脸颊流回木桶。
莱万提娅没有反抗。
她正舒服得眯起眼睛。
温热水流贴着头皮滑过时,带起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草药香。她的耳朵先是被浇得往后贴了贴,很快又懒洋洋地重新竖起来。
其实,头部那几处伤只需要隔一段时间淋上药水即可。
神代铃羽之所以如此勤劳,还有另一个原因。
莱万提娅太容易睡着了。
她现在身体虚弱,又泡在温暖得近乎完美的药浴里。每当眼皮快要完全合上,神代铃羽便会以「头部也有伤口」为理由,提起茶壶往她头上浇一遍。
既能治疗。
又能确认她还有反应。最初这段时间,她必须分清莱万提娅只是太舒服而犯困,还是因为内伤或药物反应再次失去意识。
一壶两用。
效率非常高。
至于病人的感受——
病人目前眯着眼睛,看起来甚至有点期待下一壶。
「假如没有出现药物排斥、内伤恶化或其他问题,」裴清玄观察着水面浮动的药光,「她这样泡上两个小时,外部伤口、灼伤与喉咙的肿胀,大部分应该都能恢复。骨头与内伤还得另外检查,外来混沌气息的残留也不能只靠药浴。」
他看向神代铃羽。
「对吧?」
「正确!」
神代铃羽十分肯定地点头。
接着又补充:
「外伤。」
「不是全愈。」
「而且快速修复会消耗大量体力。」裴清玄说,「泡完以后,她多半会很饿、很累,也可能再次低烧。今天不能下床,更不可能立刻活蹦乱跳。」
莱万提娅缓慢眨了眨眼。
两个小时。
不算短。
但与她原本可能得在医院或教会门外等上一整晚相比,已经快得不讲道理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喉咙确实正在发生变化。
最初,那里只有一整片火烧般的肿痛。
现在每一次吞咽,虽然仍能感受到粗糙摩擦,堵塞感却明显减轻。她甚至能在呼气时,从声带附近感觉到一点久违的震动。
也许可以说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莱万提娅有太多问题。
裴清玄与神代铃羽怎么会留在卡莱诺?
那场神庙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多,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到东方?
卡莱诺又为什么成了战区?
城外究竟在打什么?
门罗公园现在怎么样?
她试着把嘴抬离水面。
干涩空气碰上喉咙时,仍然有些刺痛。
莱万提娅慢慢吸气。
接着,拚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你们……」
那声音很轻。
破碎。
像一台保存不良导致严重生锈,但仍旧还是打算重新运转的废旧机械。
房间里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莱万提娅却没有停。
「为什么……还在……卡莱诺……」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喉咙里立刻涌上一阵辛辣疼痛。
裴清玄睁大眼睛。
「你先别——」
他才刚准备制止,神代铃羽已经抢先一步。
她提起茶壶。
直接朝莱万提娅的面门,倒下一股受控的温热细流。
哗啦!
水从额头正中分开,沿着眉骨和两侧脸颊滑落,刻意避过鼻孔。只有一小口趁莱万提娅还张着嘴时沾上唇角,被她反射性吞了下去。
「咕噜……」
没有呛到。
但尊严大概呛到了。
莱万提娅本能地试图转头避开。
可桶盖上的洞口就那么大,她的颈部伤势也根本不允许她大幅转动。努力半天,鼻尖大概只往左挪开了不到半指。只要神代铃羽愿意,别说头顶,连眉心、鼻尖和嘴巴都能精准命中。
当然,出于对病人的尊重,神代铃羽没有真的把壶口对准她的鼻孔与嘴巴。
只是直接往病人面门浇水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没有多少尊重成分。
「别。」
神代铃羽又往她额角浇了一点。
「说。」
再往另一侧额角补一点。
「话。」
一个字配一小股水。
警告效果十分完整。
莱万提娅重新闭上嘴。
不是被说服。
是她毫不怀疑,自己再开一次口,下一股细流就会精准落在嘴唇正中央。
施里曼目瞪口呆地看着木桶。
「这孩子在进门以前,明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
裴清玄走到桶边,仔细看了看莱万提娅的脸色与颈侧。
「我原本估计,至少得泡满半个时辰,喉咙才会开始消肿。」
他低头看向水面。
接着,又看向只露着眼睛、正无声抗议神代铃羽暴力警告方式的莱万提娅。
「可能是我们没把她的灵族体质算进去。」
「灵族的身体与人类不同,反应方式自然也可能不同。也可能只是这帖方子刚好适合她,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另外……」
裴清玄的视线落到她嘴边。
「她从泡进去开始,就一直在偷喝洗澡水。」
莱万提娅:「……」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那是秘传治疗药液。
只是目前刚好装着一名病人而已。
「内服让药力更快接触喉咙,确实说得通。」裴清玄摸了摸下巴,「可就算加上这两个因素,恢复速度依旧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纸笔。
唰唰几声,很快写下数行字。
「灵族,重伤,药浴未满一刻钟,疼痛显著减轻,喉部肿胀迅速缓解,已能勉强发声,疑似内服加速……」
莱万提娅眼神带着一丝好奇看着他奋笔疾书。
「好了。」
裴清玄停笔,将纸张放到不会被水溅到的地方。
「你刚才想问,我们为什么还留在卡莱诺,对吧?」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神代铃羽立刻提起茶壶。
她显然是在提醒莱万提娅,不准再次用嘴回答。
裴清玄看见这一幕,连忙补充:
「眨眼就好。不要说话。」
莱万提娅又眨一下。
「其实,我们原本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就能回东方。」
裴清玄靠到桌边,语气比刚才平缓许多。
「威廉的计划已经失败,曾替他行动的行省军被解除武装,帝国中央也重新接管卡莱诺。照理来说,我和铃羽只需要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再等通行文书办好,便能离开。」
「结果,通行文书还没有送到,卡莱诺行省所辖的其他城市便接连爆发叛乱。」
莱万提娅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现在这场战争本质上就是威廉那场叛乱仍未结束。
威廉倒下后,又发生了新的问题。
裴清玄继续说:
「帝国担心叛军流窜,也担心人员与物资透过各处关隘输送,还怀疑卡莱诺城里藏着威廉留下的同党,便封锁了整个行省的对外通道。」
「所有能离开行省的关隘都由军队接管。没有中央核发的特殊许可,不论商人、平民、外来旅客,还是我们这种原本只打算暂住的人,都不能离开。」
施里曼抱起双臂。
「货物偶尔还能在军方检查后送出去,人却比货难走。」
「没错。」裴清玄苦笑,「我不知道第几次被拦回来时,甚至有把自己装进货箱,当成十几公斤会自己呼吸的东方香料。」
「成功了吗?」施里曼问。
「如你所见。」
「抱歉,不小心说了句废话。」
神代铃羽淡淡补充:
「箱子小,没有进。」
裴清玄转头看她。
「原来你当时拒绝,是因为箱子太小?」
「也不透气。」
「重点不是这个吧?」
莱万提娅泡在桶里,安静看着两人。
很好。
一年多过去,他们相处的方式看起来完全没有变。
裴清玄依旧负责把一句话扩写成十句。
神代铃羽则负责用最少字数回覆。
「总而言之,我们走不了。」
裴清玄把话题拉了回来。
「最初几个月确实很烦。每隔一段时间便得去官署报到,证明我们没有偷偷加入哪一支叛军,也没有在城里替威廉留下的人做事。」
「可待久以后……」
他环顾这间已经被两人改造成东方模样的屋子。
「我们反而慢慢习惯了。」
「卡莱诺虽然麻烦很多,却也很有意思。东方见不到的魔法、工艺、食物与人,在这里每天都能遇上。居民一开始看我们像在看两件会走路的异域古董,后来也只是看成两个穿得有些奇怪、但至少能处理伤病的邻居。」
「我在东方待了那么久,能够在西方生活一段时间,也算难得的机遇。」
「铃羽也挺喜欢这里。」
神代铃羽正在替茶壶重新添水。
她停了一下。
「喜欢。」
裴清玄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你今天竟然承认得这么直接?」
「事实。」
「那你最喜欢什么?」
神代铃羽想了想。
「安静时。」
她看着裴清玄。
裴清玄张了张嘴。
最后选择假装没听懂。
「所以,即使行省边境之后解除封锁,我们也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留在卡莱诺。」
「至少不必急着走。」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而且,我们已经收到老家的信了。」
神代铃羽添水的动作微微停住。
那不是不安。
更像一个人每次听见某个终于能够带来安心的消息时,仍会本能地重新确认一遍。
裴清玄继续说:
「威廉雇佣来威胁我们的亲人与朋友的人,全都已经被找到,并且被铲除了。」
「后来送到我们手上的处置文书说,审判庭已经清查了威廉留下的据点与名册,帝国在东方的官署也配合行动。被拘禁的人获得释放,需要治疗的接受治疗,需要安置的也有人照顾。」
「信上有他们自己的笔迹、印记与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事,不是官署替人写的安抚公文。」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真的安全了。」
「安全。」神代铃羽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却比平时更轻柔。
莱万提娅望着她,忽然想起那座远古神庙里,神代铃羽垂在袖中的手指因威廉的威胁而收紧的模样。
也想起裴清玄最后那阵近乎荒谬的笑。
他们不是因为忠于威廉才站在那里。
只是有人把他们在乎的人变成了绳索,再将绳子的另一端套上他们的脖子。
如今,那条绳索终于断了。
「三角宫那边还送来了一笔补偿。」裴清玄又说,「理由写得很长,大意是审判庭没能及时制止威廉,导致我们与东方的亲友遭到拘禁、胁迫及生命威胁。」
施里曼立刻敏锐地问:
「多少?」
「这是很私人的问题。」
「我只是从商业角度关心帝国对重大失职的定价。」
「足够我们买下这栋屋子、添置药材,再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生活费担心。」
施里曼的眼睛稍微亮了一点。
「那确实不少。」
「所以别再向我们要求熟客折扣。」
「有钱与愿意合理收费并不冲突。」
「你所谓的合理,通常是从自己少付钱开始计算。」
「那叫长期合作关系的价格调整。」
两人很快就补偿金与治疗费展开了一场内容不太重要、语速却逐渐加快的讨论。
神代铃羽完全没有加入。
她只是拿起茶壶,又往莱万提娅头上淋了一遍药水。
莱万提娅闭上眼,让温热水流沿着头发滑下。
裴清玄确实回答了她问出口的那一半。
他们原本想离开,却因为新的叛乱与封锁无法离开。后来习惯了卡莱诺,亲友也已经平安,甚至开始考虑长住。
可她吞回喉咙里的另一半,仍然没有答案。
她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裴清玄与神代铃羽为什么还在这里。
还有那场叛乱究竟从哪里开始。
为什么持续到现在。
目前由谁指挥。
卡莱诺城是否安全。
他们对卡莱诺新的执政官有什么看法。
最重要的是——
门罗公园怎么样了?
莱娜姐姐她们呢?
这些问题若能说话,或许只需要几句便能问清楚。
可她现在只要挤出几个字,神代铃羽就会毫不犹豫地端起茶壶。
想靠眨眼一项项问,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对方能先猜中她想问什么。
莱万提娅定定看着裴清玄。
裴清玄很快注意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她继续看。
「是药水太热?」
两下。
「什么意思?」
这时候施里曼靠近了裴清玄,并告诉他两下眨眼是什么含义。
「太冷?」
两下。
「饿了?」
两下。
「还想喝?」
莱万提娅停顿了一瞬。
然后眨了两下。
至少目前不是这个问题。
施里曼在一旁开始完整的解释:
「她眨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三下表示疼得受不了或喘不过气。四下原本代表我太吵,至于能不能套用到其他人身上,你可以自己问。」
裴清玄转头看他。
「为什么第四个讯号如此具体?」
「长途旅行中逐渐形成的实用需求。」
「原来如此。」
裴清玄再次看向莱万提娅。
「你觉得我太吵?」
莱万提娅眨了四下。
裴清玄沉默。
施里曼则露出一种终于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欣慰表情。
「别放在心上。她也对我用过。」
这并没有形成任何安慰。
「所以你还有问题,却没办法问?」裴清玄重新尝试。
一下。
「和我们有关?」
她想了一下。
两下。
「和卡莱诺有关?」
一下。
「和叛乱有关?」
一下。
「你想知道现在战况?」
一下。
「想知道是哪座城先反?」
也算。
可是只回答这个,远远不够。
莱万提娅犹豫片刻,还是眨了一下。
裴清玄像是抓住了方向,正准备继续猜。
神代铃羽却把茶壶放回炭炉。
「休息。」
「再问两个就好。」
「不行。」
「她明明只是在眨眼。」
「会累。」
神代铃羽说完,伸手替莱万提娅调整桶内支撑的布带,又确认水温与药色。
动作仍然冷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莱万提娅也确实累了。
疼痛消失后,先前被迫绷紧的精神像终于失去支撑。暖意一层层包住身体,让她连思考都逐渐变得缓慢。
反正施里曼已经派人去门罗公园送信。
只要再等一会儿。
等她能正常说话。
等莱娜姐姐她们收到消息。
她总会知道答案。
没必要在现在把自己仅剩的力气全拿来和一只茶壶对抗。
莱万提娅决定放弃沟通。
神代铃羽像是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小心将固定在斜板上的支撑软垫调低了不足半指。
莱万提娅不必移动身体,只借着药水的浮力,把下巴轻轻往内一缩。
嘴唇沉进药水。
下巴沉进药水。
最后只剩鼻尖与眼睛,安静露在木桶盖中央的洞口外。
裴清玄见状,试探着问:
「所以……不问了?」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啵。
一颗泡泡浮上来。
啵啵。
又是两颗。
神代铃羽看着她。
确认她没有真的把鼻子也埋进去后,便拿起茶壶,替她头顶补上最后一轮温热药水。她始终没有离开桶边,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莱万提娅颈侧,另一只手就放在能够立刻掀开的半片桶盖上。只要莱万提娅的眼皮真的要阖上,她就会把那颗脑袋往上托回安全的水线。
施里曼抱着双臂,十分认真地评价: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裴清玄看着水面接连破裂的泡泡。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至少已经有力气嫌我们吵了。」
这个判断十分有道理。
木桶里,莱万提娅在神代铃羽严密监视下,舒服地眯起眼睛。
然后继续——
啵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