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赏菊会 下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11/16 12:17:20 字数:10441

凛那充满冲击性的“海军”装束,虽然震慑了全场,但这毕竟是讲究体面的上流社交场合。短暂的死寂过后,在几位年长校友的圆场下,晚宴前的余兴活动——投扇兴(Tōsenkyō)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种极具日本传统美学的游戏。 在铺着红毛毡的台座上,放置一个名为“枕”的木箱,上面立着一个形状像银杏叶的、名为“蝶(Chō)”的纸靶。 玩家坐在两米开外,投掷手中的折扇。根据扇子击落“蝶”后的姿态,来判定分数,并配以《源氏物语》的章节名作为“铭”。

然而今天,这场雅致的游戏变味了。 它变成了为了争夺那只真正的蝴蝶(凛)而进行的决斗。

“既然要玩,不如我们来比一场?” 久我山琉璃子摇着羽毛扇,挑衅地看向纱代子,“如果我赢了,凛接下来的第一支舞就要归我。”

“随你。” 纱代子冷冷地回应,坐在了红毛毡的另一端,“但如果你输了,就离我的‘家臣’远一点。”

久我山率先登场。 她今天的手气出奇的好。只见她优雅地挥动手腕,那把绘着白百合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靶子上。 “啪。” 纸做的“蝶”被温柔地击倒,扇子压在蝶身上,姿态优美。

“是夕颜(Yūgao)!” 负责裁判的学姐惊呼道,“大吉!琉璃子小姐的手法真是温柔啊,就像是在呵护那只蝴蝶一样。”

久我山得意地看向凛,眼神里满是暗示: “因为我不忍心让蝴蝶受伤。我要把它捧在手心里,带它去温暖的地方。”

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堆备用的扇子,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倒霉的纸靶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轮到纱代子了。 她并没有立刻拿起扇子。 “凛。” 纱代子头也没回,向旁边伸出了手,那是命令的姿态: “扇子要最重的那把。”

“……是。” 凛僵硬地走上前,从托盘里挑了一把骨架最沉的黑漆骨扇,双手递到了纱代子手里。指尖触碰的瞬间,凛感觉到纱代子的手冰得吓人。

纱代子握住扇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她没有像久我山那样追求优美的抛物线。她的动作极快,手腕一抖,那把黑扇便带着破风之声,如同一枚黑色的手里剑,直直地切向目标。

“啪!!” 一声脆响。 那个纸做的“蝶”并没有被击倒——它直接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击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凄惨地掉进了旁边的菊花丛里。 而那把黑色的扇子,则稳稳地立在了木枕之上,如同占领高地的征服者。

全场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雅致”了,这是充满了杀意的“击坠”。

“这……” 裁判学姐看着这残暴的现场,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翻阅规则书: “扇子立于枕上,蝶被打飞……这是……‘须磨(Suma)’!也是大吉!但是……”

但是这寓意也太可怕了。《须磨》可是光源氏被流放、在暴风雨中受难的章节啊。

“呵。” 纱代子站起身,理了理黑纹付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久我山,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久我山同学,你那是‘呵护’?太天真了。” 纱代子指着那只不知飞到哪去的纸蝴蝶: “蝴蝶这种东西,如果不折断翅膀,把它做成标本钉在盒子里……它是会乱飞的。”

她转过身,一把抓过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凛差点叫出声: “走了,凛。去晚宴。别让这无聊的游戏耽误了你的‘正职’。”

凛被拖着踉跄前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木枕。她觉得那个被打飞的不是纸片,那是她今晚注定要破碎的人权。

晚宴是在露台上举行的,采用的是仿照鹿鸣馆时期风格的立食形式。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烛台。除了订购来的西洋料理,还摆放着几盘在这个季节极其珍贵的、颗粒饱满的紫葡萄。

命运将这张长桌变成了战场。 凛的左端,坐着一身黑纹付、神色冷冽的牛込纱代子。凛的右端,坐着一身白蕾丝、眼神狂热的久我山琉璃子。

而凛,作为今晚唯一的“异类”,唯一的“海军”,被夹在正中间。

“凛。” 纱代子率先开口。她并没有看凛,而是用银叉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盘子里那串深紫色的葡萄。

“身为侍读,你的职责是什么?还要我教你吗?” 纱代子眼神微抬,下巴指向那盘水果: “剥皮。既然穿了这身戎装,就要拿出副官的‘精细’来。我不喜欢吃到葡萄皮的涩味。”

“……是。” 凛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僵硬地伸出手。这简直是恶趣味的极致,纱代子让她穿着这身厚重的、象征着“战斗与钢铁”的军装,却让她做着这种闺阁女眷才做的、最纤细琐碎的活计。

凛不得不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微微发抖的手。她拿起一颗饱满的葡萄,试图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薄薄的紫皮。

这很难。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两股杀人的视线夹击中,她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然而,第一颗葡萄刚剥了一半,紫色的汁液刚刚染上指尖,她的右臂就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死死抓住了。

“不可以!” 久我山琉璃子发出一声悲鸣,仿佛凛手里的不是葡萄,而是一颗手雷。 “凛的手指还在发抖!你们没看到吗?那是长期遭受虐待留下的后遗症!怎么能让这种本来应该弹钢琴的手,去做这种下人的粗活!”

她从旁边的甜点塔上拿起一个挤满了生奶油的泡芙,直接递到了凛的嘴边。

“来,凛。别管那个恶魔的命令。你是我的妹妹,不是侍女!你饿坏了吧?看你脸色这么苍白,一定是低血糖了。这是姐姐的爱,张嘴——啊——”

左边是给我干活,右边是给我吃。

凛看着那坨快要怼进鼻孔里的奶油,又看了看纱代子那双仿佛在说“你敢吃一口试试”的眼睛,冷汗直流。

“那个……我不饿,我先剥葡萄……”

“吃下去!”久我山眼神一厉,直接把泡芙塞进了凛的嘴里,“这是为了你好!不要被那个恶魔精神控制!”

“唔唔!!” 凛被迫含住了那个巨大的泡芙,奶油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甚至溢出嘴角,甜腻得让她反胃。

“呵。” 纱代子冷笑一声。她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眼神变得无比恶劣。 “既然久我山小姐这么喜欢喂食……那我们也来比比谁更有耐心吧。”

纱代子并没有动怒,而是从盘子里又拿起一颗葡萄,强行塞进凛那只沾满汁液的手里,并且紧紧握住了凛的手背。

“继续剥。” 纱代子的声音在凛耳边响起,冰冷而带有磁性: “一颗都不能破。如果破了……今晚回去就算你失职。你知道失职的‘家臣’会有什么下场吗?”

“唔唔唔!”凛含着泡芙,欲哭无泪。

于是,极其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凛的嘴里被久我山不断地塞进各种高热量甜点(泡芙、玛德琳、蛋白糖),根本来不及吞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而她的双手,被纱代子强行控制着,被迫在颤抖中去剥那一颗颗脆弱的葡萄。

“够了!!” 久我山琉璃子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牛込纱代子!你这是在羞辱她!让一名身穿如此神圣军装的‘骑士’,满手沾满这种黏糊糊的汁液?你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家臣。” 纱代子慢条斯理地看着凛手里那颗终于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肉,眼神轻蔑: “久我山同学,请注意你的措辞。她是牛込家的家臣,家臣为主人剥水果,是天经地义的奉公。这是延续了近千年的规矩,不是你们这种只会喝红茶的人能懂的。”

“什么奉公!那是封建余孽!” 久我山彻底撕破了脸, “现在是大正!讲究的是天赋人权!而且——”

她环视四周,抬高了音量,大声宣告: “虽然牛込家是公卿名门,但我久我山家可是拥有宫内省(皇室事务管理机构)的直接关系!这里是校友会,我有权以‘品行不端’和‘虐待同学’的罪名直接控诉你!”

久我山这招极其狠毒。 在讲究门第的华族圈子里,侯爵确实压伯爵一头。更何况她搬出了宫内省这尊大佛。

“就是啊!” 周围那些早已被凛的“军装”圈粉的迷妹们,此刻看着凛那双被紫色汁液染脏的手,还有嘴角溢出的奶油,纷纷倒戈: “纱代子大人太过分了。” “怎么能让那么帅气的人做这种事?” “看凛同学的表情,都要哭出来了……” “这是虐待!我们要保护凛同学!”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在众人眼里,那个一身黑纹付、表情阴冷的纱代子,此刻已经成了童话里那个恶毒的后妈。 而一身白裙、满口仁义道德的久我山,则是降临凡间拯救灰姑娘的仙女。

纱代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折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怕打架,也不怕吵架。但这种被“集体孤立”、被用“特权和舆论”双重碾压的感觉,触碰到了她最敏感的自尊。

“咔。” 扇骨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既然如此……” 久我山乘胜追击,她绕过桌子,直接抓住了凛的左胳膊。

“既然凛在这个家里这么痛苦……我有权申请在这个周末把她带回久我山家进行身心疗养!”

“你敢!” 纱代子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凛的右胳膊。 那力道之大,简直像是要把凛的手臂捏碎。

“她是牛込家的人!她的户籍在我手里!她的工资是我发的!就连她现在坐在这的权利,也是我给她的!” 纱代子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 “你想带走她?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就试试看!”久我山毫不示弱,死死拽着凛的左手,“我今天绝不放手!”

凛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成两半了。手里那颗剥好的葡萄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噗嗤”一声被捏碎了。 冰凉粘稠的果肉和汁液溅满了她的手心,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纱代子,试图用眼神传递求救信号。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让凛把话咽回去的脸。纱代子没有看她。 这位大小姐正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久我山,嘴角挂着一抹的冷笑。那眼神,简直就是Boss进入二阶段的状态。 凛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每当纱代子觉得她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恐怖表情。

完了,这人已经没法沟通了,凛绝望地想着。

而另一边的久我山琉璃子,正满脸通红,手劲大的简直要把凛的骨头捏碎。

凛看着左右这两个虽然长得美若天仙,但在此时此刻完全就是两个顶级神经病的女人,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周围的人群正兴奋地围观着这一幕。 没有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人问凛疼不疼。 她们甚至在窃窃私语: “天哪,好精彩。” “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 “那个凛同好幸福啊,居然被两位大人物争抢。” “就像是书里的情节一样,那个美少年最后会花落谁家呢?”

凛翻了个白眼。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道具,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这场闹剧助兴。

谁都好……救救我……哪怕来个警察把我抓走也好啊……我不是物品啊……我也会痛的啊!你们两个人是真的准备把我分了吗!

就在凛认真思考要不要装晕来逃避现实的时候。

“啪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即将爆炸的瞬间。 一个很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切入了嘈杂的人群。

那不是什么恐怖的声音,也没有带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那只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平稳、缓慢,带着一种与这个浮华宴会格格不入的寂寥。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和菊花的苦味中间,混入了一丝极淡的、陈旧书籍特有的纸灰味。

“真是热闹啊。”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既没有纱代子那种逼人的锐气,也没有久我山那种耀眼的光彩。她就像是一株开在墙角的、快要凋谢的紫阳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暮气。

是三年级的飞鸟井雅子。 也是女子学习院里著名的“幽灵”,常年躲在图书室里,除了上课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

飞鸟井并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慢慢走到长桌前,用那双仿佛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眼睛,看了看满脸通红的久我山,又看了看面若冰霜的纱代子。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夹在中间的凛身上。看着凛嘴角溢出的奶油,看着凛手里那颗被捏碎的葡萄,看着那紫色汁液。

飞鸟井轻轻叹了口气。

“久我山同学。” 她先看向久我山,语气十分平淡: “你说你要给她‘自由’和‘爱’?”

“那是当然!”久我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鸟井学姐,您来得正好!您看纱代子是怎么虐待——”

“可是,”飞鸟井打断了她,指了指凛鼓起的腮帮子,“这孩子快吐了哦。”

“诶?”久我山一愣。

“把自己的喜好强行塞进别人的身体里,看着对方因为无法拒绝而痛苦吞咽的样子……这能让你感到满足吗?” 飞鸟井歪了歪头,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了本质的乏味: “这不叫拯救。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过家家罢了。你只是在享受扮演善良姐姐的快感,不是吗?”

“我……我没有……”久我山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凛的手。 被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她感觉自己那点隐秘的虚荣心像是被剥光了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既然没有,那就放手吧。” 飞鸟井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高年级学姐特有的不可违抗:“这孩子的脸色很难看。我想,她大概也吃不下你那份沉甸甸的‘爱’了。”

久我山张了张嘴,最终在飞鸟井那平静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灰溜溜地退后了一步。

解决了右边,飞鸟井转过身,看向左边依旧死死抓着凛胳膊的纱代子。

“牛込同学。” 飞鸟井叫出了她的名字。不同于对久我山的冷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熟稔,甚至有一丝惋惜。

纱代子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之前,你来图书室借的那本《玩偶之家》,看完了吗?” 飞鸟井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还没有。”纱代子冷冷地回答,“那跟我现在教训家臣有什么关系?”

“是吗。” 飞鸟井垂下眼帘,看着纱代子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又看了看凛被捏得发青的手臂。

“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过,你最讨厌书中那个把妻子当成‘云雀’和‘松鼠’来饲养的丈夫。” 飞鸟井抬起头,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纱代子眼底: “你说,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所有物,是世界上最傲慢、最令人作呕的事。”

纱代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是,纱代子。” 飞鸟井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纱代子抓着凛的手背: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此时此刻,你和那边的久我山同学……” 飞鸟井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极其讽刺的微笑: “有什么区别吗?”

“!!”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纱代子的心口。 纱代子浑身一震,像是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向凛,凛正捂着被捏痛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而凛那只手上,还沾满被她强行逼着剥开的、破碎的葡萄汁液。那紫色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就像是淤青。

“我……” 纱代子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种被愤怒和占有欲冲昏头脑的热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骨的寒意。她在做什么?她逼着凛穿上这身衣服,逼着凛当众表演,逼着凛用颤抖的手去剥葡萄……甚至差点捏碎凛的骨头。这和她平时最鄙视的那些把人当玩物的家伙,真的……没有区别。

“看来你清醒了。” 飞鸟井看到纱代子眼中的动摇,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向着依然处于懵逼状态的凛伸出了手。

“既然两位都不想要这只‘蝴蝶’了……那我就借走了。” 飞鸟井没有抓凛的手腕,而是轻轻拍了拍凛那件深蓝色水手服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去上面的灰尘:

“走吧,小家臣。我有些书太重了,搬不动。既然你穿着这么结实的军装,帮学姐做点苦力,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是!” 凛如蒙大赦,拼命点头,眼泪都要飞出来了。这一刻,满身纸灰味的飞鸟井学姐在她眼里简直浑身散发着圣光!哪怕是去搬书!哪怕是去搬砖!也比夹在这两个疯子中间强啊!

“失礼了。” 飞鸟井雅子并没有真的带凛去搬书。她像摩西分海一样,带着凛穿过了惊恐的人群,径直走向了那个光可鉴人的柚木舞池。

此时,室内乐团的指挥棒刚刚落下。 大提琴低沉的嘶鸣响起,紧接着是小提琴凄婉的旋律——《多瑙河之波》。 这是一首在这个时代极受欢迎的华尔兹,但它的曲调并不欢快,反而带着一种在那条灰暗河流中不断旋转、沉沦的宿命感。

“那、那个……学姐?” 凛听着这像葬礼进行曲一样的华尔兹,腿肚子开始转筋: “搬书的话,不用来舞池吧?而且……我不会跳舞啊!我的体育成绩是及格线飘过的!”

“嘘。” 飞鸟井停在舞池中央,她转过身,向着凛轻轻地伸出了手。

“不用会跳。你只要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就好。” 飞鸟井的那双眼睛看着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现在的你,穿着这身衣服……在这个舞池里,你是唯一的‘男性’。”

凛愣了一下。 确实。在这个满是蕾丝洋装和振袖和服的海洋里,她这身深蓝色的水手服+二重回披风+军靴,在视觉符号上就是绝对的男役。

飞鸟井并没有给凛拒绝的机会。 她直接上前一步,将身体贴近了凛。她抓起凛戴着手套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腰间;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搭在了凛的肩膀上。

这是标准的华尔兹起手式。但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一个一脸惊恐,腰佩短剑的英气“少年”。 一个满身暮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幽灵。

“开始了。” 随着节拍切入,飞鸟井带动了凛的身体。

“咔、哒。” 凛的右脚迈出,沉重的编上靴狠狠踩在昂贵的水曲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滑入舞池的贵族千金们,全都被这刺耳的声音吓得停下了脚步。纱代子和久我山站在舞池边缘,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却因为某种莫名的气场而无法介入。

旋转,不断的旋转,凛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跳舞。飞鸟井的身体轻得吓人,而且没有任何肌肉的紧绷感,完全是靠在凛身上,任由凛带着她转圈。

“为什么要救我?” 凛终于忍不住问道。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学姐,试图缓解这尴尬到窒息的气氛:“虽然很感谢学姐解围……但我只是个一年级的侍读,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报答?” 飞鸟井并没有睁眼,她把头轻轻靠在凛那坚硬的化纤衣领上,声音像是梦呓: “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地位。那些东西,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死的时候也带不走。”

飞鸟井突然换了个话题,她松开搭在凛肩膀上的手,指了指舞池外那片盛开的菊花,以及那些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千金小姐们: “你看那些菊人形。明明已经没有根了,为什么还能开得那么鲜艳?甚至比在土里的时候还要完美?”

“……因为防腐处理?”凛试探着回答。

“不。是因为矫正。” 飞鸟井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她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谈论某种酷刑:

“为了让它们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必须先把多余的枝叶剪掉。然后用火烧焦切口,阻止汁液流失。如果花茎不够直,就塞进铁丝强行拉直;如果花瓣不够展,就用药水浸泡定型。”

飞鸟井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凛那件水手服,“只要把属于‘泥土’的记忆全部切除……花就能忘记疼痛,忘记枯萎。它会一直笑着,一直开着,直到变成干瘪的灰尘为止。”

“这叫水扬。是让花通往极乐世界的慈悲。”

凛听得头皮发麻。这明明是在讲插花技巧,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在讲人体改造或者木乃伊制作工艺?这飞鸟井学姐……该不会是信了什么邪教吧?

“呐,凛。还记得那天在书架的阴影里,你藏在身后的那本书吗?”

凛心里咯噔一下。 “呃……《解剖讲义》?”

“没错。” 飞鸟井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灰尘味的午后: “你当时吓坏了,拼命跟我解释那是‘科学’。你以为我会觉得恶心,对吧?”

飞鸟井抓着凛肩膀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隔着水手服的布料,准确地抵在了凛的心脏位置:

“恰恰相反。在这个地方……只有那本书里的东西,只有你眼里的光芒,才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生。”

飞鸟井贴近凛的耳边,那股淡淡的纸张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凛: “只有你。只有你这株不知死活的杂草,还流着红色的血,还跳动着温热的脏器,还散发着那一股……令人悸动的血腥味。”

凛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破案了,之前玉枝警告说“有高年级学姐在到处打听你”,原来真的是她! 而且理由竟然是因为自己看起来“还活着”?这算什么?僵尸片里的“我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吗?!

“所以,是的。” 飞鸟井终于回答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给出了她的判决: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看着你,我才能确定……我自己还没有完全腐烂。”

舞曲进入了最后的尾声。大提琴的旋律变得激昂而悲壮,仿佛是垂死之人在悬崖边的最后一次回眸。

飞鸟井猛地停下了舞步。凛的军靴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为这支诡异的华尔兹画上了休止符。

周围的掌声如雷般响起,但飞鸟井置若罔闻。

她松开了凛。 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既亲密又疏离的距离。

“救你的报酬,我已经想好了。”

飞鸟井看着凛,那张总是死气沉沉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凄艳的神情,就好像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凛。作为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活人’,请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只要不是杀人放火……”

“很简单。” 飞鸟井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看着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了凛的鼓膜里:

“等到明年春天,当我被剪断根系,被烧焦切口,被做成完美的插花,摆进壁龛里,变成一具只会微笑的标本时……”

飞鸟井那双死寂的眸子,深深地倒映着凛惊慌失措的脸。她一字一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请求:

“请你一定要记得,记得那个曾经还会呼吸,还会跳舞,还拥有自己名字的飞鸟井雅子。”

“就像那朵花的花语一样……”

飞鸟井轻轻一笑,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勿忘我(Forget-me-not)。”

说完。 她没有给凛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带着那一身陈旧的线香与防腐剂的味道,消失在了舞池尽头的阴影里。

只留下凛一个人站在灯下。

“……哈?” 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飞鸟井消失的方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好冷。明明宴会厅很暖和,可凛却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什么勿忘我啊……” 凛抓了抓头发,试图用现代人的吐槽来驱散心里的那股寒意,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这根本不是什么告白……这分明是鬼故事里的临终遗言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飞鸟井学姐那如尸体般冰冷的触感,以及那句像诅咒一样沉重的“看着我”。

牛込家的黑色高级轿车行驶在深夜的东京街道上。 路边的煤气灯一盏盏飞速后退,昏黄的光影透过车窗,像百叶窗一样在车厢内交替切割着明暗。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石板路的细碎震动。

凛缩在真皮座椅的最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黑色的二重回披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门。她低着头,双手抱膝,像只刚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落汤鸡,随着车身的颠簸偶尔晃动一下。

纱代子坐在另一侧。她没有看凛,侧脸一直对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

沉默良久。

“……手。”

纱代子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打破了沉默。

凛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诶?”

纱代子转过头,眉宇间拧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她根本没给凛反应的时间,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凛那只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强行拽到了自己膝盖上。

借着窗外掠过的灯光,那只手的惨状暴露无遗。 原本白皙的手心和指缝里,全是干涸凝固的紫葡萄汁,黏糊糊地泛着诡异的光。 而在手腕和手背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指痕——那是刚才纱代子在狂怒中留下的杰作。

纱代子的视线在那几道淤青上停顿了两秒。

“……脏死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随后,她抖开手里那方绣着牛込家“十二骨源氏车”的高级手帕,盖在了凛的手心上。

凛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对不起……我回去就洗!别弄脏了大小姐的手帕……”

“别动。” 纱代子按住了凛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她低下头,开始擦拭。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嫌弃地胡乱抹两下。她用手帕的一角,裹住凛的食指,一点一点,甚至有些执拗地擦去指甲缝里的紫色汁液。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动作慢得像是在擦拭祭坛上的圣物。

紫色的污渍染脏了雪白的丝绸,纱代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那黏糊糊的触感消失,纱代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凛手腕上那块最深的淤青。

凛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纱代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是笨蛋吗?” 纱代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凛的脸: “疼不会叫吗?舌头被猫叼走了?平时顶撞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凛愣愣地看着纱代子那双在昏暗中有些发红的眼睛。 “那个……”凛低下头,避开了视线,小声说道: “因为……那是大小姐的命令啊。”

纱代子抓着凛手腕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纱代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凛的手,甚至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这身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纱代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她的视线余光扫过凛身上那件水手服,厌恶地皱了皱眉。

“回去脱了。”

凛眨了眨眼:“诶,是要烧了吗?”

“洗干净。让鹤收进箱子的最底层。” 纱代子没有看凛,只是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冷冷地说道: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拿出来。也不许……再穿给别人看。”

“……是。”

“咚。” 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了一下。 凛本来就精疲力尽,身体失去平衡,脑袋不受控制地向着坚硬的车窗玻璃撞去。

“哇——”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带着淡淡线香味道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垫在了凛的额头和玻璃之间。 “砰”的一声闷响。 纱代子的手背重重地磕在了玻璃上。

凛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纱代子紧绷的下颌线。

纱代子没有收回手。 她顺势把手往下一滑,直接扣住了凛的后脑勺,稍稍用力,将凛那个摇摇晃晃的脑袋,按向了自己的肩膀。

“大、大小姐?!” 凛浑身僵硬,整个人都炸毛了,“这,这不好吧……”

“闭嘴。” 纱代子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拉过凛身上的黑色披风,盖住了凛的半张脸。

“吵死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并没有松开按着凛的手:

“这是命令。睡。”

凛的脸埋在纱代子那带有体温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香气。 车厢依旧在颠簸,但那只扣在后脑勺上的手,却稳得像一座山。

凛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是。”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了赤坂附近幽静的坡道。 路边的煤气灯变得稀疏,车厢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某种暧昧不清的昏黄。

凛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舞池里那场舞蹈耗尽了她所有的san值,又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靠着的这个肩膀有着令她安心的气息。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那颗随着车身晃动的脑袋,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本能地往纱代子的颈窝深处蹭了蹭。

“……” 纱代子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她没有把凛推开,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外掠过的微光,垂眸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卸去了宴会上那种战战兢兢的紧绷感,此刻的凛,看起来只是个累坏了的、有着柔软脸颊和微温呼吸的普通女孩。

“硌死了。” 纱代子低声抱怨了一句。

她感觉到了凛腰间那把硬邦邦的海军短剑正抵在自己的肋骨上。现在,在这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里,这东西显得碍事又多余。

纱代子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解开了凛腰间的皮带扣。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把并未开刃的、沉重的短剑被取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毯上。

没了束缚,凛发出一声舒服的梦呓,身体更加柔软地陷进了纱代子的怀里。

她拉起凛身上那件黑色的二重回披风,将凛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凛那软乎乎的脸颊,指尖传来真实的弹性和温度。

车子缓缓减速,前方已经能看到牛込家那扇沉重的大门和门廊下亮着的守夜灯。

纱代子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而冷漠的坐姿,但那只揽着凛肩膀的手,直到车子彻底停稳之前,都没有松开。

“回家了,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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