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赏菊会(上)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7/9 2:14:07 字数:8511

那场充满了哈密瓜味的午休沙龙结束后,凛本以为事态会暂时平息,只要熬到周末的“赏菊会”去当个背景板就行了。 然而,她错了。 她严重低估了久我山琉璃子这位“沉浸式剧本派”选手的行动力,也低估了那位侯爵千金为了把她从“恶龙”手中救出来所愿意投入的……闲工夫。

从周三到周五,对于凛来说,简直是一场处刑。

下课铃刚响,凛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书包,准备像往常一样溜去松风庵。

“只要跑到旧校舍就安全了……”凛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低着头贴着墙根疾走。 然而,刚走到通往中庭的楼梯口,一把蕾丝阳伞就优雅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凛,我的妹妹。” 久我山琉璃子笑得像个圣母玛利亚,不由分说地挽起了凛的手臂,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松风庵那种阴气重的地方怎么能去?来,姐姐带你去中庭散步,顺便熟悉一下周日赏菊会的流程。这可是为了让你能完美地融入我们的圈子。”

“诶?可是大小姐……”凛试图回头。 走廊的另一头,纱代子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上来抢人,也没有发火。她只是手里捏着那把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拖走的凛。 “咔嚓。” 隔着老远,凛似乎都听到了扇骨裂开的脆响。那一刻,凛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戴了项圈还要凉。

接下来的两天,凛被迫在这位“姐姐大人”的带领下,像个挂件一样巡视了大半个校园。 而在这几天的“强制闲逛”中,凛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正常的大正女学生S关系。

那简直是对她认知的降维打击。

在中庭的紫藤花架下,凛看到了一个低年级的学妹,涨红了脸跟在一位高年级学姐身后。她不敢去牵学姐的手,只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学姐那长长振袖的一角(袖クイ)。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低着头走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种“今晚月色真美”般的含蓄悸动。

在鞋柜前,凛看到有人红着脸,将一封喷了淡淡白檀香水的信笺,像做贼一样塞进爱慕对象的鞋柜里。信封上还夹着一片刚落下的红叶,充满了一种“物哀”的美感。

路过音乐教室时,一曲《朦胧月夜(朧月夜)》的钢琴联弹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两个背影依偎在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交错起舞。 “菜の花畠(那一片油菜花田)……入日薄れ(夕阳淡淡隐去)……” 那歌声纯洁得让人想哭。

“呜……” 凛站在走廊上,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流下了两行宽泪。

这也太唯美了吧! 这才是传说中的《少女之友》啊!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大正女校生活啊!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S关系,别人的剧本如同波子汽水般清爽、朦胧、又带着一丝酸涩的美好,充满了香水、红叶和钢琴曲? 而我的剧本却是《监狱风云》外加《忠犬八公》? 我家大小姐别说让我牵袖子了,稍微不如意就要给我上狗项圈啊!还要逼我写“我是你的狗”这种羞耻怪文书!

“凛?” 旁边的久我山感觉到了凛的颤抖,转过头,看到凛那要哭出来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 随后,她立刻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且坚定:

“别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到别人这么幸福,再想想你自己身处的那座冰冷监狱(牛込家),一定觉得很委屈吧?一定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这样的青春’吧?”

“不,那个……”凛刚想解释。

“嘘。”久我山做了个手势,一脸神圣,“忍耐一下,凛。只要过了这个周日,把你从那个恶魔手里解放出来……你也一定能拥有这样幸福的时光。姐姐向你保证。”

看着久我山那感动到发光的脸庞,凛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完了。误会更深了。 而且……她总觉得背后那道来自松风庵的视线,已经快把她的背烧穿了。

时间终于来到了周六。 这是“赏菊会”前一天的决战前夜,也是凛噩梦的最高潮。

一大早,凛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久我山的特使——那位一年级信使堵在了教室门口,半强迫地“请”到了白桦沙龙。

当凛忐忑不安地踏入白桦沙龙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摆放着优雅茶桌的沙龙中央,此刻被清空了,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而在舞台正中央,堆满了木柴(道具),甚至还立着一根十字架般的柱子。

“这是……”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欢迎,凛。” 久我山琉璃子正坐在最佳观赏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指了指那个台座,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孩童即将拆开新玩具般的兴奋: “今天的茶点是蒙布朗。但我觉得光吃甜点太无聊了,所以为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的余兴节目——活人画。”

“活人……画?”凛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哎呀,凛同学不知道吗?” 旁边一位正在整理戏服的高年级学姐,带着一种优越感科普道: “这可是从明治时代的鹿鸣馆时期就流传下来的、最高雅的沙龙游戏哦。在欧洲的宫廷里也叫Tableau Vivant。” 学姐展开手中那件薄如蝉翼的戏服,语气陶醉: “简单来说,就是让模特穿上特制的服装,模仿名画或者历史场面,在台上保持绝对静止。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连呼吸都要控制……就像是一尊有体温的雕塑。”

“比起那些吵吵闹闹的话剧,这种‘静止的艺术’更能体现出肉体的神圣与精神的张力。”久我山补充道,她放下了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凛,“而且,这通常是我们圈子里用来招待密友的、最私密的消遣。”

凛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高雅艺术……说白了不就是真人手办吗?! 而且还要在七八个千金小姐一动不动地摆造型供人围观……这绝对是比戴项圈还要高耻度的公开处刑!

“那个……琉璃子姐姐,我没学过表演,也不会——”

“不需要演技。” 久我山打断了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台座前,抚摸着那根金色的柱子: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感受那种被束缚的、无法动弹的绝望。那种脆弱感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艺术。”

说着,她拍了拍手。 两个高年级学姐立刻捧着一套衣服走了过来。

当凛看清那套衣服时,她的san值瞬间清零。 那根本不是贞德的铠甲,甚至不是朴素的囚服。 那是一套淡红梅色的、仿佛是用薄雾织成的戏服,是一件极其大胆的无袖丝绸长裙。胸口的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圣心(Sacred Heart),那鲜红的刺绣在淡粉色的丝绸上显得触目惊心,就像是刚流出的鲜血。 最离谱的是下摆,层层叠叠的蕾丝堆叠在一起,原本是为了模仿‘升腾的火焰’,但在凛看来,这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巨型草莓蛋糕。

久我山拿起那顶荆棘冠,眼神狂热得让人害怕: “凛,你就是那个为了对抗恶魔(纱代子)而甘愿受火刑的贞德。穿上它,站上去。让我们欣赏你在烈火中那梦幻(Hakanai)的静止姿态吧。”

“这是……贞德?”凛看着那顶配套的、镶满假珍珠的荆棘冠,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暴击。 ‘这是受难的圣女。’久我山陶醉地说道,‘只有这种脆弱的颜色,才能衬托出你被烈火吞噬时的那种……梦幻。’

凛看着那套粉红色的“刑衣”,又看了看那个道具火刑架,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哪里是贞德……这分明是魔法少女受难记吧! 这哪里是消遣…… 这分明是这群闲得发慌的贵族千金,为了满足自己那扭曲的审美而搞出来的变态换装Play啊!

“不……那个,一定要现在演吗?”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当然。”久我山微笑着逼近一步,那笑容温柔得像刀子,“红茶如果不配上完美的艺术品,可是会变苦的哦。”

“不……我不穿!” 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转身就想跑,“这也太奇怪了!我不要演这个!这衣服太羞耻了!”

“抓住她!” 久我山一声令下,“别让她跑了!她是害羞了!”

哗啦一下。 四五个穿着洋装的高年级学姐围了上来,她们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柔弱,但此刻,一个个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凛同学,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穿上吧,这粉色多衬你的肤色啊!” “把那个箭羽纹和服脱下吧”

“救命啊!这是绑架!这是暴力!” 凛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像个即将被强抢的良家妇女: “我不要穿粉红色!我不要上火刑架!放开我!我不信教啊!”

就在凛即将被扒掉外衣、强行套上那件羞耻度爆表的粉色戏服时——

“叮当当当——”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如同天籁般响彻了校园。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啧,没时间了。” 久我山遗憾地看了一眼时钟,只能松开了抓着凛的手。 她替凛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语气依然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关系,凛。既然今天来不及……那我们就下次再来吧。”

“……” 凛一句话都不敢说。 趁着包围圈松开的瞬间,她抱起书包,甚至顾不上礼仪,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白桦沙龙。

她一路狂奔,跑过中庭,跑过走廊,直到冲进一年A组的教室,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敢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冷汗浸透了后背。

太可怕了。 如果说纱代子是“黑暗的支配者”,那久我山就是“光明的施暴者”。 一个要给她戴项圈当狗,一个要给她穿粉红色洋装上火刑架当圣女。

“这学校……” 凛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当凛拖着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身躯回到牛込邸时,那个象征着噩梦的包裹已经先她一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纱代子房间的中央。

那是一个绑着巨大粉色丝带的礼盒,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百合花与麝香的浓烈香水味。那味道甜腻得像是一块放久了的奶油蛋糕,与这间弥漫着清冷线香与旧书味道的和室格格不入。

“打开。”

纱代子坐在阴影深处,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凛咽了口口水,颤抖着解开丝带。 随着盒盖揭开,那一团极尽繁复、堆叠着无数蕾丝、荷叶边与蝴蝶结的淡红梅色洛可可洋装,像是一堆发酵的粉色泡沫般膨胀开来。 在那堆泡沫顶端,还附着一张洒了金粉的卡片: “穿上它,我的妹妹。你就是今晚最惹人怜爱的灰姑娘。”

“哈……” 纱代子用扇柄挑起那件充满贵族恶趣味的戏服,嫌恶地看了一眼,然后像挑起一只死老鼠一样,把它甩回了盒子里。

“灰姑娘?看来那位暴发户不仅品味差,连童话都读不懂。” 纱代子站起身,她走到凛面前,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被冒犯的怒火: “灰姑娘是因为穿上了水晶鞋才高贵,而不是因为穿得像个马戏团的小丑。她想把你打扮成这种庸俗的人偶,供人在茶余饭后把玩?”

“做梦。鹤,把那个拿出来。”

“是。” 一直守在角落里的鹤,面无表情地抱来了一堆防尘布罩着的东西。 随着防尘布被揭开,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与这个昏黄的大正时代格格不入的衣服。

那是凛穿越时穿的那套——学习院女子高等科2025年款校服,也就是水手服。

“等等!大小姐?!” 凛吓得差点跪下,拼命护住自己的领口: “您在开玩笑吧?那可是化纤!是聚酯纤维!是不到两千日元便宜货啊!穿这个去赏菊会会被扔出来的吧,而且那个裙子……那个裙子太短了!在这个年代穿出去会被当成变态抓走的!”

在这个连露脚踝都要被指指点点的大正九年,现代JK制服那刚刚及膝的百褶裙,无异于裸奔。

“便宜货?”

纱代子并没有因为凛的抗议而停手。相反,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挑起了那件深蓝色的上衣。

在昏黄温暖的煤气灯下,那件由现代化纤制成的水手服,反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爬行动物鳞片般冰冷而滑腻的光泽。那是绝对不属于这个由棉麻与丝绸编织的时代的,充满了工业与化学气味的异质物。

“这种触感……冰冷、坚硬、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纱代子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她拿着那件衣服,一步步逼近凛,直到将凛逼到了衣柜冰冷的木板上。

“这就是你原本的衣服,对吧?”

“大、大小姐……”凛想逃,却被纱代子用那件水手服死死抵住了胸口。

隔着单薄的襦袢,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化纤面料传来的凉意,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在了皮肤上。

“这几天,你在那位侯爵千金面前演得倒是挺像个人的。” 纱代子凑近凛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凛的颈窝,与那冰冷的衣服形成了残酷的温差。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这几天的嫉妒:

“怎么?被她叫了几声‘妹妹’,被喂了点点心,就真的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灰姑娘了?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变成那只粉红色的金丝雀了?”

“我没……”

“闭嘴。”

纱代子猛地伸手,隔着衣物狠狠抓住了凛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那种力道,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捕食者在按住猎物。

“久我山想把你同化成那种庸俗的人偶?做梦。”

纱代子另一只手猛地一扯,将那件水手服展开,强行覆盖在凛的身上,“我要剥掉你身上所有的伪装。我要撕碎你这几天在那女人面前装出来的‘乖巧’与‘可怜’。”

纱代子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支配”的黑色火焰。她看着凛那因为恐惧和羞耻而颤抖的瞳孔,表情展现出了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既然你在这个世界是异类,……那就彻底一点。”

纱代子的手指顺着凛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那毫无防备的喉咙上,轻轻摩挲着:

“我要让她们看到的,不是什么可怜的灰姑娘。而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让她们无法理解、甚至发自本能感到恐惧的怪物。只要让所有人都把你当成疯子,当成异类……那你就再也别想跑到什么阳光和爱的地方去了。你只能烂在我的泥潭里,凛。”

“现在,把它穿上。”

“可是腿……腿怎么办?”凛带着哭腔,“我不想被当成暴露狂啊!这有伤风化!”

“闭嘴。我有说过让你直接穿吗?” 纱代子打了个响指,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鹤,去库房把那双靴子拿来。还有……那件东西。”

半小时后,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件现代水手服穿在身上,原本那种属于21世纪女高中生的“轻浮”与“青春感”荡然无存。因为纱代子对它进行了极其硬核的、甚至可以说是带有军事色彩的魔改。

为了解“露腿的道德危机,纱代子在长筒袜上加了一条厚实的、紧紧包裹住双腿的黑色棉布股引(Momohiki)。那粗糙的质感将腿部线条勾勒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在那之下,是一双属于军官的、沉重的黑色编上靴。这双靴子虽然有些磨损,但那厚重的鞋底和锃亮的皮革,瞬间给那飘逸的百褶裙增加了一种肃杀的重量感。

“把手抬起来。”纱代子命令道。

一件宽大的、黑色的二重回(一种基于Inverness Cape/福尔摩斯式披风改良的无袖斗篷)被披在了凛的肩上。 这种外套,通常是书生或侦探的装束。宽大的黑色披风遮住了那过于现代、过于紧致的腰线,只露出胸前那抹锋利的白色领巾,以及那即使在黑暗中也反射着冷光的深蓝色衣襟。

最后,是点睛之笔。 纱代子给凛递过去了一把带鞘的海军短剑。

“等等!这是真刀?!”凛吓得一缩肚子。

“闭嘴,是父亲收藏的仪礼用短剑,没开刃的。”纱代子冷哼一声,“虽然砍不了人,但那沉甸甸的黄铜鞘砸起人来可比竹刀疼多了。”

“咔嚓。” 皮带收紧的声音。那把短剑被狠狠地勒在凛的腰间,压住了百褶裙的褶皱。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侍读,也不再是那个柔弱的现代JK。 那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与深蓝中、雌雄莫辨、散发着一种冷酷禁欲气息的“少年兵”。她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异质,带着一股未来的寒气。

“……这才像样。” 纱代子站在凛的身后,透过镜子,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帮凛整了整那条红色的领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刚开刃的凶器。

“记住了,凛。” 纱代子凑近凛的耳边,低语道: “今晚,你不是去参加舞会的。你是去打仗的。去告诉那个沉迷过家家的大小姐……战争开始了。”

周日的女子学习院会馆,此刻已被菊花的海洋淹没。 这是女子学习院大正秋季最盛大的社交活动——由校友会主办的“私立观菊会”,赏菊会。

庭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悬崖菊”、“大掴菊”。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特有的苦涩清香,以及贵妇们身上浓郁的脂粉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那几座真人大小的菊人形(Kiku-ningyo)。那些用菊花扎成的、穿着平安时代服饰的人偶,在昏黄的煤气灯下,睁着毫无生气的玻璃眼珠,显得既华丽又有些诡异。

“哎呀,琉璃子,你的那位‘仙子’还没来吗?” 白桦沙龙的成员们围在久我山身边,好奇地张望着入口。

久我山琉璃子今天穿得像一只骄傲的白孔雀,一身纯白的蕾丝洋装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摇着手中的羽毛扇,一脸自信地安抚着众人: “别急。我的妹妹比较害羞。但我保证,当她穿着那身粉红色的裙子,像受难的贞德一样出现时,绝对会成为今晚最惹人怜爱的焦点……”

就在这时。

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被人从两边推开了。

没有粉红色的仙子,也没有羞涩的灰姑娘。

首先传来的,是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咔、咔、咔。” 那是只有坚硬的军靴鞋跟狠狠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才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那声音在嘈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下下敲击在人们心口上的战鼓。

纱代子率先走出。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象征着牛込家尊严的黑纹付羽织,深紫色的和服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神色傲然如冰。

而在她身后半步,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浮现。

夜风猛地灌入回廊,将那件黑色的二重回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在黑夜中展开双翼的乌鸦。 随着披风被吹起,露出了下面那套深蓝色的装束。在煤气灯昏黄的照耀下,那特殊的面料反射出一种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如同昆虫甲壳般冰冷而光滑的蓝百色冷光。

那是化纤特有的光泽。在这个充满了棉麻与丝绸的哑光世界里,它亮得刺眼,亮得妖异。

凛面无表情,她早吓得脸僵了。 她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一手死死压着被风吹起的披风领口。那双穿着军靴的脚,每一步都踩碎了周围那股甜腻的脂粉气。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贵族千金们,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这……这是什么? 这既不是和服,也不是洋装。那种利落到极致的剪裁,那如同两道闪电般的白色领子,那百褶裙下露出的一截黑色绑腿与军靴…… 一种超越了她们认知的、极其锋利且危险的中性美,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全场。

“天哪……”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那是……哪国的军礼服吗?好帅气!” “看那个轮廓!就像是宝塚歌剧团里的男役(Otokoyaku)!” “那个布料……看起来好坚硬,那是丝绸吗?为什么会有那种冷冰冰的光泽?”

久我山琉璃子手中的羽毛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仅没穿粉红色,反而一身黑漆漆、杀气腾腾走过来的凛,大脑一片空白。剧本……剧本不对啊!

“这……这是什么?!” 久我山冲了上去,不顾礼仪地伸手摸了一下凛的袖子。 触感滑腻、冰冷、且带着一种人工合成的坚硬感。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棉麻或丝绸那种温润的触感。 “这是什么粗布?!这么硬!这么凉!牛込纱代子!你居然给我的妹妹穿这种——”

“粗布?” 纱代子停下脚步,“哗”地一声展开折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嘲讽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久我山。

“久我山同学,你的手大概是摸惯了那些劣质的丝绸,已经摸不出工业文明的重量了。”

纱代子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凛那件聚酯纤维的上衣。 “崩。” 一声清脆、充满弹性的声响。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笃定得仿佛在读科普读物: “这不是普通的布料。这是大英帝国海军省秘密研发的钢之丝。防水、防火、刀枪不入,是工业革命的结晶。我”

“而这身服装的样式……” 纱代子看着凛那一身水手领,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这是正统的Sailor Uniform(水手服)。是海军为了在波涛中战斗而生的戎装!不是给你们用来过家家的戏服!”

纱代子猛地收起扇子: “你想看她穿粉红色?抱歉。这把刀,这双靴子,才是用来斩断那些无聊妄想的装备。怎么样?久我山同学,这才叫真正的大正摩登。”

“海军……戎装……” 久我山喃喃自语。 她看着眼前这个按着短剑、披着披风、眼神冷冽的凛。 海风般的蓝色领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双军靴散发着一种暴力的美感。

“……好帅。” 久我山的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捂住胸口,看着凛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爱,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想要被征服的狂热: “这……这就是‘战斗少女’的姿态吗?比起受难的贞德……这种手握利剑的加百列……简直棒极了啊!”

凛看着久我山那非但没被吓跑、反而更加兴奋的眼神,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大小姐,您的降维打击好像起反效果了。您不仅没能把她劝退,反而把她的XP系统给彻底升级了啊!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身着黑纹付羽织、手持折扇、如同暗夜女王般傲慢的牛込纱代子。 一边是身着纯白蕾丝洋装、眼神狂热、如同光辉圣女般激昂的久我山琉璃子。

黑色与白色,传统与西洋,支配与救赎。

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气场,在充满了菊花苦涩香气的夜空中剧烈碰撞,激起看不见的火花。

“看来,我的这份‘回礼’,久我山同学还算满意?”

纱代子微微侧过头,将折扇宣示主权般地搭在了凛的肩膀上。

“既然看清楚了,就请回吧。这孩子不是用来装点你那粉红色梦境的花朵,她是用来守卫牛込家门扉的刀。刀,是不需要朋友的。”

“刀吗……”

久我山琉璃子并没有像纱代子预期的那样退缩。 相反,她上前一步,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令凛毛骨悚然的斗志。她无视了纱代子的逐客令,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凛那身肃杀的军装上,仿佛在欣赏一件亟待被净化的圣遗物。

“多么悲哀,却又多么美丽。”

久我山捂住胸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纱代子,你以为把她包装成冰冷的兵器,就能让我知难而退吗?不,你错了。你这是在犯罪。你在逼迫一个渴望爱的灵魂去战斗。”

她猛地抬起头,向着纱代子发出了正式的宣战布告:

“既然她是刀,那我就要做那个融化钢铁的熔炉!既然你是把她锁在黑暗中的剑鞘,那我就要打碎这层外壳,把她夺回到阳光下!”

“呵,大言不惭。”纱代子冷笑。

“哼,拭目以待。”久我山反唇相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电流噼里啪啦地炸响。

而在这一触即发的风暴中心。 夹在两人中间的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两股恐怖的“高气压”给挤扁了。

没有人看她一眼。 没有人问一句想当刀还是想当人,或者这双军靴磨不磨脚。

她们透过凛,看到的只是彼此的执念,只是这场战争中的战利品。凛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被摆在台座上的“菊人形”,虽然有着人的外表,却并没有身为人的权利。她唯一的用途,就是作为一个沉默的道具,见证这两位顶级掠食者的厮杀。

“那个……” 凛试图举起手,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我的腰带勒得有点紧……能不能先……”

“闭嘴。”

“嘘。”

纱代子和久我山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然后又立刻转回去,继续用眼神杀死对方。

凛默默地收回了手,按在自己那把并未开刃的短剑上。那一刻,她流下了两行无声的宽泪。

她知道,属于她的“大正地狱”,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