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投喂

作者:NC1701 更新时间:2026/6/12 22:25:56 字数:5455

原本以为,那封集结了京都式阴阳怪气与武家式斯巴达美学的“怪文书”寄出后,至少能换来几天的清静。 然而,凛低估了沉浸式体验派选手的阅读理解能力。

第二天午休。 凛正抱着那个寒酸的饭盒,准备像往常一样溜去松风庵向大小姐报到。刚走到中庭的回廊,就被一道紫色的墙堵住了去路。

“找到了。”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却让凛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响起。

久我山琉璃子站在紫藤花架下。她今天居然依然是一身摩登的浅色洋装,手里拿着一把蕾丝阳伞。而在她身后,不再是那些咋咋呼呼的跟班,而是两名抱着软垫、提着精致野餐篮的低年级女生。

“琉、琉璃子……姐姐?”凛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饭盒,背靠在柱子上。

“看把你吓的。” 久我山收起阳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痛惜。她走上前,并没有像凛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用一种看“受惊小鹿”的眼神,轻轻抚平了凛衣领上的一点褶皱。

“昨晚的信,我收到了。”

凛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个……虽然措辞激烈了点,但那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每一个字我都读懂了。” 久我山握住凛的手,眼神狂热得可怕: “‘深爱着令人窒息的束缚’……‘比起自由更愿做看门犬’……多么令人心碎的求救信号啊。凛,为了在那座吃人的宅邸里活下去,你竟然不得不将自己扭曲到这个地步……甚至要通过自我矮化来博取那个恶魔的欢心。”

“哈?”凛愣住了。不是,你这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别怕。”久我山堵住了凛的辩解,“在这里,在姐姐面前,你不需要再演那只‘看门犬’了。今天,我要带你去一个没有煤烟味、没有旧规矩、只有阳光和爱的地方。”

还没等凛反应过来,她就被久我山半强迫地挽住了手臂,直接拖离了通往松风庵的路线。

“等等!大小姐还在等我……”

“让她等。” 久我山的声音虽然温柔,却带着侯爵千金特有的强硬,“就说我在给你进行‘心理辅导’。谅那个伯爵家也不敢来抢人。”

这一路简直是公开处刑。 久我山琉璃子挽着凛的手臂,那力道看似温柔,实则像是铁钳一样难以挣脱。她昂着头,如同战胜归来的女武神,带着她的战利品穿过中庭。

周围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 那些普通千金们,看到那位在那所如同云端神殿般的侯爵千金,竟然亲自挽着一个抱着破旧饭盒、一脸呆滞的一年级生,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凛的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不是牛込家的侍读吗?” “天哪,她怎么被久我山大人抓住了?” “听说她写了一封绝笔信求救……” “好可怜,看她脸色苍白的,一定是被那个伯爵家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吧?”

凛听着这些离谱的谣言,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盒里。她试图挣扎一下:“那个……姐姐?能不能稍微走慢点?我……”

“看吧!”久我山立刻停下脚步,眼中泛泪,大声地说道:“连走路都这么艰难吗?那个恶魔是不是给你穿了不合脚的鞋子?还是说……你的脚踝上也有伤?”

“没有!绝对没有!”凛吓得赶紧跺了跺脚,“是带子有点松!真的!”

“可怜的孩子,连痛都不敢喊出来。”久我山叹了口气,对手下的跟班使了个眼色,“记下来。下次让家里送一双最好的小羊皮软底鞋来。不能再让这双脚受苦了。” “是。”跟班掏出笔记本,刷刷地记录着。

凛:……累了,毁灭吧。

好不容易被拖到了目的地。 与位于旧校舍尽头、阴暗潮湿、甚至还漏风的松风庵不同,“白桦沙龙”位于本馆采光最好的二楼转角。 还没进门,凛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与松风庵那股陈旧线香和霉味截然不同的香气。 那是混合了昂贵的英式红茶、刚出炉的黄油曲奇、以及少女们身上那种甜腻脂粉味的“金钱的味道”。 两扇漆成乳白色的门扉虚掩着,里面传来了留声机播放的西洋歌剧唱片声,隐约还能听到几句蹩脚但做作的法语对话。

“准备好了吗,凛?” 久我山站在门口,帮凛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领,语气神圣得像是要带她去见教皇: “深呼吸。把肺里那些属于旧时代的霉气都吐出来。从跨过这扇门开始,你就要迎接文明开化的新空气了。” 凛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全是黄油味,闻着就让人发胖。

七八个穿着洋气的高年级女生正围坐在圆桌旁。看到久我山带着凛进来,她们的眼神瞬间亮了,就像是一群爱猫人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新品种流浪猫。

“哎呀,这就是琉璃子说的那位……” “那个传说中穿着维多利亚刑具的……” “嘘,别说那个词,会吓到她的。”

凛被按在最中间那张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上。

“来,凛。” 久我山打开那个精致的野餐篮,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切好的、在当时绝对属于奢侈品的夕张哈密瓜,用银叉叉好,递到了凛的嘴边。

“把那个冷冰冰的铝饭盒扔了吧。那种像是给犯人吃的糙米饭,怎么能配得上你这样纤细的胃?” 久我山眼神怜爱:“这是刚从北海道运来的甜瓜,富含营养,一定能治愈你那苍白的脸色。张嘴——啊——”

凛看着那块金黄色的哈密瓜,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带着慈爱,甚至有点想上手摸的表情的大小姐们。 这哪里是午餐……这分明是珍稀动物喂食秀啊!

“那个……我不饿……”凛试图拒绝。

“不,你饿。” 久我山不容置疑地把哈密瓜塞进了凛的嘴里,“你在那个家肯定受尽了苛待,连一口甜的都吃不到吧?看你瘦的,这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个恶魔平时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

“唔唔唔……”凛含着哈密瓜,却有苦说不出。

这帮人根本不听人说话!她们只相信自己脑补的剧本!

…… 好不容易把那块哈密瓜咽下去,凛以为刑期结束了。但她错了。 “来,喝口红茶顺顺气。” 久我山打了个响指。一名高年级学姐立刻端来了一套精美得让凛手抖的骨瓷茶具。那杯沿上描着金线,杯身上画着洛可可风格的牧羊女。 “这可是刚泡好的大吉岭夏摘茶,带有独特的麝香葡萄味。”久我山微笑着介绍。

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双手捧杯。 “哎呀。”旁边一位拿着羽毛扇的学姐轻呼一声,“凛同学,不可以这样拿哦。那是喝味噌汤的姿势。”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做示范般捏住了杯耳,小拇指还要微微翘起: “要像这样,单手,优雅地捏住。这才是淑女的礼仪。” 凛僵硬地改换姿势,试图去捏那个小得离谱的杯耳。但因为手指还在发抖,她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僵硬。 “叮。”杯子磕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凛吓得一缩脖子。

“看啊……” 久我山看着凛那僵硬的动作,眼眶又红了。她转头对周围的姐妹们说道: “你们看她的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这绝对不是因为不习惯礼仪,而是因为……”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沉痛: “……长期的体力劳动。”

“天哪。”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听说,牛込家为了省钱,辞退了下人,逼迫她每天清晨五点起来擦拭那几百畳的走廊。” “我也听说了,据说还要让她像男人一样去搬运煤炭!” “怪不得……怪不得她的手指在发抖。那是肌肉劳损啊!”

一位学姐走上前,一脸专业地按了按凛的肩膀。 “嘶——”凛倒吸一口凉气。 痛! 当然痛了,这位学姐的手劲大的吓人,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断了,但在学姐眼里,这成了铁证。 “这僵硬程度……简直像是搬运工。”学姐收回手,一脸悲愤地宣布诊断结果,“而且这背部肌肉的紧张感……这是长期处于精神高压下的应激反应。她在那个家里,一定随时随地都在防备着鞭打吧?”

凛听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大姐,那是由于在现代长期低头玩手导致的颈椎病前兆,加上昨天坐太久了而已啊! “那个……其实只是昨天写字写久了……”凛试图解释。

“可怜的孩子,到现在还在为那个恶魔掩饰。”久我山捂住胸口,“写字?什么样的字能把人累成这样?是让你抄写几万遍《女诫》吗?还是让你跪在碎瓷片上忏悔?”

凛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嘴。 总不能说是在写“我是大小姐的狗”这种羞耻文学吧? 算了,你们说是搬煤就是搬煤吧。

凛看着越发不妙的气氛,为了缓和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琉璃子姐姐。”

凛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试图用常识来打破这个粉红色的结界:

“我一直想问,您穿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嗯?”久我山优雅地端起红茶,“有什么问题?”

“就是……校规啊。”凛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箭羽纹和服,又指了指门外路过的周番,“学校不是规定必须穿‘海老茶袴’吗?您这身……虽然很漂亮,但这完全是便服吧?就算是侯爵家,在学校公然违纪也不太好吧?石田前辈没来找您麻烦吗?”

听到凛的问题,周围的几个高年级千金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凛同学真是可爱,还在担心这种‘庶民的问题’。”

其中一个拿着羽毛扇的女生掩嘴笑道:

“凛同学,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不穿那种俗气的‘紫色箭羽纹’或者死板的校服,是因为我们想违纪吧?”

“诶?不是吗?”凛愣住了,“电视上……啊不,画报上不都画着女学生穿箭羽纹吗?”

“噗。”久我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茶杯,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凛,“凛,你果然是被关在那座发霉的宅子里太久了,连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

久我山站起身,展示了一下自己这身轻盈的洋装:

“听好了。箭羽纹那种东西,是师范学校里那些准备嫁给小公务员的平民女孩穿的。对于我们这种将来要站在鹿鸣馆,要站在外交舞会上的人来说,那种衣服不仅土气,更是‘落后’的象征。”

“至于校规……”

久我山走到窗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那是当今的贞明皇后陛下,画像中的皇后正穿着一身华丽的西式长裙。

“现在的皇后陛下,可是大力提倡‘洋装化’的先锋。为了改善日本女性那被宽腰带束缚的内脏,为了在这场席卷全球的西班牙大流感中保持卫生,洋装才是最符合‘国体’与‘健康’的文明服装。”

久我山转过身,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张盖着教务处红章的精美卡片,在凛面前晃了晃:

“这叫洋装着用许可证。”

“理由是——‘呼吸器过敏,无法承受传统和服腰带的压迫’。”久我山脸不红心不跳地念出了那个显然是胡扯的理由。

“哈?过敏?”凛看着久我山那活蹦乱跳的样子,“这也行?”

“当然行。”旁边的跟班补充道,“因为这不仅是健康问题,更是‘阶级’问题。凛同学,你知道这一身从巴黎空运回来的洋装要多少钱吗?那是普通学生穿的那种海老茶袴的一百倍。”

跟班自豪地挺起胸膛:

“在学习院,能穿得起这种正统洋装并在学校里走动的,只有像琉璃子姐姐这样拥有特权、且紧跟世界潮流的‘顶级淑女’。这可不是违纪,这是文明开化的特许状。”

久我山走回凛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凛身上那件和服,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而你……可怜的凛。那个恶魔(纱代子)却强迫你穿着这种几十年前样式的和服,把你禁锢在旧时代的阴影里。看看这粗糙的布料……她这是在扼杀你的青春啊。”

久我山叹了口气,再次握住凛的手,深情款款:

“没关系。等这周末,我会让家里的裁缝给你做一身最轻盈的洋装。到时候,你就能从这层‘黑色的茧’里破壳而出,变成一只自由的蝴蝶了。”

凛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凛在心里直呼内行。

原来在这个大正年代,穿洋装不仅不是违纪,反而是一种“政治正确”? 原来在她们眼里,穿和服才是“落后”和“不卫生”? 而且那张“过敏证明”……这不就是现代那些不想军训的学生开的“假条”升级版吗!

“这万恶的特权阶级……” 。

在这场令人窒息的午餐会上,凛被迫听了一中午的“少女S文学研讨会”。 这群大小姐们手里拿着吉屋信子的《花物语》,一边朗读着里面凄美的段落,一边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凛。

“凛同学这种清冷的气质,简直就是书里走出来的‘薄幸美少年’呢。” “听说她还懂解剖学?天哪,这种残酷与理性的反差萌,太戳人了。” “琉璃子,你可得好好保护她,别让她被那个旧时代的妖怪给吞了。”

凛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她们用视线扒了个精光。 她们赞美她的沉默,歌颂她的忍耐,把她所有因为尴尬而做出的反应,都解读成了面对残酷命运的坚强。

太可怕了。如果说松风庵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那这里就是充满了甜腻毒气的温柔乡。 纱代子的控制是物理上的戴项圈,而久我山的控制是精神上的裹糖衣,她要把凛裹成一个名为“悲剧女主角”的糖果,然后一口吞掉。

终于,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了。那对凛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哎呀,这么快就结束了。” 久我山依依不舍地放下茶杯,她再次握住凛的手,眼神坚定: “凛,今天的聚会只是预热。这周末,校友会要举办一场‘秋日赏菊会’。那是真正的社交场合,届时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新女性’参加。”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塞进凛的手里: “那个恶魔肯定会把你关在家里擦地板吧?别怕。我会动用校友会的名义,发函强制要求她带你出席。到时候……”

久我山凑近凛的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发动政变的兴奋: “我们会让你在全校面前,摆脱那个‘野狗’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成为我们圈子的一员。”

凛捏着那张烫手的邀请函,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白桦沙龙。

下午回到松风庵时,凛身上的冷汗才彻底干透。 推开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霉味和线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凛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纱代子正坐在那张双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她正在削一支铅笔。 但那削笔的动作,每一刀都像是要把谁的皮给削下来。

“回来了?” 纱代子头也没抬,声音凉凉的,“我还以为你会那边的奶油蛋糕给甜死,乐不思蜀不再回这里呢。”

凛咽了口口水, “没……那边太吵了。还是这里好。” 凛赶紧表忠心,迅速拿出那个黑色的蕾丝项圈,当着纱代子的面,“咔哒”一声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看!我已经戴上了!我是大小姐的宠物!”

纱代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凛脖子上那颗红宝石上。

“呵。” 纱代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放下小刀,站起身,走到凛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的按在了凛的嘴角上。

“吃了别人的东西,嘴都变甜了啊。” 纱代子看着指尖上,眼神幽深: “那个女人邀请你去‘赏菊会’了?”

凛一惊:“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强制征召令’刚才已经送到我手上了。” 纱代子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邀请函,随手扔在桌上。

“那个暴发户想在社交场上把你抢走?想当众展示她的‘仁慈’?” 纱代子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好啊。既然她把舞台都搭好了……那我们就去陪她演这场戏。”

她伸手勾住凛的项圈,猛地一拉,让凛的脸贴近自己: “只不过,到时候演的是‘灰姑娘’还是其他什么……那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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