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掀开油布帐篷边角时,莲就站在外面,淡蓝色眼睛平静看前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没有。
她身旁地面上,拧干的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水壶边,粗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碗里已经软了,咸肉切成薄片码在另一个碗里。
甚至连艾莉那把随便捡来的砍刀都被擦过,刀身血锈清理干净,豁口处的毛刺也被磨平了。
“莲,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莲没有睡。”
“为什么?”
“主人睡觉的地方没有门,莲需要守着。”
艾莉想说你不用这样,但看莲脸上毫无疲态的表情,又觉得这话说了也白说。
莲不是逞强,她是真的觉得这比睡觉重要。
“下次你也睡,我能照顾自己。”
“是。”
嘴上答应得干脆,但那语气让艾莉百分之百确定下次还是一样。
“听好了,充足睡眠是保持健康的必须事项,睡眠不足不仅损伤大脑,还会损伤全身器官。”
“哦。”莲完全没懂。
“唉。”看来,要想把她扭转过来还得慢慢来。
艾莉蹲下来洗把脸,矿物味的凉水激得精神一振。
穹顶矿石的暖黄光始终没变过,这地方分不出白天黑夜,只能靠身体的感觉大概判断时间。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响起来了,矮人起得比她们早。
艾莉走到隔壁帐篷,掀开一角:“娜塔莉,起来了。”
卷发从油布底下冒出来,娜塔莉揉眼睛坐起来,脸上印着褶子,大概是枕自己胳膊睡的。
她打个哈欠,含糊不清嗯一声,然后眼神慢慢聚焦到艾莉脸上。
“艾莉姐,你头发。”
“嗯?”
“乱了。”娜塔莉完全清醒过来,从包袱里翻出木梳,指着旁边的矿渣堆,“坐那儿。”
“不用吧,又不是去参加宴会。”
“坐。”
这语气不容置疑,艾莉有点意外,但还是坐下来。
木梳从发顶梳下去,灰色短发打了几个小结,娜塔莉动作很轻,一点点把结梳开。
“艾莉姐,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头发的吗?”
“管啊,用手捋两下。”
娜塔莉手停了一瞬。
“你用手捋两下?”
“怎么了?”
“真是的,艾莉姐!”娜塔莉木梳在手里晃晃,“你是勇者,肩上有担子,这我知道。”
“但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只比我大几岁的漂亮姐姐!”
她绕到正面,双手叉腰,棕色卷发乱蓬蓬的,自己都没梳呢就先管别人了。
“在别人眼里你还是小姑娘呢,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艾莉被这番话堵得一愣,被十六岁的小姑娘教训要注意形象,这场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但身体确实是少女的身体,这一点她很难反驳。
“好好好,你梳。”
娜塔莉绕回去,木梳重新落在发上,这次她梳得更仔细了,一缕一缕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艾莉姐的头发真好呀,灰色的,看着冷冷的,但摸起来很柔很滑,长得也漂亮,要是穿上礼服,肯定能有那些从小保养的贵族大小姐漂亮。”
“能有?”艾莉重复一遍,咬字微妙。
“是呀!我之前在晚宴上偷偷看过,那些大小姐可漂亮了呢,皮肤又白又嫩,裙子上缀的宝石比天上星星还亮,要是艾莉姐也打扮一下嘛,也就比她们差一小点。”
“一小点?”
“啊哈哈…”娜塔莉笑得心虚,“艾莉姐外表没问题的啦!差的是气质!那些大小姐既神秘又懂礼仪,举手投足都像画里走出来的。艾莉姐给我的感觉嘛,更像是,邻家大姐姐?温柔,勇敢,但就是少了那么一丢丢的…距离感?”
艾莉摸摸自己的脸。
温柔勇敢的邻家大姐姐,没想到我居然被形容成温柔勇敢的邻家大姐姐?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是那种从耳根开始发热的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别说了。”
莲站在旁边,全程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看着这幕,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嘴角似乎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好了!”娜塔莉把木梳收起来,打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这样看起来精神多了。”
艾莉伸手摸头发,确实顺滑不少。
“走吧,去外面逛逛。”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今天就在定居点边上看看,不去偏僻地方。”
走出商队营地时,哈塔正蹲在石台前,对面坐着一个矮人,两人之间摆着皮货。
矮人双臂交叉,下巴扬起,那表情明摆着,爱卖卖,不卖滚。
“铁矿粉一斤换半张的价,不能再多了。”矮人瓮声瓮气。
“大哥,这是白狼皮,上等的,摸摸这手感——”
“不摸,半张。”
哈塔脸上保持商人式的微笑,但额角青筋说明他内心并不平静,他余光瞥见艾莉,微微点头示意。
“我们出去转转。”艾莉跟他说一声。
哈塔嗯了一声,继续跟矮人周旋。
三人沿定居点边缘走,没有往那些窄巷子里钻。
洞穴边缘有条勉强算是路的通道,一侧是粗糙岩壁,另一侧是矮人的石头房子外墙。
这些房子都矮矮的,艾莉踮起脚来能有房顶高。
矿石光芒从穹顶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暖黄调子。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地下特有的潮气,混在一处,形成这个定居点独有的味道。
走过一段路,拐角处有个矮人在卖吃的。
说是卖,其实就是一块大石头当桌面,上面摆几样东西。
灰不溜秋的饼子,表面嵌些碎矿盐粒,黏糊糊的浓汤,颜色发黑,能看到里面有切碎根茎,还有一种用油纸包的东西,打开来是压得瓷实的肉糜,混有不知名香料,味道冲得很。
卖东西的矮人妇女看到人族走过来,脸上笑容收起,但没赶人,大概是因为生意就是生意。
“那个饼子多少钱?”娜塔莉指。
“两个铜币。”矮人妇女态度不好,语气像是多收三倍都嫌亏本。
艾莉掏钱买了三块饼子和一份肉糜,矮人妇女接钱时,手指头碰到艾莉的指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灰色饼子咬下去的口感介于石头和木板之间,矿盐粒咸得发苦,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没撒到的地方又寡淡无比,混着泥土的生涩味。
那份肉糜更绝,香料的辣直冲脑门,肉本身倒没什么腥味,但那质地粗砺得像在嚼沙子。
艾莉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好吃,但地下定居点,缺粮缺水,矮人能拿出东西来卖就不错了,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啃过的冷馒头也不比这好到哪去。
娜塔莉咬两口饼子,表情精彩纷呈,先是皱眉,嘴角下撇,最后整张脸缩成一团。
她很努力想表现出礼貌,但嘴巴实在不争气,第三口实在没咬下去。
“我,我不是很饿。”
她把剩下的饼子用油纸包起来,塞进口袋。
莲把自己那份全部吃完了,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好吃吗?”艾莉随口问。
“好吃。”
“真的?”
莲想了想,认真补充:“比以前吃的好。”
这话让艾莉和娜塔莉同时沉默,莲以前吃的是什么,她们不知道,但能想象到。
奴隶的伙食,连馊饭残羹都不一定轮得到,比起那些,矮人的矿盐饼子确实称得上美味。
娜塔莉把口袋里那块包好的饼子又拿出来,看两秒,重新咬一口。
这次她没皱眉。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低矮石屋聚集的区域,巷口传来哗哗搓洗声。
艾莉探头望去,七八个矮人妇女蹲在石槽边上,面前摆有一堆衣物。
石槽里不是水,是细沙,棕黄色的,磨得很均匀。
她们把衣服铺在石板上,抓一把沙子撒上去,双手用力**。
沙粒在粗糙的布料间摩擦,把污垢和汗渍带下来,搓完一遍,抖掉沙子,再来一遍。
地下缺水,这是矮人的办法,用沙子代替水。
效率不高,但管用,搓完的衣服虽然还有股矿物涩味,至少看着干净多了。
几个矮人妇女一边搓一边聊天,嗓门不小。
“昨天来那帮人族,你们瞧见了没?”
“瞧见了,大老远就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味儿,跟兽人差不了多少。”
“嘁,听我家那口子说,有个商人想拿皮子换铁矿粉,开价还挺高,我倒是想买点那个,那个丝线,缝个什么东西。”
“你疯了?现在谁还跟人族买东西?别人看见不得戳你脊梁骨?”
“我没忘!我就是想想…”那矮人妇女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听说来了个人类勇者。”另一个矮人妇女插嘴。
“嗯?”旁边的人立刻纠正她,“说人族的勇者,人族,不是人类,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行行行,人族的勇者,听说是个小女孩,瘦瘦高高的。”
“哈!”一个粗嗓门的矮人妇女笑出声,“人族女人都丑死了,尖下巴、细胳膊,跟竹竿儿似的,就没好看的。”
“真正好看的女人,要有肌肉,”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胳膊,“要在头发上编辫子,还要能做活计!那才叫漂亮。”
其他几个矮人妇女纷纷点头赞同。
艾莉摇摇头,正准备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很清晰的:“咳。”
是莲。
那个从来不主动发出多余声音的莲,在这个时间点,清了一下嗓子。
声音不大,但石壁回音效果好得很。
矮人妇女们集体扭头,看见三个人族女性就站在巷口。
为首那个灰发少女面带微笑,身后的高个女人面无表情,再后面棕色卷发的小姑娘正努力把脸藏在前面两人身后。
安静了两秒钟。
矮人妇女们齐刷刷闭嘴,低下头,疯狂搓衣服,沙子搓得沙沙响,比刚才卖力三倍。
谁也不看谁。
艾莉转头看莲一眼。
莲表情平静如水,淡蓝色眼睛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她从来不清嗓子,从买下她到现在,她没有清过一次嗓子。
“莲。”
“主人。”
“你刚才故意的吧?”
“…莲只是嗓子不舒服。”
这是她说过的最没有说服力的谎话。
娜塔莉从艾莉身后探出头来,捂嘴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定居点边缘有片空地,比昨天路过的那片小些,但够六七个矮人活动。
几个矮人正在那里用木制战斧练习,动作比昨天看到的那批要生疏些,横劈角度飘了,收斧时脚步拖泥带水。
看年纪…算了,矮人光看脸根本分不出年纪,但既然用的是木斧而且动作还不太熟练,应该是比较年轻的。
他们很快发现三个人族观众,领头那个矮人把木斧往地上顿,咚的一声。
“看什么?人族的东西,回你们的窝去!”
“你们人族除了偷看和背刺还会什么?”另一个跟着起哄。
“法班提三千弟兄的血还没干呢!”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
艾莉没急着反驳,等他们骂了一阵子、喘口气的空档才开口。
“问你们一个事。”
“问什么?”
“你们觉得最坏的矮人是谁?”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几个矮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说起来。
“矿坑镇的那个铁手霍根!偷了半条矿脉的产出!”
“不对,是灰岭的布尔坎,那个老杂种,说好的联防,结果兽人来了他第一个跑!”
“还有——”
“行了。”艾莉打断他们,“那他们能代表所有矮人吗?铁手霍根偷矿,是不是说明所有矮人都是小偷?布尔坎逃跑,是不是说明所有矮人都是懦夫?”
空地安静了一下。
领头那个矮人反应过来,脸黑下来:“你给我绕弯子呢?”
“我哪有绕弯子。”
“你就是在绕!人族就会这套!嘴上厉害,耍嘴皮子,真要打起来就跟一群小鸡似的,咯咯咯咯。”
他模仿鸡叫,其他几个矮人跟着哄笑。
“那你来不来和小鸡掰手腕?”
笑声停了,矮人瞪大眼睛看她,像是没听清。
“掰手腕?跟你?”
“对。”艾莉蹲下来,把胳膊肘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掌张开,“你赢了,我承认所有人族都是奸诈的小鸡。”
她手臂跟矮人比起来纤细得可笑,矮人看了看她的胳膊,又看自己粗得像树桩的手臂,嗤笑一声。
“你认真的?”
“你不敢?”
这话戳在矮人的死穴上,天底下没有矮人会承认自己不敢,特别是在同伴面前。
“来就来!”他蹲到石头另一边,粗壮大手一把攥住艾莉的手,五根手指跟铁钳似的,几乎把她整个手掌都包住了。
“要是你赢了呢?”他忽然想起来还没问。
“要是我赢了,你们就要记住一件事。”艾莉目光平视他,“不是所有人族都是小鸡,也不是所有人族都是奸诈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矮人发力了,手臂肌肉鼓胀,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小臂。
那力道确实恐怖,艾莉的手被缓缓压下去,偏了大概十度。
然后停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魔能从她体内升起,顺着肌肉纤维流淌到手掌和手指。
娜塔莉站在旁边,棕色眼睛微微一缩,她感觉到那极细微的邪恶气息。
但她没开口,嘴角弯起。
矮人的手停在原处,推不动了,他加力,嘴唇抿紧,脖子上的筋绷得像琴弦,呼吸变得粗重。
纹丝不动。
然后,他的手开始被反推。
一点点,很慢,但方向不可逆转。
矮人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额头汗珠啪嗒往下掉。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但那只纤细手掌像生了根,稳稳地、匀速地把他的手压下去。
啪,手背碰到石面。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穹顶矿石嗡嗡的细微声响。
领头矮人瞪着艾莉,嘴张了合,合了张,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来!”
第二个矮人挤上前,体格比第一个还壮,两只胳膊跟小水桶似的。
结果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全输了。
矮人们站在那里,表情像吞过铁锈,又苦又涩,还吐不出来。
“你就是昨天来那个勇者吧!”一个矮人终于憋不住了,“你耍赖!你用了什么力量!”
“我耍什么赖了?”艾莉站起来,拍拍手,“我问你,我是不是人族?”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赢没赢?”
又点点头。
“我用的都是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力量赢了比赛,这叫耍赖吗?”
他嘴巴动几下,最后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记住你们说过的话。”艾莉语气平常,“不是所有人族都是小鸡,也不是所有人族都奸诈,好人坏人哪个种族都有,你们自己刚才也说了。”
几个矮人互相看看,谁也没再开口,没有认同,但也没有反驳。
三人离开空地,继续沿通道走。
娜塔莉凑过来,压低声音:“艾莉姐,你刚才用了魔能对不对?”
“一丢丢。”
“那不算作弊吗?”
“那是我自己的力量啊。”
再往前走,路过一间铁匠铺,跟昨天那间不是同一家。
这间大一些,门口堆着几筐铁矿石,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热浪扑面。
铺子里中年矮人正拿锤子敲打烧红的铁板,动作不急不缓,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艾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矮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敲。
她靠在门框上,“现在外面被隔绝了,你打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锤子停了一拍,又落下去。
“迟早会打回去的,”矮人头也不抬,“到时候还不是照样得用斧头、用甲片、用铁钉?现在不打,到时候拿什么打兽人?”
他把铁板翻个面,继续敲。
“不要小看矮人的力量,被打散了不代表被打死了,只要锤子还在手里,炉子还在烧,那就没完。”
艾莉看他一会儿,没接这话,转而问:“你对我们态度好像没别的矮人那么差。”
矮人哼了一声。
“做出决策的是那些高层,卡莱尔和哈泰的国王答应出兵又反悔,那是他们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跟街上卖菜的老头有什么关系?跟村子里种地的农妇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股不同于其他矮人的清醒。
“要恨就恨那些做决定的人,拿仇恨往普通人身上泼,那和兽人有什么区别?”
他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钳子夹住铁板,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大家同是人类,迟早还得一起对付兽人,打来打去,便宜的是那些畜生。”
艾莉点头:“你说得对。”
离开铁匠铺,三人沿通道继续走了一段。
不知不觉间气氛变了,变化很微妙,但很明确。
打铁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嗡嗡声,很多脚步踩在石地上的回响,伴随金属碰撞的杂响。
不是铁匠铺的叮叮当当,是甲片、武器互相磕碰的声音。
拐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变宽些。
一队矮人士兵正在列队,少说有四五十人,全副武装,链甲、铁盔、战斧,腰间还别着短柄锤。
他们表情肃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低声传达的命令从队列前方一节一节往后递。
后面还有矮人在陆续赶来,有的铁甲还没穿好,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
一个矮人军官模样的家伙站在队列旁边,手持小旗,不断朝某个方向打手势。
“发生什么了?”艾莉拦住一个路过的矮人。
那矮人头都没转,从她身边擦过去,链甲哗哗响,根本没搭理。
“我们回去。”艾莉立刻掉头,步子明显快了。
沿路返回,定居点里的气氛跟十分钟前完全不同。
原本在石屋门口闲坐的矮人散工们正往家里赶,有的关门上闩,有的往窗户上钉铁板。
铁匠铺的火还在烧,但铺子老板把门口的铁矿石筐往里面拖,嘴里催促学徒:“把家伙收进来,快!”
矮人妇女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艾莉,她本能地搂紧孩子,瞪艾莉一眼,低头跑走了。
窄巷深处传来呼喊声,矮人语,艾莉听不太懂,但能分辨出其中的急迫和恐惧。
三人一路小跑回到商队营地,佣兵们已经拔出武器,商人们缩在马车后面,脸色青白。
奥诺拉靠在马车边上,长短两把匕首已经握在手里,灰色旅行衣的兜帽拉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你们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兽人。”
“它们从西面坑道挖了条地道过来,矮人在西面那条半堵的坑道里遭遇了第一批,已经打起来了。”
她把匕首在手里转了圈,刀刃上映出冷光。
“大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