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回头看莲一眼。
“你留在这里。”
“主人。”
“这不是商量。”
莲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体转向商队营地方向。
“是。”
艾莉拍拍她的手臂，转向娜塔莉：“跟我走。”
“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声音从佣兵堆里冒出来，一个魁梧佣兵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剑柄，但没有拔出来的意思。
他扫一眼周围同伴，得到好几个点头，胆气壮了些。
“矮人见到我们恨不得吐口水，恨不得把我们赶出去，现在兽人打过来了就要我们帮忙？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而且，”旁边一个瘦高的佣兵接话，“谁付钱？矮人付吗？他们连铁矿粉都舍不得拿出来换皮子，会给我们佣金？”
“我们是佣兵，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魁梧佣兵把剑往地上一杵，语气理直气壮。
几个佣兵纷纷附和，声音杂七杂八，但意思很统一：凭什么？
奥诺拉靠在马车边，匕首在指间转半圈，刀刃朝下，没看那几个人，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
“兽人打进来，矮人挡不住，这个洞穴就完了，洞穴完了，你们往哪跑？”
那几个人不知道该说啥。
“你以为兽人杀完矮人会放过人族？它们分不清矮人和人族的区别，对它们来说，都是肉。”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去。”
说话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佣兵，块头不大，从头到尾没吭过声，这时候站出来。
“我也去。”另一个跟上来。
加上奥诺拉，一共五个佣兵站了出来。
剩下的人缩在马车后面，有的低头，有的偏开视线，就是不往这边看。
艾莉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五个佣兵跟在后面，奥诺拉走在最后，经过那魁梧佣兵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要是想跑，往东面跑，别往西面，会迎面撞上兽人。”
那人脸红一阵白一阵，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
西面坑道入口比艾莉预想的要窄。
或者说，对人族来说窄，对矮人来说刚好。
洞口高度大概到艾莉的脖颈位置，她得弯腰才能进去，娜塔莉卷发蹭到洞顶岩壁，蹭下来一层灰。
但进去之后通道陡然变宽，两侧被粗糙凿出来的石壁间距大约能并排走四个矮人。
然后就是矮人，到处都是矮人。
全副武装的矮人士兵把坑道塞得满满当当，链甲反射穹顶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战斧柄杵在地上，密密麻麻像一片铁树林。
艾莉她们根本挤不进去。
她侧着身子往前蹭，肩膀擦过一个矮人士兵的铁盔，那矮人低头一看，人族，哼了一声，但没有推搡，只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让出来的空间也就一个拳头宽，和不让没区别。
“看不到前面。”娜塔莉踮起脚尖，脑袋晃来晃去，但视线全被矮人们的铁盔和后脑勺挡住了。
艾莉也看不到，坑道里的火把插在石壁上，每隔十几步一支，火焰被不知道从哪来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烟气弥散在低矮的空间里，熏得人眼睛发酸。
视野所及全是矮人的背影，铁甲、肩甲、后脑勺上编的细辫子，以及他们手里攥紧的战斧、短锤。
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中间夹杂矮人的吆喝和金属撞击声，方向在前方坑道深处，听距离大概还有一百多步。
奥诺拉倒是自在，在矮人缝隙里如鱼得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前面。
“挤不过去，就等着。”她的声音从前方某个位置传来，“前面在打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声音发生变化。
先是碎裂声，像石壁被什么东西撞塌一块，紧接着是矮人怒吼，短促、爆裂，然后是密集的金属交击。
战斧劈进什么东西里，发出沉闷声响，惨叫声有，但不多，而且很短。
一阵急促的矮人语喊叫，从前往后传递，每隔几步就有人重复一遍，艾莉听不太懂矮人语，但语调明显是胜利的意思。
前方坑道里爆发出欢呼。
几百个矮人举起战斧，铁刃朝上，在低矮的坑道里磕碰石壁，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打完了？”娜塔莉偏头看艾莉。
声浪从前方一波一波涌过来，矮人们开始松动，队列不再那么紧密。
“看来没我们事了，先出去吧，里面气味可不好闻。”艾莉转头就走。
里面的矮人士兵们也都陆续走出来，手拿镐头与铁凿的工兵模样矮人进去，负责接下来对坑道进行封堵加固。
一个矮人的小军官也从坑道里出来，他看见人族，上下打量艾莉等人。
“你们倒是有种。”
语气说不上友好，但至少没有敌意。
“什么情况？”艾莉问。
“长嘴尖耳的鼠人。”矮人军官努嘴，“从西面地层挖条缝过来，不知道从哪摸到这个坑道外壁，钻了个洞进来，被巡逻队撞上了。”
“这帮耗子，能挖是真能挖，但打架？我们矮人一斧头劈两个，矿道后面的弟兄还没冲到呢就清干净了。”
旁边拿斧头的矮人们听了，又是一阵欢呼，有人把铁盔摘下来往天上扔。
矮人士兵们三五成群坐在地上歇息，有人开始唱歌，低沉浑厚的矮人战歌，旋律简单粗犷，歌词大意是什么锤落如山、斧开万石。
一些矮人把手搭在同伴肩上，开始跳某种群体舞蹈，脚步沉重整齐，每一下都像在给石地盖戳，地面跟着震动。
“嗯？”艾莉站在原地没动，她总感觉，脚底传来的震感不对劲。
按理来说，矮人们步伐不一，震感应该是细碎的才对，但地面震动却是一波接一波，有规律的。
“艾莉姐？”娜塔莉注意到她表情变了。
奥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你也感觉到了。”艾莉说。
“矮人步子是碎的，”奥诺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地面震动是整的，不对。”
她把一只手贴在石壁上，手指微微张开，灰色旅行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几条旧伤疤。
“而且在变强。”
艾莉拔腿就往矮人军官那边走，矮人军官正跟几个同僚坐在石块上，酒囊已经空了一半，脸颊红扑扑的，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一圈。
手下在给他讲笑话，说的是鼠人被一斧头劈成两截、两截还分别往两个方向跑的故事，听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指挥官。”
“嗯？”
“你需要让你的人安静下来，停止跺脚。”
矮人军官眨眼，像没听懂。
“什么？”
“停止跺脚，让地面安静下来，坑道外面还有东西。”
矮人军官盯着她看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喝酒之后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的笑。
“小姑娘，你多虑了。”他拍拍胸甲，“鼠人已经全清干净，坑道在封堵，我们有几百弟兄在这里。”
“不是鼠人。”
艾莉打断他。
“地面的震动频率跟你们跺脚不一样，间隔更长，力度更大，而且方向是从西面来的，从鼠人挖出来的那条地道方向。”
她盯着矮人军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鼠人只是负责挖路，你觉得它们在给谁挖？”
矮人军官脸上的红晕褪去一层，但酒劲还在，他晃晃脑袋，试图站起来，身子歪了一下。
“你…你能不能别吓唬…”
“你自己感受。”艾莉说，“让你的人停下来，安静十秒钟。”
矮人军官皱眉，犹犹豫豫。
“十秒钟而已。”
他终于咕哝一声，抄起战斧柄在石壁上连敲三下。
歌声断了，脚步停了，跳舞的矮人们困惑地看过来，坑道里一下子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
所有矮人表情同时变了。
那个来自更深处的、一波一波的沉闷嗡响，清晰得像有人在敲他们的脊柱。
而且在变强。
矮人军官脸彻底白了，酒意像被冷水浇头般消散，手臂大幅度挥动。
“全员列队！面朝西！武器就位！”
他嗓门炸开，完全不是刚才含糊不清的样子。
坑道外的矮人们像被按了开关，干粮扔掉，酒囊塞回怀里，战斧从地上抄起来。
里面的工兵们还在封堵洞口，石块垒起大半，但黏土还没填好。
矮人军官快步走到前排，回头看艾莉一眼，“你说不是鼠人，那是什么？”
艾莉还没来得及回答。
洞口塌了，被撞塌的，刚垒了大半的石块被一只巨手从里面猛推一把，整面封堵墙朝外炸开。
碎石块往四面八方飞射，一个正在抹黏土的矮人工兵被石块砸中胸口，铁甲胸口凹进去，撞在后面同伴身上。
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咆哮，从被撞开的洞口里灌进坑道，震得火把的火焰全部朝一个方向偏。
艾莉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像被攥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声音她听过，在王都里，那些撞飞木屋的巨大身影，熊人。
坑道里的咆哮声响彻不绝，还活着的矮人工兵从里面跑出来，矮人士兵们朝坑道里冲。
第一个身影从洞口挤出，洞口对矮人来说足够大，但对这庞然大物来说窄了些。
它侧着身子，一只粗大前臂先伸出来，五根爪子，每根都有匕首那么长，弯曲，漆黑，尖端在火把光线下反着寒光。
然后是肩膀，宽得像门板，上面覆有粗糙皮甲，皮甲下面鼓胀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即使在矮人尺度建造的坑道里，它也得弓着背，脑袋几乎顶到石壁天花板。
但就是这个弓着背的姿态，也比最高的矮人战士高出半个身子。
第二个熊人从洞口挤出来，然后是第三个。
洞口在持续扩大，熊人用巨掌在推拉洞口边缘的岩石，一块一块扒下来，扔到旁边。
后面还有刮擦声，更多的爪子在挖，在拓宽通道。
矮人军官吼一声，前排矮人同时动了。
身形矮小反倒成了优势，他们钻到熊人的攻击线以下，斧刃朝上挥。
第一把斧头砍在领头熊人的大腿上。
铁片没有覆盖到那里，斧刃切入皮肉，鲜血飞溅，熊人发出震耳的咆哮，一爪朝下拍。
矮人翻滚躲开，战斧带走一块皮肉，但熊人没倒，甚至没有停顿，它伤腿往前迈了一步，把矮人退路堵住半边，另一只爪子从侧面横扫。
五根黑色利爪划过空气，带着尖啸。
一个没来得及退开的矮人被正面扫中，链甲在熊爪下像纸一样撕裂，五道血痕从左肩划到右腰，矮人闷哼一声被扫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没再动。
第二个熊人也站稳了，它张开双臂，把坑道两侧石壁之间的空间几乎填满，像一堵移动肉墙。
后面的矮人战士涌上来，战斧雨点般落在熊人身上。
砍在铁片上的弹开了，火星四溅，砍在皮甲上的切进去一层，但伤口不深，只有少数几斧精准落在甲片缝隙处，才见到真正的血。
熊人也在攻击。
它们打法简单粗暴，拍、扫、抓。
没有技巧，全凭体型和力量碾压，熊人一掌扫过来，覆盖范围就是半条道。
“换排！前排退后补给，第二排顶上！”
矮人战术轮换，前排伤员在同伴掩护下后撤，第二排新锐填上去，新一波战斧劈砍落在熊人身上，比刚才更猛更密。
领头那个熊人身上已经被砍了十几斧，大腿、手臂、腰侧都在流血，动作明显变慢，利爪扫过的速度不如之前。
一个矮人抓住机会，纵身跃起，矮人跳不高，但足够战斧从上方劈下，正中熊人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
铁甲的覆盖区边缘，斧刃切进去小半个刃面。
熊人的咆哮变成嘶吼，它低头，黄色小眼睛里的光从浑浊变成疯狂。
它伸出双臂，不管身上插着的斧子，一把抱住面前最近的两个矮人。
收紧。
链甲在巨力挤压下发出嘎吱声，两个矮人同时惨叫，那声音持续不到两秒就断了。
熊人松手，两具变了形的铁甲尸体摔在地上。
它自己也倒下，脖子上的伤口涌出大量暗红色血液，它倒下的位置堵住半条坑道，后面的矮人得绕过尸体才能接近第二个熊人。
“让开。”艾莉声音不大，但在嘈杂坑道里异常清晰。
“娜塔莉。”
“在！”
“目标是洞口，火力覆盖那里，让它们在洞口卡住，出不来。”
“好。”
“对了，威力别太大，小心把坑道炸塌了。”
“明白！”娜塔莉浑身浮出赤红色光点，那是火系魔力在她体内运转的征兆。
无数细碎光点同时迸发，升至坑道顶端，逐渐凝聚成型。
二十多颗拳头大小的火焰弹丸喷射而出，呈扇面展开，绕过坑道里矮人们的头顶，朝洞口飞去。
第四个熊人正从洞口往外钻，上半身已经出来了。
火流星正好砸在它脸上。
单独一颗火流星威力不大，比不上火球术的爆炸，但打在眼睛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熊人的小眼睛被火焰灼烧，它发出纯粹的痛叫，本能用前臂捂住脸，身体缩回洞口。
但后面还有熊人在推它，推不动，它堵在洞口了。
更多火流星涌过去，打在洞口边缘的岩壁上，打在熊人露出来的手臂和肩膀上。
火焰附着在皮甲表面燃烧，产生刺鼻焦臭味和浓烟，浓烟灌进洞口，里面熊人呛得咳嗽。
“好！”矮人军官眼睛一亮。
洞口被暂时被堵住，那个被烧瞎眼睛的熊人成为最好的路障，后面同类推不动它，它自己又痛得缩成一团不肯动。
坑道里只剩两个还在活动的熊人，没有后续增援，情况瞬间不同了。
“围上去！”矮人军官的战斧朝前一挥，矮人战士从三面涌上。
第二个熊人被六七把战斧同时砍，从四面八方，它挥爪反击，每一爪都带走一个矮人，但新的矮人立刻填上来。
血从它身上每一条裂口往外涌，皮甲碎成条状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肌肉。
它终于扛不住了，双腿跪地，前臂撑着石面，想站起来，一把战斧从背后劈下，正中脊椎。
最后一个站着的熊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它停止进攻，后退一步背抵石壁，两只前臂在胸前交叉，完全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它扫视周围，密密麻麻的矮人、火光、血迹、同伴的尸体。
低吼一声，它放弃防御，张开双臂朝最密集的矮人群冲过去。
它知道自己活不了，想多带走几个。
艾莉动了。
青色的风系精灵在脚下不断汇聚压缩，最后爆开形成一股猛烈风旋，她本人也借此力量飞起，越过前面的几排矮人，在熊人面前落地。
黄色光点涌动，三根手臂粗的土刺从地面钻出，角度刁钻，扎在熊人膝盖内侧。
熊人的冲锋被钉在原地。
它怒吼，低头看自己被土刺穿透的腿，剧痛激起了它全部的凶性。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
它肌肉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土刺从血肉中崩断，骨头碎裂和肌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熊人用仅剩的完好前肢撑地，像一颗笨重的炮弹，朝艾莉直直扑过来。
腥风扑面，那张开的巨口里，獠牙间挂着血丝。
艾莉身体压低，青色风旋在右手边凝聚，在魔法帮助下，她擦着熊人挥落的巨爪滑开。
趁它没来得及转身，艾莉绕到它的侧后方，手中砍刀刀锋对准它另一条腿的膝盖后弯。
手起刀落，筋腱断裂。
熊人发出凄厉的惨嚎，两条腿同时失去支撑，庞大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七八把战斧同时落下，砍在跪倒的熊人背上、脖子上、头颅上。
斧刃切开皮肉，嵌入骨骼，那头熊人甚至没能再发出吼叫，就在血泊中彻底没了声息。
还没来得及查看洞口那边，熟悉的震动感又出现在脚下。
这次，甚至能感觉到震动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的。
“出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都出去！快！”
艾莉没时间解释，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矮人，冲到娜塔莉身边，抓住手腕就往坑道外拖。
“艾莉姐，怎么了？”娜塔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又有新的…” 话没说完。
轰！
巨响从坑道侧壁传来， 碎石四溅，离得近的矮人被几块人头大的石头砸中。
轰！轰！
另外两面墙壁，甚至连他们脚下地面，都同时爆开。
熊人嘶吼着从三个新的破口中涌出，它们有的身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坑道瞬间从一条线变成被三面合围的绝地。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矮人被从侧面冲出的熊人一巴掌拍在墙上，连人带甲变成模糊铁饼，另一个被从地底钻出的熊人抓住双腿，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被扯成两半。
坑道里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熊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里面的矮人们根本来不及撤出。
艾莉最后看到的，是那名矮人军官脸上混杂绝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张脸连同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那只巨掌拍进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