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起伏的巨响从山谷间传来,灌满谷道里的每一寸空间,到最后变成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压力,压在鼓膜上,压在胸腔里。
山谷里的矮人士兵暂且不谈,就连往山上爬的兽人都脸色慌乱,有的甚至丢下武器手脚并用生怕慢了。
莫格林嘴唇哆嗦,胡须尖在抖,双手攥紧岩石棱角,指甲劈进石缝里。
“往高处爬!”他朝红石谷的方向扯着嗓子吼,到最后还变了声。
“洪水来了!往高处爬!!”
叫喊被那持续不断的轰鸣盖住,莫格林自己也知道,谷里的人听不见,那将近三万兵在里面乱成一锅粥。
但他还在喊,嗓子喊到劈了,声带撕出血丝的味道从喉咙里泛上来,他还在喊。
因为如果不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两万多条命在那个谷道里面,山地矮人王国的主力军团,火炉军团的一半多士兵,还困在那里。
喊着喊着,莫格林眼前黑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收缩,两侧先变灰再变黑,他膝盖软下去,身体往前栽,旁边两个亲卫一左一右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和后腰,把他扶住。
“将军!”
“将军!!”
莫格林听不见了。
谷口那边,牛头人架起来的塔盾终于被推倒,两米多高的铁皮木盾砸在地上扬起灰土,从缝隙里涌出的矮人士兵跌跌撞撞往外跑。
有的还在回头看,有的只管闷头冲,脚下踩到尸体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他们不知道远处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对未知的恐惧正在不断放大。
后面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在往上跳,就连那两千重骑兵向里面冲锋时,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谷道尽头,晨光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整面灰白色的东西正在朝这边移过来。
那个东西占满谷道的全部宽度和几乎全部高度,顶端翻卷的浪花刮着崖壁岩石,水面上翻滚有帐篷杆、碎木板、还有一些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鼹鼠骑士终于完成掉头,巨型鼹鼠刚转过身,骑士们用尽全力抽打坐骑,想让它们往谷口冲。
可鼹鼠不需要抽打,它们比骑士先感觉到身后的东西。
鼹鼠是挖洞生物,对水极度敏感,地下渗水能杀死一整窝鼹鼠幼崽,这种恐惧刻在基因里。
两千头鼹鼠同时发出从没有人听过的声音,一种尖锐、绝望的啸叫,那声音刺穿轰鸣,传到谷口外面。
排头的鼹鼠拼命往前跑,铁蹄套在碎石地面上刨出火星,后排的鼹鼠撞上前排,前排被挤得侧翻,骑士从鼹鼠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后面涌来的鼹鼠踩过去。
铁甲踩铁甲,矮人踩矮人。
水到了。
第一波水头不高,只有齐腰深,但速度极快,冲刷力大得难以置信。
那水不是清的,是灰褐色的泥浆混着碎石,稠得像搅拌过的灰砂。
水头撞上最后一排鼹鼠的后臀,三千斤重的铁甲骑兵被从后面整个推着往前滑,鼹鼠脚掌在地面刨,刨不住。
铁蹄套和碎石之间全是水,一点摩擦力都没有。
然后令人心生绝望的第二波来了。
几十丈高的水墙从谷道深处翻涌而至,水面顶端已经够到崖壁中段兽人钻出来的坑道口,只不过入口被石块封死,没有流进去。
水墙前端翻卷着白沫,里面搅进去的东西密密麻麻:帐篷布、木桩、碎石、还有已经不再挣扎的矮人。
排在最后面的三百骑鼹鼠骑士没有任何缓冲余地,水墙砸下来瞬间,鼹鼠和骑士一起被吞进去。
重骑兵在这种体量的水面前什么都不是,洪流把他们卷起来翻转,铁甲在浊流里碰撞发出闷响,骑士被从鼹鼠背上冲脱,手里缰绳拉断,人和兽各自在水里翻滚。
谷道中段的步兵更惨,他们连鼹鼠那几秒钟的缓冲都没有,洪水从后面追上来时,大多数人正背对着水源方向往谷口跑。
水先淹到脚踝,然后小腿,然后腰,然后没过头顶。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即使是普通的矮人士兵也穿着全甲,铁胸甲、铁护腿、铁臂甲、铁头盔,一整套甲加起来五六十斤。
在陆地上,这是保命的东西,在水里,这就是棺材。
铁甲重量让矮人陷在水底,他们的手在水下乱抓,抓到的是泥浆和碎石,什么都攥不住。
有几个反应快的去解胸甲上的皮带扣,可扣环里灌满泥沙,解不开。
即便成功了,但也没有任何作用,山地矮人不会游泳。
整个种族都不会,他们生在山里,长在洞里,游泳这个技能在矮人的文明里根本不存在,就像鱼不需要学爬树。
卡拉丁最后被人看到时,是站在一块倒塌的牛头人塔盾上。
他的斧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盾牌边缘,水在他脚下翻涌,浪头一下一下拍上来,每拍一下盾牌就歪一次。
第三波水来的时候,塔盾翻了。
卡拉丁的头在浊流里冒出来一次,他张着嘴,不知道是在喊什么还是在吸气,然后水把他盖住。
那些好不容易推翻塔盾、刚跑出谷口的矮人步兵,回头发现洪水在追。
他们往两侧斜坡上爬,可谷口两侧斜坡全是碎石,兽人往上爬的时候被踩得稀碎,他们脚踩上去直打滑,水追得比他们爬得快。
有个年轻矮人兵扔掉斧头、解开胸甲,赤着上身往崖壁爬,指甲抠进岩石缝里,脚尖蹬着一道不到半寸宽的石棱。
他爬到水面以上一丈多的位置,以为自己安全了。
但水还在涨,水面在他脚底下一寸一寸往上升,追着他的脚后跟。
他又往上爬出两尺,手指已经渗血,指甲劈开三片,水又跟上来。
他再也找不到可以攥住的缝隙了。
崖壁上那些坑道口里的兽人蹲在洞口朝下看,他们提前一小时被告知了水攻计划,所有兽人都在水线以上的坑道里,洪水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几个狼人看下面翻滚的浊流和偶尔冒出来的矮人手臂,沉默不语。
红石谷已经不复存在。
从高处看下去,整条谷道变成一条灰褐色的河。
水面上漂浮各种碎片,帐篷布在水里铺开像灰色水母,断木桩竖着浮出水面。
泥浆水顺谷口两侧低洼地带向外流淌,流到莫格林所在的那座山脊脚下才慢慢散开变浅。
亲卫们架着昏过去的莫格林往后面转移,一路上泥水漫到了他们的靴筒位置。
天亮了。
灰蓝色天空变成惨白色,太阳升到山脊后面,把整个红石谷照得通透。
洪水来得快,褪得也快。
退去的水面露出谷底真实面貌,地面铺满淤泥,灰褐色的泥浆有半尺厚,里面埋着各种东西。
铁甲、斧头、盾牌碎片、鼹鼠的铁蹄套、骑枪、还有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横七竖八陷在淤泥里,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姿势扭曲得不像人能摆出来的样子。
先锋营指挥官,卡拉丁的遗体三天后才被找到。
他卡在谷道中段一处岩缝里,身上甲胄全没了,只剩一件内衬棉甲,棉甲被水泡得发胀。
红石谷之战在被泡成沼泽的山谷中结束,兽人方面:死亡2518人,负伤2631人。
大部分伤亡来自追击战中被矮人咬住、山谷里被鼹鼠骑士冲锋,以及少数没来得及撤到高处、被自家洪水卷走的倒霉鬼。
矮人方面的伤亡要惨重非常多,总共死亡18944人,伤4569人。
军事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数字,阵亡人数是负伤人数的三倍还多,正常战役里,伤亡比应该是反过来的,伤三死一,甚至伤四死一。
可红石谷不是正常战斗,是灌水,再加上矮人士兵身上穿着来不及脱的铁甲,以及全员都不会游泳,水不会让你受伤,水会直接把你淹死。
经此一役,山地矮人王国火炉军团损失大半生力军,前锋营和铁砧营被成建制歼灭,石锤营伤亡过半,坚阵营损失三个轻装步兵大队,晓骑营损失重装鼹鼠骑士一大队。
火炉军团几乎失去了野战能力,余下未参与追击的坚阵营士兵,由于匆忙从法班提南下,缺乏必要的护甲与武器,难以在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量。
莫格林醒过来是在第二天傍晚。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洛加德医馆的石头天花板,旁边的军医告诉他,他昏迷了整整两天半,是急怒攻心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
莫格林没问伤亡数字,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卡拉丁呢?”
洛加德城外的防线从三十里线收缩到五里,苦心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哨所、补给站、坑道网络,全部破坏放弃。
坚阵营的兵被拉上城墙,一人发把斧头一面盾,连铠甲都凑不齐,三个人里有一个穿的是皮甲。
外围产粮区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升起,矮人自己点的火。
撤退命令下达后,城里动员尽可能多的工人、佣兵参加外面的粮食抢收,兽人并不会给他们多少时间,粮食仅运回城里不足三成,兽人军队来了。
农官带城里仅剩的民兵赶到北面梯田,把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和地窖里储存的薯类全部浇上地鼠油脂,点燃。
火烧了两天两夜,浓烟顺山风往南飘,飘到洛加德城墙上能闻到粮食烧焦的糊味。
那味道让城里每个矮人都皱紧眉头。
坚壁清野,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烧,那些粮食就会落入兽人手中,让他们有足够的补给开始进攻洛加德。
烧了,兽人拿不到粮食,但矮人自己也断了北面粮源,洛加德城内的存粮还够撑三到四个月。
反攻法班提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这一仗让矮人看清自己的傲慢,同时也磨灭了他们与兽人作战的心气。
剩下的士兵连守城都嫌勉强,反攻两个字从军事会议上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提过一样。
莫格林出院后回到指挥所,他坐在那张石桌前面,桌上依旧是那个沙盘。
沙盘还是战前的样子,没人动过,他伸出手,把代表前锋营的那排蓝色小木人一个一个拿掉,放到桌面下面抽屉里。然后是铁砧营的。然后是鼹鼠骑士的。
拿完之后,沙盘上空出一大片。
红石谷之战的详细经过被记录在矮人军事文献《铁脊山战事志》第七卷中,后来的几百年里,所有矮人军官都要研读这份记录。
教官在课堂上指沙盘,让年轻军官们复盘每个节点:哨兵为什么没发现崖壁里的坑道?追击时为什么没对谷道尽头做侦察?水坝方向为什么没有布置永久监视哨?
每条都是血写的教训。
但课堂上不会写的东西,老兵们私下里会提:莫格林不是不知道可能有陷阱,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预防,但战争不是算术,不是每步都能算到底。
兽人那个狼人指挥官,提前五天就在挖,把整个红石谷两侧的崖壁掏成蚁巢,又派工兵把上游水坝的蓄水量扩了一倍。
几万兽人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个工程量,狗头人负责挖掘,蜥蜴人负责运土,挖出来的碎石和泥土被运到远处倾倒,坑道口从外面用薄石板和泥浆封死,表面再糊上和崖壁颜色一致的岩粉。
矮人哨兵走过去拿锤子敲,声音是实的,因为石板后面紧贴着的就是兽人士兵的身体,几十个兽人挤在暗道里一动不动,用自己的肉身填充石板后面的空腔,让敲击声听起来没有中空回响。
芬里斯·乌尔夫坐在距离红石谷十五里外的一座小丘上,听到水坝爆破的声音后,他的耳朵竖了一下,慢慢放平。
旁边的副官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战果。
芬里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统计伤亡,把水坝那边的爆破工兵撤回来,别让他们靠近谷道下游,水里有泡胀的尸体,容易生瘟。”
副官走之后,芬里斯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南边的天际线。那边是洛加德城的方向,铁脊山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他打赢了。
芬里斯·乌尔夫这个名字,从红石谷之战后开始出现在各国的军事情报中。
人族参谋们在讨论南线战事时提到他,用的词是值得警惕。
精灵族的观察员在报告里写:此人善于利用地形与工程手段制造不对称优势,建议将其威胁等级提升至甲类。
矮人不讨论他,也不提他的名字。
在洛加德城里,红石谷三个字也很少有人说出口。
偶尔喝醉的老兵会提一嘴,整个酒馆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酒杯,直到那阵沉默过去。
北风吹来,吹过城墙上站岗的矮人哨兵,吹过城内街道,吹进山脉深处的矿道和居住区。
风里带有北面烧焦麦田的灰烬味,淡了很多,但还是能闻到。
淡淡的,很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