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红石谷都在震，地面、岩壁、就连空气都在抖动。
从碎石之间往骨头里钻，骨头再往牙齿里传，连后槽牙都在跟着颤。
蹲在栅栏后面的狗头人工兵第一个感觉到，他们的脚掌肉垫比别的种族敏感，最先一个狗头人发出短促的呜咽，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不约而同朝后缩，眼睛瞪得溜圆，犬齿间渗出口水，这是狗头人恐惧的反应。
月光下，谷口出现轮廓。
高大的、宽阔的、沉重的轮廓，铁甲反射银光，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那些黑影把整个谷口填满。
三百步宽的谷道，那些黑影并排占住每一步横截面。
他们动起来的声音不像骑兵冲锋，不像马蹄敲地面的那种脆响，一下一下如同巨锤砸在铁砧上，但频率极快，每一下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汇在一起变成连续轰鸣。
地面震动强度翻了几倍，栅栏开始晃，木桩在地里松动，顶端横木啪啪往下掉。
一个狗头人被掉下来的横木砸中脑袋，当场趴下，旁边的同伴连拉都没拉他就不停往后退。
这是兽人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从其他战线调过来的老兵见过人族骑兵冲锋，那种场面已经足够骇人，但那是平原上的事。
在山地里，骑兵根本跑不起来，马蹄踩到碎石会打滑，踏进坑洼会折腿，山地是骑兵的坟场，这是所有军事常识里最基本的一条。
可那些黑影是什么，看上去比马强壮，比马高大，甚至速度比马还快。
这确实是巨型鼹鼠骑士的第一次登场，山地矮人王国与兽人僵持数年，他们根本没有出场的时机，导致普通兽人士兵根本不了解这种能够在山区发起冲锋的骑兵。
高级兽人军官的情报里确实知道矮人有一种能在山区进攻的骑兵，但没那么详细，以为顶多和人族轻骑兵一样，不能正面冲阵，只能起到骚扰作用。
作为构成山地矮人王国重骑兵集群的三个大队之一，这两千重骑兵首战确实发挥出了极高的标准。
他们从红石谷口向里面的兽人防御工事发起冲锋，每排二十骑，动作整齐划一，从踏步提速到全速冲锋状态，仅用了不到20秒。
巨型鼹鼠的前肢跟别的骑乘生物完全不同，鼹鼠靠前肢挖土为生，那两只掌宽厚得像铁铲，掌底肉垫面积是马蹄的四五倍，每步踩下去都能把脚下碎石和土壤压平。
路面不平？它踩平。有坑洼？它填上。有石头？它踏碎。
铁蹄套包裹鼹鼠脚掌，整片的铁壳灌满铆钉，踩在地上能留下脸盆大小的圆坑。
两千头巨型鼹鼠，每头背上坐着一个全甲矮人骑士，人畜合起来的重量足足超过三千斤。
拒马前面的铁蒺藜根本没起作用，鼹鼠的铁蹄套踩上去，那些拳头大的铁钉被压进泥土里，连减速都没做到。
排头的三头鼹鼠同时撞上拒马，木桩是两尺入地、碎石压实的，换了别的部队来冲需要好几轮才能撞开。
而鼹鼠肩膀撞上去的瞬间，木桩直接从根部断裂，碎石压实的地基被连根掀起，削尖的栅栏杆像被巨人一脚踢飞的牙签，朝两侧旋转着弹出去。
一根断裂的木桩杆飞进帐篷群里，穿透帐布扎进地面，尾端还在嗡嗡颤。
尽职尽责守在前线的狼人百人长瞳孔紧缩，他事先预估过矮人可能派骑兵冲击工事，但他预估的是普通骑兵，马匹或者某种驮兽，在山地里冲不起来，工事能拖住他们一阵子。
可没人告诉他矮人有这种东西。
“撤！工事守不住，往后撤！”他的嗓子在炸鸣里几乎听不见，但狼人耳朵好使，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蹲在栅栏后面的狼人士兵开始朝后方帐篷区撤退。
有几个狗头人工兵没来得及跑，被冲进来的鼹鼠踏在铁蹄下。
三千斤的重量落在七八十斤的狗头人身上，说踩成肉饼那也是抬举这个狗头人了。
重装鼹鼠骑士冲过工事废墟后没有停，他们顺谷底继续往前推。
骑士们手中的骑枪放平，枪尖在月光下画出银色直线，前方有什么挡路的就刺什么。
一头熊人从帐篷后面扑出，他想像埋伏矮人追兵时那样埋伏鼹鼠骑兵，双掌抱住一头鼹鼠的脑袋试图让它停下。
鼹鼠甩了一下头，熊人被甩脱后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跟来的第二头鼹鼠踩过去。
帐篷区被铁甲洪流碾过，帐篷杆折断，帐布被踩进泥里，里面来不及搬走的物资被蹄套碾成碎片。
两千头鼹鼠骑士冲过整个谷底营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矮人步兵跟在后面涌入。
卡拉丁亲自带前锋营的斧兵踩着碎石蹄印冲进去，谷底到处是被踏碎的工事残骸和兽人尸体。
斧兵们分成小队，搜索残存的兽人，活的砍死，伤了不能动的也补一斧。
他们没遇到什么太大的抵抗，守在里面的那些兽人大部分被踩死，剩下的躲在碎石堆和倒塌的帐布后面，早就失去了战斗意志。
天边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从东面山脊后渗出。
传令兵跑到莫格林面前，神色有些古怪。
“鼹鼠骑士大队长报告：谷底遇到的兽人比预想中少得多。”
“少多少？”
“整个谷底大营内，兽人最多不超过一千。”
“不超过一千？”莫格林重复一遍。
“是，大队长亲自清点的，加上之前被击杀的和逃散的，其余兽人…不知道去哪了。”
莫格林转头看向红石谷两侧的崖壁。
灰白晨光里，崖壁垂直陡峭，岩面上有些横向裂缝和凹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坚阵营的三个步兵大队已经登上断崖制高点，矮人士兵蹲在崖顶边缘往下看，谷底战斗尽收眼底。
“谷道尽头呢？尽头有出口吗？”
传令兵摇头：“谷道往北变窄，到最末端只有两三步宽，大部队根本过不去。”
谷道末端过不去大部队。
除去追击过程中杀掉的、跑散的，剩下大概六七千兽人进了谷，可现在只找到一千，尾端又出不去。
六七千人去了哪里？
他们凭空蒸发了？
莫格林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崖壁。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灰蓝色晨光把岩面上的每条纹路都照清楚。
他在找坑道口，矮人挖的那种，或者兽人挖的那种，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崖壁就是崖壁，岩石就是岩石。
之前已经派出去的哨兵检查了几个坑道口，里面是空的。
他们检查的是那些外面看得见的坑道口，如果有些坑道口是从谷内进去，而外面根本看不见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断崖那边传来声音。
崖壁的一段岩面突然塌陷，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往下落，灰尘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一个黑洞出现在崖壁正中偏上的位置，洞口有一人多高，里面涌出密密麻麻的身影。
是狼人，而且不止一个洞口。
左侧崖壁上同时炸开三处，右侧崖壁上炸开四处，碎石雨从七个方向同时落下，谷底的矮人步兵被砸得抬不起头。
每个洞口里都在往外冒兽人，狼人先出来，速度极快，四肢并用攀着崖壁朝上爬，身后跟着蜥蜴人，蜥蜴人在岩壁上的速度比狼人还快，脚趾上的吸盘让他们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跑得像走平路。
鬣狗人最后出来，他们爬不了崖壁，只能从洞口朝谷底方向冲，嚎叫着扑向矮人步兵。
帐篷废墟里那些死了的兽人有几个爬起来，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趴在碎石堆里装的，身上盖着帐布和泥土做掩护。
崖顶上的战斗率先炸开。
占据制高点的三个矮人步兵大队，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居高临下防守，而是被从下方和侧方同时涌上来的兽人包围。
狼人从崖壁坑道里爬出来直接扑上崖顶，矮人步兵在崖顶遭遇至少数倍于己的兽人部队。
蜥蜴人不走正面，他们顺着崖壁侧面绕到矮人阵型后方，竖瞳在晨光中闪烁冷光，不出声，不嚎叫，沉默地从侧翼捅进矮人队列。
他们的武器是骨刺短矛，矛尖淬满毒液，这是一种让肌肉麻痹的蜥蜴腺体分泌物，被刺中的矮人不会立刻死，但会在几息之内失去握斧的力气。
半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居高临下往谷口方向倾泻箭雨。
崖顶上的矮人大队陷入苦战。
传令兵开始往莫格林这边跑。
“崖顶左侧被突破，兽人从坑道里冒出来！”
莫格林站在后方山脊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红石谷两侧的崖壁正在如同出血般，灰色、棕色、黑色的身影，从七八个洞口里争先恐后涌出，完全就是蚁穴被捅破后蚂蚁涌出的样子。
但这不是蚂蚁，是全副武装的兽人。
崖壁上的兽人越来越多，到后面不止从坑道口出来，连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石裂缝里都在钻出身影。
漫山遍野。
从崖顶到崖腰，从崖腰到谷底的斜坡上，到处都是兽人的身影。
他们源源不断从岩壁深处冒出来，像潮水从排水口倒灌进来一样。
莫格林的一个亲卫忍不住骂了声：“**娘的，整个崖壁里面全是他们的人！”
满崖壁的兽人。
这就是那六七千消失的兽人，不，这里不止有六七千，从那些坑道里冒出来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字，起码上万。
他们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崖壁的坑道里。
在矮人的哨兵检查空坑道时，他们就蹲在更深处封死的暗道里，头顶上走过的矮人斥候完全没发现脚下三尺处，藏着几十上百号兽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这个念头出现在莫格林脑子里时，他没有惊慌，大大小小的危机经历过不计其数，惊慌是年轻军官干的事。
兽人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但这并非绝境，这里可是有将近三万的矮人军队，大不了大家就在这里真刀真枪干一场。
只不过，，地形对己方来说太差了些，两万矮人士兵与鼹鼠重骑兵都缩在红石谷里面，兵力根本展不开。
外围只有三个大队的轻步兵在苦苦支撑，得尽快将谷里的士兵拉出来，相信里面的卡拉丁也有类似想法。
莫格林看向崖壁，那里的兽人正在朝谷口两侧的高地移动，如果他们把谷口上方的制高点全部抢下来，就能用弓箭和滚石封住出口。
“传令！”莫格林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异常冷静，甚至比平时还冷静。
“谷内所有部队，立刻后撤！鼹鼠骑士不要管谷底残敌，调头冲开谷口，掩护步兵撤出来！”
“崖顶的三个大队，死守高点，决不能让上面落入兽人手里！”
传令兵冲下去了。
“告诉四十里线的穿山甲骑士大队长，全速过来接应！”
“…等等…”莫格林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整个山地矮人王国，几百年来，几乎可以说倾尽全力才培养出两个重装鼹鼠骑士大队，一个大穿山甲骑士大队。
这三个大队的重骑兵，几乎可以说是山地矮人王国的立国之本。
如果今天到了最坏的结果，这里所有人都出不去，那么…没必要再搭上一个重骑兵大队。
围绕红石谷的战斗并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停下，从崖壁到谷口，到处都在打斗。
高大的牛头人已经在谷口那边架起塔盾，似乎要把矮人士兵全部挡在里面。
莫格林注意到，似乎有几个视线敏锐的半人马察觉到自己这边，他们正向远处招手大声说着什么。
“你去吧。”他没有再犹豫，而是让传令兵继续去通知穿山甲骑士。
“你们几个，赶紧回洛加德，向城主告知现在的情况。”
“还有你，去告诉坚阵营的指挥官，准备动员城内矮人参战。”
交代完毕后，莫格林的视线回到前面。
谷内的撤退没有那么容易。
鼹鼠骑士掉头需要空间，三百步宽的谷道堆满冲锋后的废墟和尸体，巨型鼹鼠转向笨拙，后腿打滑好几次才勉强转过来。
崖壁上的兽人已经开始朝谷底投掷石块和短矛，石头砸在鼹鼠铁甲上叮叮当当响，对重骑兵来说造成不了伤害，但这让鼹鼠烦躁地发出闷哼。
矮人步兵的情况很差，他们从早晨开始行军，在黄昏时打了一场，又追出十几里路，现在重新打到早晨。
整整一天没休息过，这样穿甲高烈度作战，即使是强壮如矮人也扛不住了，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正在双重折磨着矮人士兵们。
中队长和小队长在队列里拼命吼叫，试图把散开清剿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
谷底往谷口的方向，矮人步兵开始朝外涌。
他们向已经组成盾墙的牛头人发起冲击，两米多高的塔盾插在地里，矮人即使跳起来也看不到塔盾后面的情况。
从塔盾后面不停射出箭矢，手里引以为傲的战斧根本劈不开几厘米厚的重盾。
狼人从两侧崖壁跳下，指爪扎进碎石地面稳住身体，然后弹起来扑向最近的矮人。
卡拉丁在混乱中拉住十几个身边的士兵，组成一个小型斧阵，边打边退。他手上的战斧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从地上捡的。
咚咚咚，鼓声从谷外传来，沉闷的牛皮鼓，一声接一声，这是全军后撤的信号。
矮人步兵们听到鼓声，散在各处的小队开始朝外面汇拢，一边走一边杀。
谷底的混战像搅成一团的绳结，矮人往外走，兽人往里堵，两股相反的力量在谷道中段绞在一起。
轰！！！！！！
远处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爆炸，震得莫格林手一抖。
发生什么了？他往爆炸声传来的地方看去，看不太清，是水坝方向。
高处的狼人听到炸响后，不再往谷里跳，而下面的狼人也纷纷往岩壁上面爬。
堵在谷口的牛头人，抛下盾牌往高处跑。
所有的兽人都在往高处跑。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此时蔓延到莫格林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