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加德议事大厅里,脆响回荡在每个角落。
“安静!这里不是菜市场!”
正中长桌边,一个老矮人将木槌狠狠砸在桌面。
以他为中心,梯次向上排开的座位上,原本嘈杂的矮人们纷纷闭起嘴。
他们是山地矮人王国的上层精英,是洛加德本地名门望族,是法班提南下的王公贵族,也是各行各业的翘楚人物。
老矮人环视一圈,见众人噤声,这才哼一声。
“把矿石灯都打开!黑漆漆一片,像什么样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在地底呆久了,见不得光?”
他话音落下,前几排一些矮人立刻动手,将罩在矿石灯上的厚重帘布揭开。
一时间,暖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将他们华丽服饰和面容照亮。
然而,后排高处,仍有大片区域隐匿在阴影里,那些矮人纹丝不动。
老矮人不再理会,直接切入正题:“先讨论大家最关心的,莫格林·铁锤,火炉军团的行动如何了?兽人有没有南下的可能性?”
坐在最前排,身披厚重板甲的火炉军团指挥官莫格林站起身,他身形魁梧,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
“行动很顺利,兽人正在不断加固他们的大营防御,暂时没有集结进攻的迹象。”
“只是…”莫格林顿住,这个统领火炉军团几十年的将军,脸上浮出犹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写满难以启齿的窘迫。
“只是什么?”老矮人追问。
“我们需要更多物资,更多的铁蒺藜,更多的夹子,更多的投石器…”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粗野的嗓音就从后排高处的黑暗中炸响,粗暴打断他。
“全都是些蠢蛋!王都还是太富了,养出你们这帮只知道伸手要东西的少爷兵!”
“你!”莫格林胸口一滞,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换作红石谷之战前,他绝对会当场拔出战斧,让对方知道火炉军团的威严不容挑衅。
但现在…那场惨败几乎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只剩沉重的责任和挥之不去的耻辱。
“你什么你?”黑暗中的矮人毫不客气地讥讽,“我们的产能就这么多!要是都分给你们这些只会龟缩的废物,那武器装备还怎么造?反攻更是遥遥无期!”
“保证当下的安全才是首要!”莫格林不自觉地拔高声调,脖颈上青筋暴起。
“哼,谁还会信你的判断?”另一侧阴影里,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犯下红石谷那么大的错,要不是战时不换将的规矩,你早就该被送上绞刑架了!”
莫格林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事实的确如此,等到战争结束,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荣誉和褒奖,而是最严厉的追责。
但他只要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就要担负起一天的责任,这是王对他的信任,也是他最后的救赎。
莫格林仰头,迫使自己直视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
“如果不保证当下安全,如果不给城内的备战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你们有再多的产能,最后也只会变成兽人的战利品!”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出声反驳。
“行,我会去协调,给你增加产能。”同样坐在前排,身披红袍的格兰丁开口。
正中的老矮人见状,重新开口,将话题引向下一件。
“那么,是下一件你们同样关心的事,前几日粮仓遇袭,是有几个败类出卖了我们。”
这话一出,刚刚安静些许的大厅又泛起窃窃私语。
砰!
老矮人又是一记木槌砸下,“安静!都说了这里不是菜市场!”
待到没人再敢出声,他才推了推鼻梁上的晶石镜片,继续说道:“根据城卫队的调查,那些袭击粮仓的兽人,是通过一条废弃的地下坑道潜入的,而给他们带路的,是几个B级佣兵。”
“他们利欲熏心,为了区区几十枚金币,就出卖同胞,背叛王国,两日后,将在中央广场对他们举行公审。”
“那我们的粮食…还够吗?”有人急切地问。
“够。”身穿蓝袍的矮人回答,他是布兰丁,“得益于城卫队和一些热心人士的英勇表现,粮仓受灾面不算大,而且火势控制得非常及时。”
“下一件,我们的战争动员进行得如何了?”老矮人问。
回答他的,依然是坐在前几排的矮人。
“不是很理想,自愿参军的矮人至今只有千余人,我们已经挨家挨户进行宣传了。”
“受红石谷战事和城外兽人烧粮的影响,现在人心惶惶,民众积极性很低。”
“物资方面的准备倒是很顺利,一切都在计划内。”
“那人员方面,你们有何打算?”老矮人问。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鼓舞人心!实在不行…就只能进行强制性战争动员了。”
“真是荒唐!兽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居然还要讨论是否强制征兵!”
眼看大厅里又要吵成一锅粥,老矮人却没再理会他们。
他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莫格林,开口问:“你能组织一场可以宣传出去的胜利吗?”
莫格林明白老矮人的意思,最近为了延缓兽人进攻,火炉军团执行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可以说相当成功,甚至称得上漂亮。
但那些都是偷袭、埋伏、骚扰、破坏补给线,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这些由无数场不起眼的小胜积累起来的战果,根本无法作为振奋人心的宣传点。矮人需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能够载入史册的局部大胜。
换做以前的他,一定会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答应下来。
可现在……
他的脑海里全是红石谷的洪水与哀嚎,疑虑和恐惧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老矮人看他陷入沉思,没再继续追问。
他抬起头,疲惫地扫过整个议事大厅,那些陷入争吵中的矮人们,坐在前排的、后排的,位置在高处的、低处的,被灯火照映的、藏于黑暗中的,无一不在愤怒地宣泄着自己的看法,捍卫着自己的利益。
晕眩感袭来,老矮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身形猛地一晃,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才险些没有当场跌倒。
“铁脊大人!”一个眼尖的矮人看到他的异样,惊呼一声,连忙从座位上跳起,冲过来扶住他。
“父亲大人!”格兰丁与布兰丁也脸色大变,飞快地围上来。
“没事,”老矮人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自顾自地低语,“这些争吵声…吵得我心烦,老了,不中用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前排矮人耳中,让他们瞬间闭上嘴。
后排高处的矮人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前排突然安静下来,也下意识停止争吵。
整个议事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老矮人挥挥手,示意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回到座位。
他再次环视整个大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坚决。
“诸位,我想再提醒你们一次,我们山地矮人,已经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国破,则家亡,没了国,哪里来的家?”
老矮人撑着桌子的手微微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还能放下所谓的个人利益、放下那些可笑的矛盾成见,真心实意地,为矮人王国贡献自己的力量吗?”
接下来的讨论,高效了许多。
再没有无意义的争吵与抱怨,再没有推诿与指责。
许多之前悬而未决的方针路线被迅速规划出来,大的方向被确定,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则需要召开专项会议进行完善。
会议整整持续了一天。
当最后一个议题商量完毕,老矮人几乎是瘫坐回椅子,他太累了,年迈身躯已经站了将近一天。
他摆摆手,示意身边的布兰丁,后者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
“会议最后,”布兰丁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我父亲,铁脊家主,要向大家介绍两位勇士。”
“几天前,兽人潜入城内意图焚烧粮仓,危急时刻,正是这两位勇士挺身而出,仅凭两人之力,就突破了六个兽人守卫的粮仓防线,为城卫队及时扑灭大火,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喂,艾…勇者,说我们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晃了晃还在打盹的艾莉。
“啊?哦……”艾莉刚从睡梦中醒来,目光呆滞地左右环视。
断断续续的记忆正在飞速拼接,她想起来了,今天一早,城主府就派人来,说是要给她和格罗姆开个什么表彰大会。
她被领到这里时,才发现格罗姆早就在了,他被安排在议事大厅最边缘,也是最高的位置,于是艾莉便十分自来熟地挤到他旁边坐下。
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就像一个放大版的圆形阶梯教室,只不过坡度更陡,座位也更小。
她要是把脚再往前伸一点,就能精准地踩在前面那个矮人的头顶。
会议刚开始时,她还能饶有兴致地听底下那群矮人叽叽喳喳吵架,跟菜市场似的,热闹非凡。
可到后来,他们不吵了,开始一本正经地讨论什么征兵、物资、防线…
艾莉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靠着石壁睡过去。
“……接下来,有请二位勇士上台!”
正中央的老矮人站起身,用尽力气,提高音量。
艾莉与格罗姆站起身,顺着陡峭的石阶,朝正中央平台走去。
这种由高到低的圆形设计,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格罗姆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
艾莉倒还好,只是觉得有点烦,她不喜欢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
她甚至还有闲心观察,发现这些矮人虽然个子不高,但脑袋顶上的发型倒是千奇百怪,有编成辫子的,有扎成一束的,还有干脆剃光的。
终于,两人走到大厅中央的平台。
老矮人亲自走上前来,他手里捧着两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他先是走到格罗姆面前,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枚勋章,亲手为他戴上。
那勋章通体呈暗金色,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上面雕刻着铁斧与战锤的图案。
“孩子,洛加德感谢你的英勇。”老矮人拍了拍格罗姆的肩膀,后者不由得站直身子。
老矮人转向艾莉,他打开另一个木盒,里面是同样款式的勋章。
他浑浊的眼睛认真注视着艾莉,那眼神里有赞赏,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勇敢的女士,洛加德因为有你的到来而荣光显赫。”
老矮人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将那枚勋章挂在艾莉胸前。
勋章很沉,摸上去分不清是什么材质,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我希望,你们能够再接再厉,成为鼓舞所有矮人心的英雄。”
英雄?
艾莉从对方眼神里,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那不是荣誉,是期望。
更是责任。
是想把他们两个推到台前,当成旗帜,当成标杆,去激励那些已经失去信心的矮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默默看着。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整个议事大厅。
所有矮人都站起来,他们用尽全力鼓掌,用最热烈的方式,向这两位在至暗时刻站出来的人道谢。
这掌声更像是拍给他们自己听的,能让他们在当下的严峻局势中获得一丝安心。
在如雷的掌声中,整场会议落下帷幕。
会议结束后,矮人们开始陆续退场,许多人经过艾莉和格罗姆身边时,都会投来一个善意而崇敬的注目礼。
“感觉怎么样?成为英雄的感觉。”格罗姆抚**前的勋章,与艾莉的对话也不像之前那么别扭了。
“不怎么样,”艾莉撇撇嘴,“就是这玩意太重了,坠得脖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