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快坐不住了。
并非他们缺乏耐心，而是现实条件如同无形绞索，正一点点勒紧这支庞大军队的咽喉。
十万大军驻扎在山间，每天粮食消耗量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后勤官头皮发麻的数字，尤其是对于那些体型庞大的牛头人和熊人来说，他们每顿饭的食量抵得上四五个普通狼人。
他们早已开始执行配给制，每个狼人士兵每天只能领到一块敷面饼，半小块风干肉，一碗清可见底的粥。
粮草的压力，正随时间推移，转化为大营内日渐浮躁的低气压。
若不是兽人士兵们经历了在极北时的严酷生存环境，此时肯定有许多士兵逃跑了。
双方哨兵之间的摩擦愈演愈烈。
在这片布满碎石与枯木的缓冲带上，每天几乎要爆发近百场小规模遭遇战。
矮人斥候们就像泥鳅一样滑溜，他们根本不恋战，只有在确认己方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时，这些矮个子才会像恶狼般扑上来撕咬一口。
其余时候，只要远远察觉到兽人大部队，他们便毫不犹豫掉头就跑，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山地里。
为了应对这种令人抓狂的游击战，兽人这边想过许多办法。
他们曾组织过几次大规模口袋阵，试图对矮人斥候造成有效杀伤，这种方法有成有败，在一次成功伏杀几十个矮人后，剩余矮人变得愈发谨慎，再想引诱他们上钩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们也尝试过以牙还牙，组织轻装的狼人和蜥蜴人士兵，顺着隐秘线路潜入洛加德城内焚烧粮仓。
远处确实能看到城内有黑烟升腾，但那些火势很快就被扑灭，实际造成的破坏效果不得而知。
几天前，军团长芬里斯亲自下达指令，抽调六千名精锐组成推进部队。
他们的任务是像一颗钉子般，死死扎向洛加德城的方向，直至推进到距离城墙十里的位置安营扎寨。
芬里斯试图在那里层层设卡，拦住那些如同苍蝇般烦人的矮人游击队，彻底切断他们与城内的联系。
但这计划败得很惨。
兽人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无孔不入的监视网下。
自那六千人踏出大营的那一刻起，等待他们的就是沿途无尽的陷阱，那些邪恶的矮人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大批封印着中级火系魔法的卷轴。
他们像土拨鼠一样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岩缝里，等兽人士兵一靠近，便毫不吝啬地撕开卷轴。
成片爆炸的烈焰将狭窄山谷化作炼狱，翻滚的火浪对兽人军队造成难以估量的杀伤。
那六千人最终只剩下一半，灰头土脸地撤回大营。
而最让兽人们感到惊愕，甚至背脊发凉的，是大营西南侧的异状。
一夜之间，那里多出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土山，足有近百米高，仿佛是大地凭空鼓起的一个脓包。
土山顶端，密密麻麻的矮人像工蚁一般忙碌着，他们推独轮车，将一车又一车的泥土和碎石倾倒在土山面向兽人大营的一侧。
这座庞大的土山，竟然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态势，朝着兽人大营的方向移动！
此时，土山顶部边缘，正站着一排排矮人。
他们挥舞手里的战斧和铁锤，冲远处的兽人大营肆意叫嚣，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叫骂所有骂人的词汇，将兽人的十八代族谱问候了个遍。
可惜距离太远，又没有扩音魔法加持，那些粗鄙词汇传到兽人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嗡杂音。
但这并不妨碍矮人们用肢体语言表达蔑视，许多矮人甚至解开裤链，迎着风，齐刷刷地朝兽人大营方向尿尿。
几百人一齐放水的场景，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见了，一定会作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
艾莉没去看这个辣眼睛的景象。
她心里隐隐抵触这些行为。虽然把兽人逼到这种地步确实很解气，但她总觉得这帮矮人现在的举动，活脱脱就是一群在街头耍流氓的地痞。
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心态的转变。
土山背后的安全区域里，艾莉正蹲在一个新挖出来的土坑边，手里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椭圆形石头。
石头在泥土里被她拨弄得滚来滚去，沾满灰尘。
娜塔莉就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木梳，正专心致志地给艾莉梳头。
小姑娘紧抿嘴唇，弯着腰，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仪式。
她的手指轻轻抚动艾莉那略显凌乱的灰色短发，一点点理开打结的地方，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柔顺的瑕疵。
这个移动土山的损招，正是艾莉想出来的。
凭借这个堪称奇观的战术，她顺理成章被挂上军事顾问的头衔，跟着一起来到前线。
这次行动的本意，是为了报复兽人前几日偷袭城内粮仓的举动。
参与这次大工程的，有城主格兰丁，有火炉军团的一众高级军官，有洛加德城卫队，还有从城里紧急抽调来的几千个矮人劳工。
此刻山背后，完全是一片火热朝天的工地景象。
泥土腥气混合矮人们粗重的汗味弥漫在空气中，推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泥土倾倒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山顶处的平缓地带，已经架起数不清的临时弩车与投石机。
这个由泥土和木刺组成的土刺猬，正一点点、毫无保留地将压迫感推向兽人鼻尖。
哈欠——
艾莉丢掉手里的木棍，抬起手背挡住嘴，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艾莉姐困了？”娜塔莉停下手里的动作，凑到艾莉耳边轻声问，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就是觉得有点无聊。”艾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伸个懒腰，“我是真佩服这帮兽人，都骑到脸上了，这都能坐得住，居然还不冲出来拼命。”
“哈哈哈哈！勇者小姑娘，你这招是真损啊！”
一阵粗犷的笑声从身后传出，城主格兰丁大步走过来，他今天没穿那身繁琐的红袍，而是换上一身轻便的皮甲，笑得连胡子都在跟着乱颤。
“那些兽人军官现在肯定是进退两难，估计头发都快愁掉光了，哈哈哈！”
他身后，火炉军团的大队长与中队长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闲聊。
“难怪前几天让我们拼了命地准备那么多土方和推车，一夜之间，硬生生把进攻方变成防守方，这简直是奇迹啊！”
“可不是嘛，之前那些专门恶心兽人的损招，也是勇者大人想出来的吧？”
“原来是她？真没看出来，长得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这一肚子坏水倒是不少。”一个大队长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放屁！怎么说话的！”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人家这叫帮了我们大忙！这就叫才智双全、天资聪颖、郎才女貌、蛇蝎心肠、阴狠狡…”
“咳！咳咳咳！”艾莉突然咳嗽起来，用力清了清嗓子。
她转过头，无语地瞪着那群越说越离谱的矮人，这帮家伙的词汇量显然匮乏得令人发指，夸人的词用完了，就开始顺口往贬义词的方向一路狂奔。
“大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小心那些兽人狗急跳墙，土山的防御工事必须时刻盯紧。”艾莉打断了他们那堪比灾难的成语接龙。
“那是自然，俺们早就准备妥当了。”那大队长用力拍了拍胸前的板甲，“弩车都上好弦了，就等他们从那个破龟壳里钻出来送死！”
“格罗姆呢？”艾莉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矮人。
“他带人守在山脚右侧的盲区那边了。”格兰丁手指下方，“这小伙子挺不错，话不多，但执行力强得很，是个好苗子。”
艾莉刚要开口还要再说点什么，脚下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这颤动并非来自于矮人们推车的动静，而是从土山另一侧的远方，顺着岩层一路传递过来的。
紧接着，一声低沉悠长、宛如闷雷般的号角声，撕裂荒原上空的风声。
艾莉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
兽人的先锋部队，出大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