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真正靠近事发地，微风便送来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起初只是淡淡的腥气，越往前走，那味道越发浓烈，渐渐演变成令人作呕的腐臭。
艾莉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血肉在空气中变质、发酵后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娜塔莉，你留在车上，和莲待在这里。”艾莉说。
小姑娘原本正绞着手指，听到这话后抬头，眸子里闪过片刻惧意，但又坚定起来。
“艾莉姐…”她咬住下唇，声音虽然细弱，却吐字清晰，“我不能…总是躲在别人身后，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看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庞，艾莉最终没再劝阻，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山道前方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矮人士兵围住，气氛压抑得可怕，没人说话，只有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越过外围人群，艾莉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格罗姆拄着那把宽大的雷霆誓焰，像尊石雕般矗立在最前方。
艾莉注意到，站在自己身旁、高出快一个头的奥诺拉，目光越过人群看清了前方景象，那张向来酷酷的脸失去血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光是看奥诺拉的表情，艾莉心里就已经猜到大概。
她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来到格罗姆身边。
前方是一面依山而建的巨大铁闭，这是矮人定居点用来抵御外敌的标志性建筑，然而此刻，那面坚不可摧的铁闭边缘，被硬生生撕开一个豁口。
那豁口极大，边缘是不规则的扭曲金属，足以让体型最庞大的牛头人毫无阻碍地进去。
艾莉踮起脚尖，目光越过矮人头顶，看到前面的景象。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彻底停滞了。
铁闭前方的空地上，密密麻麻铺满尸体。
老迈的矮人、年轻的妇人，甚至还有许多体型幼小的孩童，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有些尸体甚至已经被啃食殆尽，只剩森森白骨暴露在日光下。
几个用麻布死死捂住口鼻的矮人士兵，正摇晃着从那个豁口走出，他们抬着新的尸体，将其码放在外面空地上，每一具尸体被放下时发出的轻响都重若千钧。
艾莉呆站在原地，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在王都，在塔林，在那些惨烈的守城战中，残破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城墙。
战场上，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副产品，拿起武器那一刻，就意味着你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敌人杀死，这是一种残酷但公平的契约。
可现在这里不是战场。
定居点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炉火与麦酒香气的生活之地，然而躺在这里的，全都是没有丝毫战斗力的矮人平民。
艾莉视线开始模糊，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她联想到小学历史课本里印着的黑白照片，三十万人，整座城市的哀鸣。
她曾看过无数文字记载，看过纪录片里堆积如山的遇难者，也参与过默哀与纪念。
那时，她站在屏幕外，站在和平年代里，心中更多的是沉痛与惋惜，老师教导他们要勿忘历史，牢记国耻，她认真记在心里。
但旁观历史，与亲身站在屠杀现场，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眼前是布满空地的残骸，鼻腔里灌满令人窒息的恶臭，耳畔充斥那些认出亲人尸体的矮人们发出的凄厉哭嚎。
咯吱…咯吱…
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传入耳朵，艾莉愣了一下，才猛然发觉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在不受控制地紧咬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摩擦着。
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空鸣剑的剑柄，镂空剑身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格罗姆。
这个强大的矮人战士，此刻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大声咒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化为地狱的定居点。
艾莉透过他的眼眸，察觉到里面正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那目光里跳动的火焰，仿佛只要稍微靠近，就能将人的眉毛连同灵魂一起点燃。
愤怒。
纯粹到极点、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不光是艾莉和格罗姆，奥诺拉、娜塔莉，还有周围成百上千的矮人士兵，就在这一刻，所有恐惧、震惊、悲悯，全都被一种情绪无情吞噬。
整个定居点，近千名手无寸铁的矮人，无一幸免。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没有拿起武器，没有去侵占别人的土地，他们只是安分守己生活在这里，种着地下苔藓，打理山间农田，挖矿打铁。
仅仅因为他们生活在这里，就遭到这样灭绝人性的对待。
艾莉感觉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一块烧红的煤炭，那股灼热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愤怒，无尽的愤怒，犹如实质般充斥这片死寂的山谷。
艾莉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几天从前线传回来的军情战报，火炉军团原本按照正常的行军拔寨节奏，在山地地形中每天推进二十里就算稳扎稳打。
可就在最近几日，他们向北推进的速度陡然加快，甚至达到惊人的每日五十里。
起初，艾莉还以为这是兽人的战术，他们想要故意拉扯矮人的阵型，试图在运动战中寻找破绽。
但现在，看着格罗姆那双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周围那些因为极度悲愤而浑身发抖的矮人士兵，她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是在拼命往前赶。”艾莉轻声呢喃。
“兽人这算是过线了，我们魔族出征也不会这样滥杀，这些是优质劳动力。”脑海深处，魔王那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见惯生死兴衰的漠然，却也夹杂几分沉重。
“愤怒会像瘟疫般传染，火炉军团那些矮人疯一样往前推，是因为这种被屠戮的定居点，绝对不止这一个。”
艾莉默认了魔王的说法。
是啊，兽人部族间的争斗，战胜方可能会放纵手下沿途扫荡这些毫无防备的平民村落，不仅是为了抢夺粮食，更是为了用最残忍的手段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
但那些人算错了一点。
他们摧毁的不是意志，而是理智。
午后阳光依旧耀眼，穿透图拉山脉的薄雾，毫无保留倾泻在这片化为人间炼狱的土地上。
原本该是丰收季的麦田被践踏成烂泥，风里除开刺鼻腐臭，还混杂地下苔藓被烧焦的苦味。
就在这片明媚的阳光下，艾莉意识到兽人与矮人之间，已经结下无法化解的血仇。
这份仇恨，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契约，恐怕只有当其中一方的血脉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断绝前，都不会消散。
“血债血偿！”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这声嘶吼。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点火星，精准落进堆满火药的桶里。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起初只是零星回应，紧接着，十个、百个、上千个矮人同时怒吼出声。
那些原本负责搬运尸体的士兵放下担架，外围警戒的卫兵转过身，所有矮人脖颈都暴起粗壮的青筋，他们涨红脸，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将这句誓言砸向天空。
格罗姆没跟着喊，他默默举起那柄巨大的雷霆誓焰。
单刃阔斧的表面流转起幽蓝色，伴随着低沉嗡鸣，矮人的英雄级武器此刻像是在为死去的同胞哀鸣。
紧随其后，各式各样的武器被高高举起。
制式战斧、沾满泥土的十字镐、铁匠铺里还没淬火的铁锤，甚至还有缺了口的菜刀和木棒。
没人在意武器是否精良，他们只是将这些金属与木头直指苍穹，无数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目寒光。
他们要在这些武器上沾满兽人鲜血，用敌人的头颅来告慰同胞的冤魂。
几队传令兵开始南下，他们要将这个消息带回洛加德。
属于矮人的复仇，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