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仇恨与愤怒的消息比长了翅膀的狮鹫飞得还要快,仅不到一周时间,便伴随传令兵传遍整个王国的南部与中部。
没有预想中那种哀鸿遍野的恐慌,也没有平民拖家带口往更深处地底逃亡的难民潮。
取而代之的,是爆发出足以将图拉山脉掀翻的狂热。
山地矮人王国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阶段,这台庞大且古老的国家机器,在仇恨润滑下彻底拉满转速。
洛加德城,这座一半嵌在山体里的宏伟都市,如今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往日里那些在议事厅里为了几枚金币的商税、或是某条矿脉的开采权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矮人贵族世家,现在统统闭上了嘴。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出头沦为众矢之的。
几天前,有个不知死活的贵族在酒馆里抱怨了一句:“或许我们该先派使者去谈谈货物赎金”,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周围十几个双眼通红的铁匠用锤子当场砸断三根肋骨。
城卫兵赶到现场时,不仅没有逮捕那些施暴的平民,带队的队长反而朝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贵族啐口唾沫,骂了句“软骨头的孬种”。
从那以后,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在物理层面上被抹除了。
以洛加德为中心,南部与中部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统合。
城市下方的锻造熔炉日夜不熄,原本用来打造精美工艺品和农具的铁砧,现在全都在疯狂捶打战斧与重甲。
“快点!炉温不够!把风箱拉满!你们这群没吃饱饭的软蛋!”铁匠铺老板光着膀子,浑身沾满煤灰与汗水,粗暴地一脚踹在学徒屁股上,
“前线的崽子们正等着用这些家伙砍下兽人脑袋,动作再慢点,老子就把你们塞进炉子里当柴火!”
补给与装备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城市向前线输送,坎坷的山道间,满载粗制麦饼、腌肉、箭矢和兵器的重型板车,将本就崎岖的山路压出深深的辙痕。
洛加德征兵处外排起的长队,已经蜿蜒绕过三个街区,甚至延伸到城门外。
“滚回去抱孙子!你右手连战斧都握不稳了,上战场去给狼人剔牙吗?”负责登记的征兵官是个独眼老兵,他正毫不留情将胡子花白的老矮人往外推。
“我用左手一样能敲碎那些畜生的脑壳!就算手断了,我用牙也能咬断他们的喉咙!”老矮人死死扒住桌沿,唾沫星子喷了征兵官一脸。
“我三个儿子全死在北边,你今天不让我签这个字,我就死在这桌子上!”
类似争吵在广场各个角落上演,许多被拒绝的矮人,甚至直接抄起家伙,趁夜色强行混入前往军营的新兵队伍里。
没人能阻止他们去送死,或者说,没人能阻止他们去复仇。
洛加德城边荒地上,拔地而起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这里竟又硬生生组建起一支人数不亚于火炉军团的新兵军队。
“听着!你们这群刚放下锄头和铁锤的菜鸟!”洛加德城主格兰丁的嗓门通过扩音魔法卷轴,在整个平原上空回荡。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想杀兽人,想给死去的族人报仇!但战争不是酒馆里的斗殴!你们现在这副德行,上了战场连给牛头人塞牙缝都不够!”
台下方阵有些骚动,但很快被各级军官用鞭子和怒骂压制下去。
“我没时间教你们怎么列阵,怎么格挡了!”格兰丁挥动木棒,直指北方。
“你们将在行军路上学会怎么当一个士兵,走在前面的教走在后面的,活着的教新来的!我给你们这支队伍起名叫薪火,因为你们就是为王国燃烧的柴薪!”
整整七万新兵,没有经过系统的队列训练,没有统一的制式装备,甚至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
但当格兰丁喊出拔营的命令时,这头庞大且粗糙的巨兽,还是迈开沉重的步伐。
他们将边训练边行军,按照计划,等到他们一个月后抵达法班提区域时,那些在路上被磨砺出来的新兵就能拥有最基础的战力。
日子在车轮滚动与铁锤敲击中飞速流逝,就在薪火军团开拔后的第二周,北面终于传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火炉军团的轻步兵凭借每日四十里的恐怖推进速度,硬生生撕开兽人松散的外围防线,成功抵达矮人王所在的临时行宫。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这位山地矮人最高统治者并没被困死,他身边还有数千王室卫队。
矮人王在被解救后,没有像某些历史剧里演的那样,哭天抢地或急着摆驾回安全的后方,他甚至没对火炉军团的现行作战计划指手画脚。
“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们来哭丧!”据说这是矮人王见到火炉军团指挥官时说的第一句话。
这位威严且极度务实的君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拒绝干涉前线指挥,并直接将那数千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的王室卫队,原地打散编入火炉军团的各个大队中,让他们立刻投入对法班提地区的后续作战。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自然是前线,也包括艾莉她们所在的二线扫尾部队。
“没有微操大师瞎指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艾莉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在玩战略游戏时,她最烦的就是那种不懂装懂、还要强行接管兵权的NPC。
“微操大师是什么?”娜塔莉扯艾莉衣角,眸子里满是求知欲
这段时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练习魔法,原本白皙的脸颊沾了几点洗不掉的烟灰。
“呃…就是那种喜欢在千里外教前线士兵怎么迈左脚的蠢货。”艾莉摸了摸她的卷发,“不用管这个,重点是,火炉军团现在士气大振,而且得到强有力的补充。”
然而,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方士气高涨就变得简单。
又过了一个月,时间进入闷热的七月。
图拉山脉夏季并不算酷暑,但那种潮湿闷热的空气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
火炉军团在得到王室卫队补充后,基本完成对法班提地区的半包围。
他们原本打算继续深入,夺回几个重要据点,但就在前锋试图向外围的两个小镇推进时,他们撞上一块硬得磕碎牙齿的铁板。
兽人开始抵抗了,而且,派出他们最致命的利刃。
消息同样传到二线,艾莉与格罗姆他们都在场。
“前线哨兵的报告,一个小队的轻装哨兵,在侦查矿洞时遭遇不明敌人,最终只有半个矮人爬了回来。”格罗姆快速扫视羊皮卷上面的内容。
“半个?”娜塔莉脸色泛白。
“被拦腰斩断,靠着一口气爬回营地。”格罗姆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去回想那惨烈的画面。
“据那个哨兵临死前描述,袭击他们的是一个身披重甲的兽人,但那家伙…动作比没穿板甲的轻步兵还要灵活。”
艾莉眉头紧锁,在她的游戏知识储备里,重甲和高敏捷通常是互斥属性,一周目时还没遇到过又硬动作又快的怪。
“虎人,兽人王庭真正的直属精锐。”魔王的声音在艾莉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你知道他们?”艾莉问。
“当然,魔族曾和他们进行过谈判,他们高层带来的卫兵就是虎人。”
“那我怎么不知道?”
“呵…”魔王戏谑地笑了两声,“小姑娘,你不知道的还很多呢,要是你当初稳扎稳打,不搞那个什么斩首行动,现在你能了解的可不止这么点。”
艾莉不禁在心里翻白眼,这魔王还对自己当初的举动耿耿于怀呢。
“虎人能像战报里说的那样,披着重甲跑步?”
“别拿你们人类那脆弱的骨骼结构去衡量他们,虎人的脊椎结构允许他们在负重上百斤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出类似猎豹那样的扑杀动作。”
“哦…”艾莉收回意识。
“就一个兽人,十多个哨兵连对方的甲片都没摸到,就被单方面屠杀了。”奥诺拉单手托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种单兵素质差距,已经不是靠士气就能弥补的了。”
前线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在付出数个轻步兵中队的惨痛代价后,他们果断放弃继续深入法班提地区的计划。
矮人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基建与防守。
火炉军团开始在外围就地构筑工事,数万矮人工人挥舞十字镐和铁锹,在法班提地区外围的丘陵和山坳间,挖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战壕。
他们用巨石垒起拒马,布置出密密麻麻的陷阱和飞石器阵地。
法班提地区除开王都法班提要塞以外,还有两座小型城市与十来个小镇,以及数十个错综复杂的采矿点与矿洞,面积大得惊人。
目前的兵力撒在这片区域外围,就像是在湖面上拉起一张漏洞百出的渔网。
与此同时,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极北地那边的兽人,正源源不断朝法班提地区赶来。
眼看无法对法班提地区形成合围,甚至有被反包围的风险,矮人王在行宫中发布了最高级别的全国动员令。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血战。
遍布图拉山脉每个山地矮人聚落,无论大小,如今都接到王令。
那些原本只负责维护治安的卫兵、拿着简陋武器的民兵,甚至连铁匠铺里的学徒和农田里的农夫,都正源源不断聚集在王国北部。
整个七月,图拉山脉的北部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炎热阳光烘烤着大地,战壕里的积水混合排泄物和腐血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双方都在不停增兵,前线在对峙,每天都会爆发几十上百场小规模冲突。
法班提地区外围的那些小镇,今天挂上矮人的战旗,明天就会被牛头人的塔盾砸烂。
这已经不再是战术与谋略的博弈,而是最原始、最残酷的血肉磨盘。
所有人都知道,兽人与矮人间真正的决战,就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