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整齐的脚步声，矮人阵列中迅速裂开十多条通道。
十来个千人方阵从后方大阵中剥离出来，分成纵列，踩着鼓点，快速朝前方那片已经化作血肉泥沼的战场奔袭。
这些矮人士兵的装扮有些奇特，他们并没有像前排那些重步兵一样，把自己塞进厚重如铁皮罐头般的全身板甲里，也不像轻步兵那样仅仅套着单薄的镶铁皮甲。
他们身上穿着一种构造极为复杂的铠甲，艾莉看不太清具体构造，只看见胸腹部位是整块的锻打胸甲，而肩膀、手肘、膝盖等关节处，则由锁子甲和层层叠叠的金属鳞片交织而成。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他们身上，泛起一层冰冷而坚韧的金属光泽。
“那是什么兵种？”艾莉转头看向格罗姆，“看起来防御力不错，跑起来速度还不慢。”
格罗姆抹眼神中透着自豪，但更多的是忧虑：“那是我们矮人独有的中装步兵，介乎于重步兵与轻步兵之间，他们身上那套行头可比重步兵的板甲难打造多了，为了兼顾关节灵活性和要害防护，工匠们得把上百个零件拼接在一起，造价昂贵得吓人。”
“我看这阵势足足有上万人，这股力量投进去，战斗力绝对能撕开对面那些牛头人吧。”
格罗姆点了点头，但紧握成拳的双手却在颤抖：“战力确实强悍，但…他们也是目前这片战场上，为数不多的火炉军团老兵了。”
“你算算看，剔除这上万名中装步兵，咱们后方大阵里还剩下什么？几个操控投石机的方阵、还没动用的岩羊骑兵，再加上护卫中军的几千重步兵，这些真正见过血的老兵，满打满算合起来连两万都不到。”
“那剩下的呢？”娜塔莉在一旁小声问道，小姑娘显然被这庞大的数字绕晕了。
“剩下的六万多人，全都是新兵。”奥诺拉接话，“没见过内脏流满地的场面，没听过同伴濒死的惨叫，一旦战局陷入胶着，或者遭遇伤亡，那些新兵的士气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艾莉脸色也不好看了，形势确实很严峻，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兽人军团，
那片狂野粗犷的阵营里，无论是瘦小的狼人，还是高大的熊人，每个眼里都透着对鲜血的极度渴望。
“兽人那边…全都是在极北荒原那种恶劣环境里，靠着互相厮杀活下来的身经百战的怪物。”艾莉说。
“对，我们现在的阵势完全是外强中干，把最精锐的老兵顶在前面，一旦这层硬壳被敲碎，里面就是软弱无力的嫩肉，只希望对面那兽人指挥官是个只知道挥舞棒槌的蠢货，看不出这一点。”格罗姆说。
就在几人交谈的短暂间隙，那上万矮人中装步兵已经如同灰色潮水，迅速逼近鼹鼠重骑士与牛头人重步兵所在的中心交战区。
兽人阵营显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股生力军加入战局，远处大营中，几面破烂旗帜猛然升起。
伴随急促马蹄声，不计其数的半人马弓箭手从战场边缘向中间动身，这些半人马下半身是强健的马匹，奔跑速度极快，甚至不需要减速，在高速移动中便张弓搭箭。
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般朝行进中的中装步兵队列倾泻。
叮叮当当！
密集撞击声在战场上空回荡，仿佛无数冰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半人马箭矢虽然精准，但射在矮人中装步兵那经过特殊锻造的胸甲和鳞甲上，绝大多数只能擦出一溜火花。
“举盾！”
带队军官发出咆哮，行进中的士兵们没有丝毫慌乱，齐刷刷举起左臂上绑着的精钢圆盾，将头脸等要害部位护住。
除了极少数倒霉蛋被流矢顺着铠甲缝隙射中脖颈，或者被射穿面门栽倒在地外，数条队列连行进步伐都没有丝毫凌乱。
眼见远程抛射无法阻挡矮人的步伐，兽人阵营中再次升起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三个满编千人队狼人轻步兵，抄起弯刀和骨矛从侧翼杀出来，他们并没有冲向正面的绞肉机，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即将抵达战场的矮人步兵们侧翼扑去。
“变阵！迎敌！”
面对狂奔而来的狼人，矮人中装步兵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最外侧的数排士兵瞬间停止前进，他们身体下沉，将圆盾像城墙一样并列，单刃战斧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后续士兵则源源不断从两翼补上，仅仅在几次呼吸的时间内，原本行进的纵队就变成一道钢铁防线。
双方瞬间爆发了白刃战。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屠杀。
拥有精良金属铠甲的矮人士兵，在面对身上只有破烂皮甲、甚至赤裸上身的狼人轻步兵时，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狼人疯狂挥舞的弯刀砍在矮人铠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矮人的战斧却能轻易劈开狼人的皮肉，斩断他们的骨头。
艾莉在山坡上看得真切，一个矮人士兵甚至连盾牌都懒得举，硬扛着两个狼人弯刀劈砍，任由刀刃在肩甲上擦出火花，随后他抡起战斧一个横扫，直接将两个狼人开膛破肚。
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接触，这三千试图冲击侧翼的狼人轻步兵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在丢下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发出恐惧的哀嚎，像退潮的污水一样朝后方溃逃。
矮人步兵没有追击，他们重新整理阵型，继续朝中心战场突击。
当这股生力军终于如同利刃般切入正面战场时，局势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陷入苦战、失去速度被当作活靶子的鼹鼠重骑士们终于迎来喘息之机，中装步兵们迅速填补了重骑兵之间的空隙，用圆盾和战斧护住骑兵们脆弱的侧翼和后方。
有了步兵掩护，幸存的重骑士们再次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沉重的巨剑配合着步兵的战斧，开始对那些牛头人重步兵进行反绞杀。
时间悄然推移，快到正午时分。
天边滑来一大片乌云，将刚才还刺眼的太阳死死遮住，整个战场光线暗了下来，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腥气。
不过，这倒是利好下方还在拼死搏杀的士兵，起码他们不用再忍受烈日的暴晒和汗水糊住眼睛的痛苦。
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从身后荆棘丛传来。
奥诺拉反手握住匕首，迅速朝声音发出处摆出战斗动作。
“别紧张，是我。”
玛丽丝男爵拨开带刺的灌木，矮着身子凑过来，女男爵此刻已经换上一身轻便的骑兵皮甲，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沾着几抹灰尘，显然是刚带骑兵们来到这里。
“情况怎么样？”艾莉给玛丽丝腾出个位置。
“我手底下的骑兵已经在山坡底下就位了。”玛丽丝趴在艾莉身边，视线越过坡顶。
她和艾莉、格罗姆一样，趴在荆棘丛后面，注视着眼前的宏大战场。
此时，中间战场的局势已经彻底倒向矮人一方。
在重骑兵和中装步兵的联合绞杀下，那些牛头人重步兵已经陷入绝对劣势，他们虽然力量庞大，但在灵活的矮人步兵面前，挥舞巨斧的动作显得破绽百出。
不断有牛头人被砍断脚筋，轰然倒塌，随后被无数战斧剁成肉酱。
整个牛头人方阵已经开始崩溃，隐隐有了全线溃败的迹象。
“奇怪…”玛丽丝皱起眉头，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划动，“兽人那边迟迟没有反应。”
艾莉点头，这确实太诡异了。
按理说，牛头人重步兵是兽人军团的正面主力，拥有不容忽视的力量，兽人指挥官既没有继续派兵支援，也没有下达撤退命令，就这么任由那些昂贵的重步兵在矮人战斧下被屠杀。
“兽人统帅真的是个鲨X？也不对，红石谷之战明明指挥得很好，难道有诈？”奥诺拉低声猜测。
“对，他一定在等什么。”艾莉同意她的看法。
就在这时，玛丽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拍了一下艾莉肩膀，手直直指向极远处：“看那边！”
艾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眺，视线落在兽人大营深处。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乌云遮蔽光线昏暗，艾莉只能隐约看到从兽人大营的帷幕后方，正快速推出来许多庞然大物。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放大一百倍的弹弓？
之所以说是快速，是因为每架巨型弹弓前方，都拴着上百条粗大的麻绳，数以千计的狗头人像牲口一样拼了命在前面拉拽，让弹弓下方的木轮在泥地上飞速向前滚动。
艾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器械的构造。
那是由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木搭建而成的粗糙支架，支架顶端，绑着一束束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的兽筋，杠杆连接着一个皮质兜网，此时，许多狗头人和狼人正攀爬在木架上，疯狂转动绞盘，调整发射角度。
而在这些器械后方，一群熊人战士正抱来一块块巨大的黑色物体，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矿石。
“这些…是投石机吗？”玛丽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也不像啊，结构太简单粗暴了，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精密的配重结构，连滑轮组都没有。”
“不是利用配重发射的投石机。”艾莉脑海中闪过物理学知识，瞬间做出判断，“应该是打算利用兽筋的弹力，用蛮力抛射，原理就像弹弓那样。”
“不好！他们打算攻击正面的士兵！”格罗姆忽然失态般喊出来。
艾莉心脏猛地一沉，瞬间明白格罗姆话里的重量，那些中装步兵可以说是矮人军队的命门。
“要是这波士兵受到重创…”格罗姆声音里透着绝望，“我们除了中军那几千重步兵外，就再也没有能抗住正面战线的精锐了，光靠后方那六万没见过血的新兵，一旦阵型被撕开，绝对顶不住数万兽人的冲击！”
艾莉看向矮人阵地的指挥台，由于地形起伏，加上前方交战区扬起的漫天尘土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矮人后方的指挥处视线完全被遮挡了。
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在兽人军队那黑压压的阵列后方，隐藏着怎样的致命杀机！
“不能就这样看着战局崩盘。”
艾莉从荆棘丛中站起，她顾不上暴露的风险，全力调动体内的木系魔法精灵。
泥土翻滚，几根粗壮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很快缠绕在一起形成托盘，将艾莉迅速举向半空。
为了让自己在战场上足够显眼，艾莉毫不犹豫地启用勇者之力，右眼瞬间化作金色，耀眼的金光如同实质般的火焰，环绕在她的周身，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宛如降临凡间的光之女神。
“娜塔莉，借点火！”
艾莉在半空中大喊。
娜塔莉没有丝毫迟疑，几团火球飞向半空中，艾莉使用自己的火系魔法精灵接管了这些火球，随后将它们狠狠推向矮人军队上空。
轰！轰！轰！
连串的火球在高空中炸开，立刻引起交战双方的注意。
艾莉看到矮人阵中有无数道目光朝山坡这边看来，她急忙伸出燃烧金光的手臂，拼命朝兽人大营后方指去。
然而，战场距离实在太远了，那些矮人士兵显然没有看清艾莉想要表达什么，只是呆呆看着半空中的勇者。
“该死！看那边啊！”
艾莉急得满头大汗，她不再吝啬魔力，各色光芒接连闪烁，风刃、水弹、火球，各系魔法不要钱似的朝兽人抛石机的方向倾泻而去。
距离太远，魔法在半途就消散了，不过那五彩斑斓的魔法轨迹终于在天空中画出一条清晰的指向线。
有些机灵的矮人终于把目光落到兽人阵营的深处。
他们终于发现了异样，在兽人军队后方那一根根原本不太显眼的木头架子，此刻已经完成了蓄力，兽筋被拉伸到极致。
“敌袭！抛射武器！让骑兵和步兵退回来！”吼声在矮人前线炸响，传令兵像疯了一样向后阵指挥台跑去。
没过多久，矮人阵地中终于传来代表撤退的急促号角声。
呜呜呜——！
正在前线杀得兴起的矮人步兵和骑兵们愣了一下，但良好的军纪让他们迅速做出反应，准备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
但这还是太迟了。
就在艾莉费尽心思传达消息的这短暂时间内，兽人抛石机已经完成所有发射准备。
粗大的兽筋被几十个狗头人用绞盘死死拉住，那些散发刺鼻气味的黑色石块已经被安放在皮质兜网中，一个手持火把的狗头人走上前，将火把凑近黑色石块。
轰的一声，石块表面瞬间燃起火焰，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某种极易燃烧的凝固油脂与矿物的混合体！
“放！”
随着熊人监工一声怒吼，狗头人们同时松开绞盘卡扣。
数十根兽筋同时回弹，爆发出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声，巨大的反作用力甚至让木架都在泥地上向后滑行了数米。
数十团冒着幽绿火焰和黑烟的火球，如同来自地狱的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抛物线，砸向还在纠缠不休的正面战场。
“卧倒！举盾！”
有矮人在山坡上吼叫，哪怕下方的士兵根本听不见。
陨石雨坠落了。
一颗燃烧的火球狠狠砸进密集的矮人方阵中，落地后并没有碎裂，而是如同皮球般弹起，在弹起瞬间，火球内部压力达到极限，轰然炸裂开来。
无数冒着幽绿火焰的粘稠液体向四周飞溅，那些液体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溅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疯狂燃烧。
无论是泥土、兵器，还是矮人引以为傲的精良铠甲，只要沾上一点，立刻就会冒起浓烟，燃起无法扑灭的烈火。
“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撕裂战场喧嚣。
一个矮人中装步兵的胸甲被溅到了一滩液体，他惊恐地试图用手去拍打，但那火焰瞬间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高温在将金属铠甲烧得通红，烙铁般的温度直接将里面皮肉烤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他倒在地上翻滚，但泥土根本无法熄灭这种魔鬼般的火焰，最终只能在抽搐中化作一具焦炭。
来不及撤退的矮人步兵、幸存的鼹鼠重骑兵，甚至包括那些被当作弃子的牛头人重步兵，在这场无差别的火雨覆盖下，同时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烈火地狱在战场中央成型。到处都是燃烧的火人，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嚎。
“原来如此……”艾莉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的人间炼狱，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些牛头人重步兵，还有那三千狼人轻步兵，全都是诱饵！兽人指挥官知道这里没多少矮人主力，故意用自己最精锐的重步兵当饵，就是为了把矮人主力钓出来！”
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简直是理智到冷血的战术！
要是这批冲进去的中装步兵和重骑兵在这里全军覆没，矮人这边的防线就等同于被抽断脊梁骨，胜算将渺茫到几乎为零。
艾莉撤掉魔力，任由藤蔓枯萎，自己轻巧地降落在山坡上。
“玛丽丝，你的骑兵…”艾莉刚转过头，想问问骑兵能否去偷袭破坏那些抛石机，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兽人军队的左侧边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片黑压压的浪潮。
那不是步兵，而是一支几百人的狼骑兵，座狼惨白的獠牙在闪烁，背上兽人骑士手持弯刀，正借着地形掩护，朝着艾莉她们所在的山坡冲来。
“准备战斗！”格罗姆将阔斧举起。
他们不得不直面骑兵冲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