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规模的会战，绝不是酒馆里佣兵打群架那样喊一嗓子就能冲上去，双方光是排兵布阵就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
艾莉视线越过荆棘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矮人军队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褐色铁板，重步兵在最前面列成长条阵型，高大的塔盾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钢铁城墙，长矛手躲在盾牌后方，矛尖斜指天空，后方还推出来上百台投石机和弩车，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岩羊骑兵、重装鼹鼠骑士、战斧轻步兵、飞石兵…各种不同的兵种鱼贯而出，在空地上列成一个个千人方阵。
右边，兽人军团的阵型虽然看起来粗犷，甚至有些混乱，但那种野蛮原始的压迫感却让人喘不过气，他们拥有浑身铁甲的牛头人重步兵，狼人轻步兵、熊人重装战士、半人马弓箭手等等军队，同样在军官的叫骂下列成方阵。
最后还从兽人大营里慢慢走出一个个移动的铁块，艾莉根本看不清那是啥，只能看到四个脚掌从铁块外伸出，铁块顶部还有一个隆起的铁塔，就像只没有头和尾的乌龟。
“真慢啊。”艾莉在心里嘀咕一句，她现在甚至有了困意，身边的娜塔莉倒是精神十足，一脸好奇盯着下面看。
就在她以为还有好一会才打得起来时，战场的平静被打破了。
呜——！
兽人阵营中，那令人感到压抑的海兽骨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狂暴。
那些最后出来的铁块并没有停顿列阵，而是径直穿过一个个狼人士兵方阵，甚至有躲闪不急的狼人被铁块伸出的脚掌踩扁。
艾莉眼前视野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在泥上不安地跳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从矮人们视角里能看到，兽人阵营中央裂开一道巨大口子，庞然大物从缺口处缓缓爬出，那是一群体型夸张到极点的巨蜥。
“我的天…”娜塔莉想要看清底下那些巨蜥，不禁往前爬，艾莉马上把她拽回来，小姑娘瞪大眼睛看那些怪物，对于没出过远门的她来说，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认知。
“别出声，看着就行。”奥诺拉在一旁提醒，这佣兵同样没见过这场面，手已经握在匕首把手上。
那些巨蜥的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两三百头，但它们带来的压迫感却比几万步兵还要恐怖。
每头巨蜥的体长都超过十米，四肢粗壮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
最让人绝望的是，这些巨蜥全身都披挂厚重的黑色钢甲，那并不是什么精良的锻造品，而是粗糙、厚重、甚至带着铁锈的巨大铁板，用粗大的铆钉死死钉在巨蜥鳞片上。
在巨蜥宽阔的背部，甚至焊接了一座小型钢铁堡垒，从那座铁坨般的堡垒里向前伸出几根三米长的铁榫，顶端打磨得极其尖锐，在晨光下闪烁着嗜血寒芒。
堡垒里，有狼人正挥舞皮鞭，疯狂抽打着巨蜥的背部。
“我去，这完全就是魔幻版的坦克了吧。”艾莉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
格罗姆趴在旁边脸色铁青，眼里满是担忧：“没想到这帮杂碎还藏了这种东西。”
“那些铁甲看起来很粗糙，能挡得住吗？”艾莉问他。
“粗糙？”格罗姆苦笑，“在绝对的厚度和重量面前，精细毫无意义，那层铁甲至少有两指厚，加上巨蜥本身的硬鳞，这东西就是个活着的攻城锤。”
仿佛是为印证格罗姆的话，矮人阵地那边率先做出反应。
“放！”随着前线中队长声嘶力竭的怒吼，矮人阵地后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上百台投石机同时抛射，磨盘大小的石块呼啸着划破天空，如同陨石雨般砸向正在加速的巨蜥冲锋阵型，同时，无数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一块数十斤重的巨石砸中一头巨蜥正脸，伴随巨响，那头巨蜥只是身形微顿，被砸中的铁甲凹陷下去一块，但它依然迈着步伐继续向前狂奔。
而那些足以洞穿圆盾的重型弩箭，射在巨蜥身上的铁板处竟然直接被弹开，弩矢擦着铁甲表面朝后面斜飞而去，带起一溜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除了一些倒霉的巨蜥被弩箭从眼睑等没有铁甲覆盖的薄弱处贯穿，发出惨叫倒下外，绝大多数巨蜥硬生生扛过了这轮毁灭性的射击。
巨蜥重骑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庞大的身躯携带恐怖的动能，像是一股黑色钢铁洪流，咆哮着冲向矮人防线。
“拒马挡不住它们，”艾莉说，“那些木桩在它们面前，恐怕连棉花糖都不如。”
“塔盾墙也挡不住，”格罗姆说，“我们的重步兵会被像积木一样撞飞，这还是在士气不崩溃的前提下，换做新入伍的士兵看到这种怪物冲过来，第一反应绝对是扔下盾牌逃命，求生本能是压不住的。”
艾莉目光越过矮人的前锋阵地，投向了后方，矮人的指挥官并没有坐以待毙。
“塔盾阵，左右分开！让出通道！”
号角声变了节奏，塔盾被移开，矮人重步兵防线从中间裂开十多道宽阔的通道。
伴随金属甲叶碰撞声，一群同样身披重甲的钢铁怪物从通道后方驶出，开始在阵前列阵。
那是矮人的王牌部队：重装鼹鼠骑士。
在红石谷之战后，损失了一支重装鼹鼠骑士大队的火炉军团，所能仰仗的就是剩下的一支重装鼹鼠骑士大队和一支穿山甲骑士大队。
艾莉并没有看到穿山甲骑士的身影，他们并不在这里。
巨型鼹鼠体型虽然比巨蜥小一圈，但也足有成年大象那么大，它们全身覆盖着精良的板甲，每块甲片都经过矮人工匠的精心锻造，严丝合缝，甚至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背上的矮人骑士同样全副武装，手里端着长达四米的精钢骑枪。
但艾莉注意到，最前排的鼹鼠骑士们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有许多轻步兵跑到鼹鼠脑袋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鼹鼠眼睛蒙。
“他们在干什么？”艾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细节，但距离实在太远了。
“鼹鼠生性胆小，视力本来就差。”格罗姆回答她，“他们在给鼹鼠蒙上眼睛，如果不这么做，鼹鼠在看到体型比自己还大的巨蜥时会因为恐惧而失去控制，转身逃跑。”
艾莉瞬间明白了。
“无论鼹鼠骑士的装甲有多精良，锻造工艺有多高超…”她轻声说，“在重骑兵对冲时，这些护甲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结果只会有一个…”
“死亡。”奥诺拉接上她的话，声音里带上敬意。
是的，死亡。
那些鼹鼠背上的重骑士们同样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呼，哈！！”
带着吼叫声，第一列重装鼹鼠骑士开始催动坐骑，铁蹄踏碎泥土，速度逐渐加快，十来秒后，第二排骑士同样放平骑枪开始冲锋。
滚滚烟尘冲天起，将两支互相对冲的重骑兵部队笼罩在其中，若隐若现。
距离不到一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全速冲锋的重骑兵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鼹鼠骑士们将四米长的骑枪死死夹在腋下，枪尖直指前方那片黑色的钢铁洪流，而巨蜥背上的狼人们，也疯狂转动铁坨堡垒，将那些铁榫对准冲过来的矮人骑士。
惨烈的重骑兵对冲开始了。
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也没有任何战术迂回，双方都在单纯地以命换命。
鼹鼠骑士的骑枪根本不知道捅哪里好，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巨蜥身上那厚重粗糙的黑色铁板，骑枪刺中铁甲，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让枪杆脱手，尖锐的木刺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巨蜥背上的狼人将铁榫狠狠向前推出，钢铁刺入肉体的声音在战场上连成一片，矮人引以为傲的精良板甲在巨蜥与鼹鼠庞大动能的加持下，脆弱得如同糊窗户的薄纸。
榫尖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骑士的胸膛，冲击力将矮人连人带甲从鼹鼠背上挑飞出去，甩向半空，沿途洒下血雨。
“哈哈哈！死吧！”铁堡垒里的狼人爆发出欢呼，他们嗜血的眼眸里倒映着被撕裂的矮人重骑士，以为胜利果实已经落入掌心。
然而，这欢呼声仅仅维持了瞬息，便戛然而止。
那些被蒙上双眼的重装鼹鼠，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不知道背上的主人已经阵亡，它们只知道不顾一切往前冲。
轰！！！
仿佛千百道落雷同时在平原上炸响。
同样身披重甲的鼹鼠，一头狠狠撞在巨蜥那如同铁山般的身躯上，对冲的钢铁巨兽携带各自磅礴的动力势能，在碰撞刹那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骇人动静。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出它最冷酷无情的一面，薄一点的甲片在巨力挤压下瞬间卷曲变形，如同被揉捏的锡纸。
重甲后面的血肉之躯在如此恐怖的对冲中早已失去原本形状，无论是体型庞大的巨蜥还是鼹鼠，亦或是坠落的矮人骑士与堡垒里的狼人，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种族能凭借肉身承受得住这种体量的挤压。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掩盖在钢铁轰鸣下，鲜血顺着扭曲的装甲缝隙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将泥土化作暗红色泥沼。
当双方第一排重骑兵如同两道钢铁海浪般狠狠拍击在一起时，艾莉趴在远处山坡上，甚至能用肉眼清晰看到一圈半透明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猛烈扩散开来。
气浪席卷而过，矮人战士们编成辫子的胡须被吹得向后飞舞，战场边缘那些野花野草瞬间倒向外，远处树林里的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绞肉战哀鸣。
娜塔莉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往艾莉身边靠。
艾莉手指抠进泥里，这种场景无论是谁来看了都会血脉喷张，成建制、纯粹以命换命的绞杀，让她的灵魂感到战栗。
战场上，死亡交响乐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第一排的钢铁巨兽撞成一堆扭曲的废铁与肉泥，形成了一道诡异的血肉路障，但后方冲锋并没有停止。
十来秒后，第二排重装鼹鼠骑士与后续巨蜥再次狠狠对撞在一起。
惊天巨响一次又一次震颤在每个人心头，失去视野的鼹鼠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骨，踩着那些变形的铁甲，继续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那条死亡沟壑。
巨蜥的数量终究是劣势，矮人这边足足投入了一个大队的重骑士，他们硬生生靠着数量，用一具具尸体，将那些势不可挡的巨蜥淹没在钢铁海洋之中。
最后几头巨蜥在发出不甘的嘶吼后，被数十只鼹鼠从四面八方撞翻，小山般的身躯砸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幸存的鼹鼠骑士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还没来得及为活下来而庆祝，大地再次传来震动。
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从兽人阵营深处传来。
一群身高近三米的恐怖身影出现在战场另一端，那是兽人军团的绝对主力：牛头人重步兵。
这些怪物全身被黑铁板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双充血的铜铃大眼，他们手里提着比矮人还要高的巨型双刃战斧，每迈出一步，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虽然他们的速度不快，没有巨蜥冲锋时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暴，但那如同一堵移动铁墙般步步紧逼的威压感，丝毫不逊色于重骑兵的冲锋。
“该死！”格罗姆一拳砸在地上，目眦欲裂。
“他们没有退路了。”艾莉说。
此时的战场中央，到处都是巨蜥和鼹鼠的尸体，堆积如山的钢铁废墟彻底锁死了空间，幸存的鼹鼠骑士们根本没有掉头撤退的余地，重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在步兵面前就是活靶子。
双方距离正在不断缩进。
后方的矮人阵地疯狂运转，投石机和弩车终于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巨石和弩矢不断砸进牛头人方阵中，不时有牛头人被投射物掀翻。
即便没有受到太大的伤，但倒地后的重步兵是很难靠自己再站起来的，为了保持推进阵型完整，其他牛头人不可能帮助同伴，倒地的倒霉蛋只会被活活踩成铁片。
但这些伤亡对于庞大的牛头人军团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上千牛头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前线，幸存的重装鼹鼠骑士中队长一把扯掉头盔，随后果断舍弃了手中的骑枪，从腰间拔出重剑。
“为了我们的王！为了炉火不灭！”
“杀！！！”
幸存的矮人骑士们纷纷拔出重剑，他们没有催动坐骑逃跑，而是发出了最后的战吼。
失去速度的重骑兵，迎着三米高的重装步兵，再次发起对冲。
重骑士与重步兵顿时撞在一起，又是一场钢铁对钢铁的搏杀。
巨斧挥舞，重剑劈砍，金属碰撞的火花在晨雾中不断闪烁，一个矮人骑士刚用重剑砍进牛头人的大腿，下一秒就被双刃战斧砍去头颅。
“发出信号吧，让玛丽丝的骑兵靠过来。”艾莉深吸一口气，碧绿眼眸深处隐隐泛起一抹金色光芒。
那两个传令兵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跑去。
乌——乌乌——！
嘹亮的号角声回旋在矮人军队上空，灰褐色铁板闻声而散。
矮人们居然开始主动进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