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姆将牛角卸下作为猎杀红眼魔牛的依据,这玩意坚硬无比,还能吸收魔法,也是雇主指定要的部位。
艾莉踢了踢破烂不堪的牛身,颇为惋惜地咂舌:“可惜了这张皮,本来能卖个好价钱吧?”
眼前这头魔牛的皮毛惨不忍睹,除了格罗姆劈开的巨大豁口、艾莉顺着肋骨拖曳出来的伤口,中段还被娜塔莉的魔法燎得焦黑干瘪,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蛋白质糊味。
“别琢磨了,早烂成破抹布了。”格罗姆拿刀尖挑了挑焦糊的皮肉,“就算没烧坏,这畜生发疯狂化,全身血管爆在皮下,就算扒下来也是糟烂货,商会收皮子的老油条连几个铜板都不会给。”
娜塔莉垂下脑袋,两手绞着衣服下摆,小声嘟囔:“对不起啊艾莉姐,刚才我一着急…火放得太猛了。”
“跟你没关系,小笨蛋。”艾莉笑着揉了揉她的卷发,“要是没你那一记烈火吸引注意力,格罗姆的大脑袋现在都成烂西瓜了。”
“喂喂喂,臭丫头,我的脑袋硬着呢!”格罗姆不满地嚷嚷,手里短刀没停,顺着牛脊背完好的那一截,割下一整块红白相间的好肉。
艾莉凑过去瞧了瞧:“既然皮不能要,肉总能带回去吃吧?这么大一坨,够吃上好几天了。”
“带不回去。”格罗姆摇头,刀尖指着深层切面处泛着诡异青灰色的肉质,“魔牛肉受魔力侵蚀太深,深层的全带着毒素,只有最贴近表皮的这一层,被脂肪隔开魔力能勉强吃两口,而且这肉离开身体后腐烂得非常快,出不了中层就得臭掉。”
“那意思就是,咱们只能现在当场把它解决了?”
“聪明,累死累活大半天,不割几斤填饱肚子,岂不是便宜了地底下的那些臭虫?”格罗姆说罢便又开始寻找其余能吃的部位。
折腾了大半宿,三人体力消耗见底。
艾莉打量一圈四周,在断壁边缘找到处凹陷的背风岩穴。
这地方远离主道,地势隐蔽,只要遮掩得当,寻常游荡的魔物根本发现不了。
把行囊卸在岩穴深处后,格罗姆蹲在岩石边,手法麻利地将割下的牛肉切成长条,用随身携带的铁钎串成几串。
娜塔莉释放出一小簇温顺的橙红火苗,点燃了格罗姆拾来的干燥草料。
篝火升腾,地底阴冷的空气被驱散开来。
肥瘦相间的牛肉串被架在火焰上方,表面油脂迅速泛起泡泡,滋滋作响地向下滴落,落入炭火中爆开火星。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烤肉特有的焦脆气息,迅速填满了窄小的岩穴。
咕噜噜——
安静的洞穴里突然响起一阵抗议声。
娜塔莉整张脸腾地涨红,连忙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肚子,脑袋恨不得缩进领口里去。
“哈哈哈哈!看来小姑娘的肚皮很诚实嘛!”格罗姆放声大笑,抓过一把粗盐粒搓碎洒在烤肉上。
“格罗姆你闭嘴,别逗她。”艾莉嘴上这样说,但也笑起来,抬手接过烤好的第一串肉。
刚离火的肉串烫得吓人,油脂还在表面翻滚。
她调动一股微弱的风元素,化作清凉的气流环绕在肉串周围,带走滚烫热气。
“诺,快吃吧。”她将冷却后的肉串递给娜塔莉,随即又接过一串使用同样的办法给烤肉降温。
娜塔莉小心翼翼地小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
肉温降到恰到好处后,艾莉也咬下一大口。
浓郁滚烫的肉汁瞬间在齿间迸裂,油脂裹着细盐的咸香浸润舌尖,这魔物的肉质不仅没有柴涩感,反而比外界圈养的肥牛更具嚼劲与韧度,回味甚至还带着清甜。
“唔,居然比想象中好吃得多。”艾莉含糊不清地称赞。
几口吃完一整串后,她习惯性往腰间的行囊摸去。
摸了个空后,她才愣了愣,想起来那个原本装着秘制调料的小罐子,早在很久以前就见底了。
那是离开松谷村前,塞拉斯老爹硬塞进她包裹里的特制辣料。
每次她在吃烤肉时,只要撒上一点点,舌尖就能泛起火烧般的辛辣痛快。
艾莉咬着烤签,两手支着下巴,碧绿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篝火,渐渐失了神采。
时间过得真快,算算日子,从那个破落的松谷村走出来已经快两年了。
塞拉斯和莉娜看起来身子骨还算硬朗,可他们年纪也大了,自己离开松谷村将近两年,也不知道他们过得还好不好。
“艾莉姐?艾莉姐?”一只手在艾莉眼前轻轻晃动。
艾莉眨了眨眼,眼前篝火重新清晰起来,迎上娜塔莉那双关切的眼光。
“艾莉姐在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应。”小姑娘咬着烤肉,歪着头问。
“你还记得我们在塔林吃烤肉的时候,我往肉串上撒的那种红粉吗?”
娜塔莉思索片刻,用力点头:“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吃起来舌头发麻、特别辣的调料对不对?当时我还被呛得直喝水呢!”
“对,就是那个。”艾莉重新托住下巴,叹了口气,“可惜用光了,那是以前在乡下收留我的那对老夫妻自己配的,刚才嚼着这肉,就突然想起他们了。”
娜塔莉咽下嘴里的肉,认真地看着她:“那我们,以后还要回去看他们的吧?”
“回啊,肯定得回。”艾莉嘴角泛起弧度,语气笃定,“等把希尔薇和另外那个死要面子的家伙凑齐,咱们小队重新满员了,就回去看他们。”
“那回去以后,找他们多要几瓶调料!”娜塔莉挥了挥手里的小拳头。
艾莉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好主意,到时候跟老头讨要配方和要调料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来办了。”
“欸?!不、不行啦!”小法师顿时慌了手脚,连连摆手,“我,我不擅长跟生人说话,艾莉姐你又取笑我!”
“不行也得行,这叫社会实践,到时候带你们去我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地方转转,村后头那条小溪,水浅鱼肥,我闭着眼都能抓到十几条大鱼,保管让你们吃个够。”
“抓鱼我可擅长,矮人在地下河摸盲鱼从来没空过手!”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格罗姆也跟着插了一嘴。
将牛肉吃完后,三人收拾了骨头残渣,将肉香浓郁的气味用泥土草草掩埋。
艾莉走到岩穴狭窄的出口前,抬手按在岩壁上,体内的土系魔法精灵平稳流淌。
伴随着地面微颤,两堵泥石墙拔地而起,将洞口严丝合缝地封堵住,只在最顶端隐蔽的石缝处留了几个指头宽的通气孔。
格罗姆也没闲着,他在石墙内侧顺手搭了几个简易的绊发机关和尖刺陷阱,只要外头有东西破墙而入,必然会引发响动。
“行了,今晚踏踏实实闭眼,终于能不用轮流守夜了。”格罗姆打了个哈欠,抱着他的大斧缩在角落里,倒头就睡。
岩穴里分了两边,艾莉和娜塔莉铺好毛毯躺在内侧。
熄了火堆,周围重新沉入黑暗,只有格罗姆粗重的呼噜声在洞壁间起伏。
地底深处见不到天日,分不清昼夜更替。
但艾莉完全不担心黑白颠倒,她有一套精准的人肉计时法则:看娜塔莉。
这小丫头平日里最喜欢赖床,赶路时若不喊她,她能抱着毯子睡到日上三竿。
要是连她都睡够了醒过来,那外头的世界铁定已经迎来了第二天。
一夜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身侧的小姑娘睫毛轻轻抖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小猫似地呜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睁开。
守在旁边早已盘坐冥想多时的艾莉嘴角一挑,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格罗姆,醒醒,准备出发了。”
艾莉站起身,拔出空鸣剑轻轻一振,剑身带起短促微鸣。
“天亮了,收拾东西回去交差。”
三人沿着回程的路没走多久,前方岩腔里隐约传来杂乱的声音。
“有动静。”格罗姆脚步立刻放缓,右手搭在斧柄上。
艾莉示意停下,穿过岩缝的风声里,除了兵刃劈砍骨肉的闷响,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和呼救。
那些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短促而混乱,显然战况极度糟糕。
在地下迷宫里,多管闲事向来是短命鬼的特征,艾莉本能想绕开,但那连续不断的惨嚎听得人后颈发凉。
“过去瞧两眼,能搭把手就搭,要是顶不住咱们扭头就撤。”艾莉压低嗓音交代了一句。
格罗姆与娜塔莉会意点头,三人借着岩壁凸起的阴影,悄无声息摸到高处的一处断崖边缘向下俯瞰。
下方的开阔乱石滩上,战况惨烈得超出预料。
围攻者是一群洞穴魔狼,这些魔物的骨架比地表野狼整整粗壮一倍,灰黑色的皮毛坚硬得像铁刷子,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珠在黑暗里密密麻麻攒动。
光是视野里能看清的就足有三四十头,而在视线难及的石柱后方,还不时亮起幽绿光点。
被围在中央的是支十来人的佣兵小队,从他们身上的带铁皮甲和武器来看,起码也是一帮混到B级的角色。
平日里遇到三五头魔狼不过是送上门的赏金,可面对这种规模的狼潮,这群人早已乱了阵脚。
防线早已被撕碎,一头体型庞大的魔狼扑倒了一名盾卫,尖锐的獠牙直接咬碎喉甲,紧接着两三头野兽一拥而上,在那人绝望的嚎叫中硬生生将他拖拽进深处黑暗里,随后只剩下令人牙酸的撕咬咀嚼声。
“要上么?”格罗姆压低嗓门问。
艾莉缓缓摇头:“不上。”
眼前情形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他们这支三人小队若是盲目冲下去,极可能把所有魔狼的凶性全引到自己身上。
在这种鬼地方,被救者反手把救命恩人当成垫背诱饵逃命的破事,她之前听说得太多了。
“退后,准备绕道。”艾莉决定放弃救人的想法。
就在他们刚要准备离开时,下方的残破阵线中央突然爆开一道蔚蓝光晕。
四五股高压水流凭空凝聚,集中轰在正前方撕扯防线的狼群中央。
轰!
水浪混合碎石爆裂开来,最前面的四五头魔狼当场被冲得骨断筋折,惨嚎着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
水汽逼得周围群狼警惕地向后滑退数步,原本崩溃的包围圈硬生生被冲出一个缺口。
“中级水系魔法?”艾莉停住脚步,眉梢挑起。
借着水光,她看清被几个战士死死护在中间的魔法师。
那家伙穿着一身质地考究、镶着金边却已被泥水浸透的法袍,手里握着一根缀着蓝宝石的法杖,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却依然死死绷着下巴摆出一副优雅高贵的姿态。
“噗。”艾莉差点笑出声来。
冤家路窄,这不就是几天前在公会办事处,因为对自己出言不逊,结果被自己揍得在地上装死狗的那个贵族魔法师么?
这货居然出现在这里。
借着那道水系魔法争取到的喘息之机,剩下几个佣兵连滚带爬地收缩防御,靠着一处凸起的岩石勉强稳住阵脚。
但魔法师那张惨白的脸说明他刚才那一下已经让魔力见底了,指尖微光忽明忽暗,显然撑不住下一轮进攻。
狼群在低吼,闪烁的绿眼再次逼近。
“艾莉姐,他们要被吃光了…”娜塔莉低声说。
一缕无形的微风顺着岩壁向下拂过,迅速探查周围地势与气流。
“地形太烂了,乱石堆里藏的怪物不少,咱们不能冲下去肉搏。”艾莉迅速做出判断。
若是她和格罗姆跳进乱石滩砍杀,四周潜伏的魔狼很可能会借着死角偷袭断崖高处,娜塔莉虽然魔法威力惊人,但近身搏斗能力几乎为零,她绝不会拿自己人的安危去赌。
“不下去打,换个玩法。”艾莉侧身拍了拍娜塔莉的肩膀,“娜塔莉,看见底下那片最黑的岩石窝子没?”
“嗯!看到了!”
“野兽都怕火,你拿范围大的魔法覆盖那里。”
“明白!”娜塔莉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边,火系魔法精灵从她身体里跃出。
“呼雀跃的火之精灵,聚集到我身边,点起撕开黑暗的火焰…”
黑暗中闪烁起红光,艾莉能探测到有不少魔狼注意到这边,它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遵从我的意志,释放你们跃动的力量,将敌人焚灭成微小的余烬…”
许多魔狼冲这边龇牙,它们已经调转身子,想要朝这边围过来。
“连环爆炎!”
随着小姑娘清脆的娇喝,数颗西瓜大小、表面流淌刺目红光的火球脱手而出,射入魔狼密度最高的外围阴影中。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轰鸣在岩腔内激荡回响,由于害怕山洞坍塌,小姑娘还刻意控制了魔力输出量,尽管如此还是弄出不小的动静。
火光冲天而起,爆裂的气浪裹挟烈焰向四周席卷。
焦糊皮毛味与血腥气瞬间炸开,十几头隐匿在暗处的魔狼甚至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被炸成焦炭碎块。
火光将昏暗的地底照得亮如白昼,高温是所有穴居魔物刻在骨子里的梦魇。
余下的狼群彻底慌了神,原本严密的包围网瞬间土崩瓦解,残存的魔狼呜咽着夹起尾巴,转眼间逃得干干净净。
乱石滩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零星火苗在残骸上噼啪燃烧。
残存佣兵们愣在原地,几个人甚至脱力地跪倒在血水混合的泥泞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得救了?我们活下来了?!”
“有魔法师救了咱们!”
几个满身血迹的佣兵激动地挥舞手里的武器,朝崖壁方向大声呼喊致谢。
艾莉带着格罗姆和娜塔莉,下了断崖靠近他们。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泥岩佣兵团记下了,日后必有…”领头的佣兵队长捂着手臂踉跄上前,满脸感激地弯腰行礼。
然而,站在他身后正整理着残破法袍的魔法师,目光落在前面那短发少女身上的瞬间,整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精光。
那熟悉的身影,腰间造型奇特的长剑,还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碧绿眸子。
“是…是你?!”
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手掌条件反射般死死捂住自己前几天刚消肿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