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完毕后,艾莉一行人径直奔向城外的地下城坑口。
出于稳妥考虑,艾莉让不具备战斗能力的莲留在旅店内照料行李。
换上装备的三人走在街头,立刻引来沿街佣兵们注视。
艾莉几人身上披挂的,是从山地矮人王国带来的全套黑晶矿锁子甲,整套铠甲呈现深邃的哑光墨色,甲片咬合严丝合缝,走动间几乎听不到金属碰撞的杂音。
全铁护甲在市面上尚且价值数枚金币,更遑论这种由矮人工匠大师亲手敲打、能硬抗锐器重劈的黑晶极品,绝大多数佣兵混迹半生也摸不到一块边角料。
到达地下城入口后,艾莉心中那点关于深入未知禁地的神秘感,被眼前景象击得粉碎。
这地方与其说是凶险莫测的古代迷宫,倒不如说是人声鼎沸的露天早市。
斜坡洞口宽敞得足以并排跑过四辆马车,四周全是用粗木搭成的简易棚屋。
成群结队的粗鲁汉子赤着膀子搬运木箱,叫卖声、唾骂声与牲口嘶鸣混作一团,几个商贩守在洞口咽喉处,冲刚出来的佣兵扯嗓子吆喝:
“有没有新鲜的穴居蟹壳,完整的每磅加两枚铜子!”
“收灰岩蜥蜴尾巴!”
而在另一侧,教会设立的临时补给点前更是排起长龙,那里的执事正忙着分装一种盛在陶罐里的圣水膏。
地下城湿气重、怪物多带阴秽,这种能涂抹在普通火把上延长燃烧时间、还能长期驱散低阶瘴气的神圣耗材,哪怕卖到二十个铜币一小罐,依然被哄抢一空。
踏入地下城上层,眼前景象再次刷新了艾莉的认知。
主干道修整得平整宽阔,四处插满粗劣的松脂火把,呛人的黑烟在穹顶缭绕。
除开低阶佣兵,甚至能看到一些平民在这里,只手攥着削尖的木棍,四五人合力围捕几只从岩缝里钻出来的盲目地鼠,抢到半块鼠皮便兴奋得大呼小叫。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艾莉看着眼前抢地鼠的滑稽场面,嘴角抽搐。
“你把这里想成啥了?”格罗姆问她。
“不该是阴森死寂、杀机四伏,冷不防窜出几头凶暴巨兽,经过几番以命相搏的恶战才勉强惨胜吗?”艾莉歪了歪脑袋,有些纳闷。
格罗姆摇头:“要是真那样,佣兵帝国早就关门大吉了,能让勇者苦战的地方,普通佣兵拿头去打?外头那些商会收什么货?贵族老爷吃什么魔兽肉?”
“也是哦。”
上三层的魔物早已被来来往往的人潮清理得几乎断代,地下城生成魔物的速度根本比不上佣兵们猎杀的速度,剩下些温吞无害的杂碎,全成了底层人讨生活的口粮。
在这里晃悠,确实跟逛菜市场没啥区别。
三人脚步飞快,不多时便穿过这片吵嚷区域,来到通往中层的石砌隘口。
越过这道隘口,周围光亮肉眼可见稀疏下来,火把光点迅速缩减,零星还能见到的多是神色警惕的B级或老练C级佣兵。
“注意脚下。”格罗姆走在最前,娜塔莉走在中间,艾莉则殿后。
随着三人继续深入,四周最后几点火光也彻底消失在身后,周围环境完全暗下来,远处不时传来异兽低吼。
“现在和你脑子里想的差不多了吧?”格罗姆在前方压低声音问。
“马马虎虎吧。”
艾莉眸底微光流转,风系魔法精灵早已蔓延开来,无形的气流贴着每一处凹凸不平的岩壁、钟乳石和死角缝隙流动,她发动了风系探知魔法。
在这种全方位的感知下,所谓暗中偷袭根本无从谈起。
途中有两个擅长伏击的阴影蛛试图从头顶突袭,还没等它们吐出蛛丝,格罗姆的大斧便平削而过,紧接着艾莉那柄镂空长剑从黑暗中刺出,剑身带起特有的尖啸,瞬间挑碎另一只的要害。
两人配合干脆利落,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下半秒。
路过一处干燥的岩坳时,他们甚至还从容地生了堆柴火,将面饼和肉干热腾腾地吃饱喝足,这才继续赶路。
行至一块写着醒目警示符文的石碑前,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分。
这里是中下层的分界线。
普通的B级佣兵走到这里便会自觉止步,再往前,潜伏的魔物破坏力暴涨,环境更是险恶莫测。
“咱们这次的目标红眼魔牛,听说它比下层魔物还难缠,把它解决了,是不是证明我们能直接去下层溜达了?”艾莉问。
“没那么简单,下层恶心的不单是魔物,还有剧毒雾气、会吃人的活藤蔓、走错一步就粉身碎骨的断崖,没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带队,普通A级佣兵团都不敢轻易涉足。”
“你不是第一次进这地下城么?怎么懂这么多。”
“没跟巨龙打过架,还不兴见过巨龙在天上飞?”矮人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
艾莉嘴角勾起笑意:“我还真跟巨龙拼过命,最后还赢了呢。”
走在中间的娜塔莉猛转过身,眼睛闪起星星:“真的吗?!艾莉姐太厉害了!”
“傻丫头,我要是故意骗你你也信?”艾莉失笑,伸手揉了揉小法师的棕色卷发,“哪天我要是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帮我数钱呢?”
娜塔莉认真地抿住嘴唇:“艾莉姐才不会卖我,你说赢了,那就一定是赢了。”
在危机四伏的中下层地区,三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笑前行,若有其他佣兵瞧见,非得以为这帮人疯了不可。
委托书上标注的几处红眼魔牛出没点他们都挨个排查了一遍,四周除开蹄印和被撞塌的石笋,连根牛毛都没见着。
正当艾莉琢磨是不是该找个隐蔽地界支帐篷睡大觉时,风中裹挟的气流突然传递来重物活动的震颤感。
“等等。”艾莉停下脚步。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硫磺味,从前方黑暗中涌出,紧接着,沉闷暴虐的喘息在地底空洞中回荡。
哞——!!
两盏猩红如血灯笼般的眼球,在黑暗中渐渐靠近。
“看来在闭眼前,能先把夜宵给办了。”艾莉抽出空鸣长剑,剑尖直指黑暗。
黑暗深处,那庞大如移动山丘的黑影裹挟恶风,轰然撞碎岩壁,直直碾压而来!
几个拳头大小的火流星从娜塔莉那边盘旋升空,她也知道洞窟里不能轻易使用会爆炸的火球,于是操控起更加稳定的火流星。
跳跃的火光驱散黑暗,将那潜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映照得一清二楚。
这头牲口的骨架比寻常野牛宽出三四圈,体型甚至超过全身重甲的牛头人重步兵,最惹眼的莫过于那对水桶粗细的弯角,以及眼眶里两颗泛着血光的猩红眼球。
半空中的火流星散发出强烈的魔法波动,魔牛鼻孔喷出两道白汽,它的注意力被空中的魔法吸引。
“动手!”格罗姆暴喝出声,身躯骤然泛起一层红光,在高阶战技热忱催动之下,他的速度骤然变快。
斧刃直奔魔牛咽喉劈下,他想要一击必杀。
然而这头看似笨重的畜生反应快得出奇,前蹄猛挫,庞大的躯干竟硬生生向后急退半步,牛头随之一歪。
斧刃擦着皮毛掠过,劈了个空。
格罗姆战斗经验极老道,变招甚至没用半息,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第二斧自下而上斜撩,狠狠切入魔牛右大腿侧。
嗤啦——!
黑褐色污血激喷而出,吃痛之下,魔牛凶性彻底被点燃,那条布满骨刺、粗得像小臂的牛尾划破空气,狠狠抽向矮人脑门。
黑暗中响起了另一股尖锐的啸音,空鸣长剑自侧方递出,剑刃准确切在牛尾关节处。
整截断尾伴着腥臭血浆飞上半空,重重砸在石壁上。
“哞——!!”剧痛让魔牛彻底发狂,两只粗壮的牛角压低对准眼前的矮人与少女,蹄下发力,地面登时剧烈摇晃。
“退后!”魔牛周围接连亮起绿意与黄芒,粗壮的地底藤蔓破土缠向牛蹄,一道土墙拔地而起。
做完这些,她拉着格罗姆急速向后拉开距离。
悬空的火流星在娜塔莉引导下呼啸坠落,接二连三砸在魔牛脊背上,迸发出红色火光。
但魔牛根本不顾背上的焦痕,顶着一身焦糊味,蛮横地撞碎藤蔓,土墙在它面前脆弱得像块干饼干,四分五裂。
浑身泛着红光的矮人明显是它眼里的头号死敌,魔牛四蹄翻飞,冲刺速度甚至撕扯出呜咽风声,直逼格罗姆后背。
“这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艾莉脚下急刹,抽剑折返。
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的暴走魔兽,与其把后背露给它,不如正面拼了。
轰!
不远处,娜塔莉释放出一道笔直的白炽烈焰,高温将沿途空气烘烤得扭曲变形,火焰射流狠狠轰往魔牛面门。
然而令人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能够熔穿岩石的火柱撞上那对漆黑牛角时,竟连火星都没溅起多少,火舌顺着角上的螺旋纹路倒灌而入,尽数被那对角吞吃干净。
“这玩意居然能吸收魔法?!”艾莉眼角抽动。
就在魔牛被火柱阻滞刹那,格罗姆已然回身,双手抡圆了大斧,倾尽全力砸在左侧牛角上!
哐当!
碰撞的巨响在溶洞内激荡,火花四溅,这把曾斩落过无数凶兽的英雄级武器竟没能崩碎牛角,倒是反震的巨力逼得格罗姆连退数步。
趁魔牛重心被矮人砸得微偏,艾莉滑步前冲,空鸣剑在空气中拖曳出一串高亢的啸叫,剑锋刁钻地自牛颈软肉处刺入,顺着肋下猛力向后拖曳。
噗嗤!
一道狭长的血口豁然敞开,大团内脏几乎顺着创口滑落。
魔牛痛得浑身乱颤,它暴怒地甩动脖颈,两只血蹄胡乱践踏,转头咬向近在咫尺的艾莉。
“吃老子一记平砍!”站稳脚跟的格罗姆抓住机会,阔斧带起弧光,毫无花哨地重重凿在魔牛的额顶。
喀嚓!
头骨应声凹陷,大股黑血自眼眶和鼻腔喷出。
但这头凶兽的生命力顽强得近乎诡异,头骨碎裂非但没让它倒地,反而激发出濒死的凶残。
它眼底猩红彻底泛滥,浑身肌肉如铁块般虬结暴突。
“退开!它要拼命了!”艾莉心头警兆大作。
魔牛仅剩的一只眼球死死盯住艾莉,四蹄疯狂刨地,不顾头顶喷涌的黑血,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发动绝命冲锋!
艾莉连续甩出火球和风刃。
失去了牛角的庇护,魔法结结实实炸在它的面门,将皮肉撕扯得焦烂见骨。
魔牛连哼都没哼一声,裹挟着山崩般的可怖声势直撞过来。
艾莉屏住呼吸,在腥臭气流扑面的前一瞬,侧向翻滚而出。
轰隆!
魔牛一头撞在艾莉身后的钟乳石笋上,将几人合抱粗的石柱直接撞成碎屑。
巨力让它自己也晃了晃脑袋,但它没有任何停顿,腥红目光一转,锁定迎面赶来的格罗姆。
这等吨位的冲击力,就算格罗姆能一斧子砍死它,也得被这具尸体撞成肉酱。
矮人啐了一口唾沫,极不甘心地侧扑,避开它的冲撞路线。
接下来的一刻钟,地下空洞内上演了一场险象环生的死亡拉扯。
魔牛早已失去理智,只剩下残存的本能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艾莉与格罗姆心照不宣地轮流接替仇恨,凭借灵活的身法在乱石堆间腾挪兜圈,绝不与这具发疯的肉山硬碰硬。
黑血顺着魔牛沿途奔跑的轨迹洒成一条血路。
直到第十几次冲刺,魔牛的步伐终于乱了节拍,前蹄一软,庞大的躯体再也无法支撑,重重栽倒在地,借着惯性犁出数丈长的沟壑。
地底重归寂静,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格罗姆拄着大斧站在不远处,抹了把脸上的污血,看着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巨兽,咧嘴笑道:
“嘿,这顿夜宵,骨头可真够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