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石板路瞬间化作了松软的腐叶层。
当连夜迈出那一步穿过古树树干的瞬间，一股清新的、带着甜味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部。这种空气里没有魔法世界的以太粒子的狂躁，没有尸山血海的血腥味，也没有现代社会的车流尾气。
只有一种十分纯粹的、生机勃勃的自然气息。
他下意识地低头，却看到了一双修长、白皙、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手。
那双手上，覆盖着一件由月光织就的长袍，而他的双腿，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一双精致的皮靴之中。
“这是…”
连夜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变了调。原本属于他那略带沙哑的少年嗓音，变成了一种清越、空灵，仿佛风铃般悦耳的声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指尖传来的，是一抹修长、尖细的触感。
他变成了一个精灵。
一个金发碧眼、尖耳长腿、标准的光之精灵。
“嘿嘿，怎么样？这副皮囊还不错吧？”
前方，莱——那个顶着彩加脸的梦精灵，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下。
此刻的他，也换上了一身精灵的装束，但他似乎对这副打扮极为不屑，正嫌恶地扯着领口。
“欢迎来到，艾尔多拉，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属于精灵的角落。”
莱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重组。
原本荒芜的废弃园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在高空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将阳光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
森林里没有路引，有的是空气中漂浮着的无数发光的孢子，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这里是光之精灵最后的避难所，也是他们最辉煌的过去。”
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落寞，“在这里，时间的概念早已停滞，生命的概念得到颠倒，所有死去的生物，都会以精灵的姿态，永远活在这一天。”
“这一天？哪一天？”
连夜沉声问道，目光却被远处的一幕景象死死吸引。
在那片由发光孢子指引的林间空地上，一群精灵少女正在溪水中嬉戏。她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银色的长发在水中荡漾，如同流动的月光。
而在岸边，几个年轻的精灵少年正红着脸，躲在树后偷偷窥视。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连夜却觉得无比熟悉。
“那是…灵？还有白？”
他瞳孔微缩。
那群在溪水中嬉闹的少女中，为首的金发精灵，赫然就是他们在西之森遇到的那个曾带他们送死的…灵。而她身边那个扎着单马尾、性格活泼的，正是白。
但此刻的她们只是保存着那单纯的、快乐的精灵少女模样，在享受着属于她们的午后。
“还有那几个偷窥的…”
连夜的目光移向树后。
那几个少年中，有一张脸他更是刻骨铭心。
那是一张属于精灵的俊美面孔，银色的长发，尖细的耳朵，碧绿的眼眸。但那眉宇间的傲慢，那嘴角习惯性勾起的轻蔑弧度，却让连夜瞬间认出了他。
“凯伦？”
连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在树后，一边偷窥一边还对同伴指指点点、似乎在嘲讽着什么的精灵少年，竟然是那个曾经对自己百般挑衅的凯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变成了精灵？
“有趣吧？”莱笑着拍了拍手。
“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份都被颠倒了。曾经的勇者后裔，现在只是一个好色的、普通的精灵贵族。而曾经的背叛者，现在却是这里的守护者。”
“守护者？”
连夜一愣。
顺着莱的目光，他看到了森林的深处。
那里有一座由白玉筑成的祭坛，祭坛之上，站着一个身披金色长袍的老者。他手持一根镶嵌着巨大水晶的法杖，正对着天空吟唱着古老的咒语。
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赫然就是巫祖！
而在巫祖的身旁，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连夜极为厌恶的、混合着腐朽与新生的气息。
是“巫”。
“他们在这里的概念，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唤醒。”
莱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唤醒什么？”
“世界树的心脏。”
莱指了指森林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棵比周围所有树木都要巨大百倍的古树。它的树干如同盘踞的巨龙，树枝伸向天空，仿佛要刺破苍穹。
但此刻，那棵树的树干上，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世界树不是在那场战争中早已经死了吗？”
“死？不，只要世界不灭，世界树就不会死去，它只是陷入了沉睡。”
莱摇了摇头。
“而他们，正在试图用一种古老的仪式，唤醒它。”
“但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忘了世界树是怎么死的吗？”
连夜沉默了。
魔王的记忆中，世界树的枯萎，正是因为它孕育了太多的生命，导致自身的力量被过度抽取，最终枯竭到无法抵御人类与魔王战争后大量生灵死去的冲击。
“如果它再次醒来，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它再度重铸。”
莱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
“而那个仪式，就是启动这一切的钥匙。”
“所以…彩加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他们？”
“不。”
莱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连夜的眼睛。
“他让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你帮助他们？为什么？”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在这个世界的概念是颠倒的。”
“而如今世界中，他们所做的正是在…封印它。”
“封印？”
“你看那棵树上的锁链。”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噬神锁，只有用最纯净的精灵之血，才能激活。而他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作为锁住世界树的祭品。”
连夜的心猛地一跳。
他这才注意到，祭坛上的巫祖和巫，他们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每吟唱一句咒语，他们的身影就会淡去一分。
他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作为封印世界树的代价。
“只可惜，他们寻找不到足够多的精灵之血，只因现实世界的精灵早已在那场战争与历史的长河中中绝迹。”
连夜无法相信。
那个阴险狡诈的巫祖，那个神秘莫测的“巫”，竟然会为了封印世界树，牺牲自己？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巫祖，曾经是光之精灵的大祭司，他背叛了族群，只是为了寻找封印世界树的方法。而巫，则是他创造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
“没错。”莱指了指巫，“那是他的影子，是他剥离出来的、承载了所有罪恶与黑暗的容器。他用自己的黑暗，来换取封印世界树的力量。”
“而凯伦…”
莱指了指那个还在偷窥的精灵少年。
“他其实是那远古精灵王子的转世。”
“转世？”
“你看他的手。”
连夜定睛看去。
只见凯伦的手中，正握着一枚小小的水晶。水晶里，封存着一滴金色的血液。
“那是…精灵王族的血？”
“没错。”莱点了点头，“他是在收集那些少女的，纯净之泪，用来激活那滴血液。只有纯净之泪，才能唤醒精灵王族的守护之力。”
“这…”
连夜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他以为是背叛者的凯伦，竟然是守护者？那个他以为是反派的巫祖和巫，竟然是牺牲者？
“所以…彩加让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等等！不对！”
正思索与莱的话语，连夜突然抓住了对方此前话中的一丝漏洞。
那就是，这个空间的人…是由死去之人颠倒而成的精灵的概念…那此前他在西之森遇到的他们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