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不过连夜很快便意识到原来这停的不是风而是整个其所在的世界。
周围那些原本漂浮的发光孢子，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在半空中，将这片虚假的乐园凝固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连夜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西之森的营地，那被篡改的禁忌法阵，巫祖那句他曾以为是疯言疯语的“千年筹备”…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所说的节点…”连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是指勇者小队当年封印魔神的地方？”
莱转过身，那张属于彩加的脸上，此刻却挂上了不属于那个少年的沧桑与悲悯。
“没错。”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静止的孢子骤然流动，汇聚成一幅立体的、散发着微光的地图，悬浮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幅连夜无比熟悉的地图，正是…魔法大陆的全境图。
但此刻，地图上却有八个醒目的红点，如同八颗滴血的心脏，分布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八位魔神，八道封印。”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千年前，星之勇者天泽·阿斯特雷亚率领七位英雄，历经无数血战，才将这八位为祸人间的魔神封印于此。”
“而你们…所对付的巫祖在现实世界，正是当年被封印的第八位魔神枯骨魔神，玛格丽特的信徒。”
“枯骨魔神…”连夜喃喃自语。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魔王记忆中最深处的烙印，那几位曾追随了他数个时代的忠实随从。
“但是，你们错了。”
莱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地图，停留在西之森的那个红点上。
“这里，并不是枯骨魔神玛格丽特的诞生之地，而是她的埋骨之地。”
“千年前，玛格丽特并非被封印，而是被星之勇者追击魔王尤里乌斯大人时，直接斩杀于此。她的尸骸，化作了这片森林最深处的养分，而她的灵魂，则被封印在了这棵世界树的根系之下。”
“巫祖他们所做的一切，包括那场惨烈的袭击，包括那些被献祭的骑士…”
莱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都是为了破坏这个封印的节点。他们要的是让玛格丽特的尸骸腐化，让她的灵魂复苏，从而…唤醒世界树。”
“因为世界树，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连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巫祖为何要收集灵魂，明白了那些骷髅战士为何如此强大，也明白了为何凯伦会说那是“温床”。
“所以…我们之前在西之森的战斗，其实…”
“其实，你们亲手帮他们，敲碎了第一道封印的锁。”
莱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连夜一个透心凉。
“什么？！”
连夜失声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那场战斗，他拼尽了全力，差点死在巫祖的手下。艾拉拉献祭了魔力，三位执事重伤垂死，整个营地化为废墟…
这一切，竟然都是在帮助敌人？
“不…不可能…我们明明阻止了他…”
“阻止？”
莱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巫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要当场复活玛格丽特，而是要通过战斗，让大量的生命能量和灵魂，渗入这片土地。”
“你们的战斗越激烈，死的人越多，这片土地吸收的能量就越强。而这些能量，最终都会被世界树的根系吸收，成为唤醒它的养分。”
“第一道节点，已经动摇了。”
莱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枯骨魔神玛格丽特的灵魂，已经开始在世界树的根系中苏醒。用不了多久，她的力量就会通过世界树的根系，蔓延到整个大陆。”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们会去第二个节点，第三个节点…直到八位魔神的力量，全部注入世界树，让它彻底苏醒。”
“到时候…”
莱没有再说下去。
但连夜已经明白了。
世界树一旦苏醒，它就会重新汲取整个世界的以太能量，重塑这个世界的生命形态。
而现有的所有生命，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亦或是其他种族，都将成为它重塑世界的养分，被彻底抹除。
唯有侵入了世界树的枯骨魔神，可以重新掌管新的世界都法则与规律。
“为什么…”
连夜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而且彩加…他本不是属于精灵一族吗？为何又会与我保护人类…”
“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不应该被任何人，无论是神还是魔，随意摆布。所以，他让我带你来这里，让你亲眼看看真相。”
莱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嬉戏的精灵少女，投向那个正在偷窥的凯伦，投向祭坛上那两个即将消散的身影。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
“这是世界树沉睡前，最后的记忆了。也是它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也是它对过去的悔恨。”
“巫祖他们，想要通过唤醒世界树，来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争斗的理想世界。但他们却忘了，没有了痛苦和争斗，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而现在…”
莱转过身，直视着连夜的眼睛，伸出了手。
“选择权，在你手里。”
“你是要继续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魔王’，还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去阻止这一切？”
“去阻止那个，曾经被你们视为救世主的，世界树？”
“亦或是成为那个魔王，重塑这个世界的法则，回归最原始的世界。”
“又或者是，继续保持现在这个人 懒懒散散地等待世界的重置。”
风，再次吹起。
带着森林的清香，带着远处精灵的笑声，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在了连夜的心头。
他看着莱伸出的手，看着那张属于彩加的脸，脑海中闪过的是艾拉拉苍白的脸，是皮皮和爱丽丝担忧的眼神。
“我…”
连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选择…”
他没有说出答案。
但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双属于精灵的、修长白皙的手，最终，坚定地握住了莱的手。
“带我回去，我要去见彩加。”
莱笑了。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
他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破碎。
森林、精灵、祭坛、世界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当连夜再次睁开眼时。
他正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宿舍里。
窗外，月光如水。
而他的手中，正紧紧握着那张黑色的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