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朝的开国皇帝,史称武桓王洛云迹。
那是个真正的乱世。诸侯割据,群雄并起,卫、楚、潇、祁四国各霸一方,彼此征伐不休。洛云迹起于微末,以武立身,持剑横槊,逐鹿中原。他用了整整十四年,先后扫灭卫、楚、潇、祁四国,一统天下,结束了近百年的分裂局面。
功成之日,他顺承天意,即皇帝位,定都洛阳,改称洛都。分天下为九郡四十八州,立制度、定律令、整军备、兴文教,定鼎万世之基业。史书称这一朝为【洛云朝】。
开国之初,洛云朝兵甲百万,良将如云,仓廪充实,四夷宾服。那是洛云朝最辉煌的年月。天下人皆以为,这江山可传万世而不绝。
可世上没有不老的王朝。
八百年间,盛极而衰。洛云朝传至昭文一朝,已是弊病丛生。朝堂上党争如蔓草疯长,州郡间豪强如虎狼盘踞,边军腐化,武备废弛。曾经的九郡四十八州,看似一统,实则各怀异心。北方潇明、南方楚国、西方祁地,皆在暗中蓄力,只待洛云朝露出疲态,便要扑上来撕咬。
昭文二十九年,昭文皇帝猝然崩逝。十岁的太子仓促继位,是为天择皇帝。少主临朝,主少国疑,朝政大乱。
潇明武王率先发难,挥兵南下,攻灭祁国。随后在祁都登基,自称大明神武匡德皇帝,建立潇明王朝。他更与卫、楚结盟,集兵百万之众,举倾国之力,合纵攻洛。
洛云朝三面受敌,江山社稷危如累卵。
当此生死存亡之秋,蓝武靖公蓝文国、佰向王林莫羽、长宁府大将军宁承德临危受命,领军迎敌。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拼杀,终于赢下这场国运之战。可活下来的人,不足三成。
洛云朝赢了,却是惨胜。
经此一役,卫国没落,潇明元气大伤,楚国却因幅员辽阔、底蕴深厚,只是皮肉之伤。洛云朝同样精疲力尽,再无力北顾南征。两国默契收兵,各守边界。
天择皇帝下诏退位,传位淮南王洛梓业,是为神武皇帝。
神武、乾文两代君主,皆是励精图治之人。神武帝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恢复生产。乾文帝继位后,更是事必躬亲,夙兴夜寐。大洛的国力,在这两代人手中慢慢恢复了几分元气。
可老天无眼。
乾文帝早年随父征战,身上旧伤累累。其中最重的一处,是左胸一处箭伤。那是十五年前,他御驾亲征楚国时留下的。
那一年,楚宣王熊昂率军十万征伐卫国。卫国国小力弱,根本无力抵挡。卫湘君苏护遣使入洛,向大洛称臣纳贡,愿以二十万金为礼,并将自己的小公主苏芷萱送往大洛和亲,只求大洛出兵相救。
乾文帝深知,楚国若灭卫,下一步便是攻洛。唇亡齿寒,不可坐视。于是御驾亲征,以北靖武侯蓝荀为帅,领北境行台军二十万铁骑,奔袭千里,直插楚军腹地。
这一战,大洛铁骑如天降神兵。楚宣王熊昂措手不及,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蓝老侯爷用兵如神,乘胜追击,连下楚国四州之地。乾文帝见军心正盛,便欲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可就在大军抵达苍州时,变故陡生。
那是一个无月的夜晚。楚军残部连同苍州守军,在城外设下埋伏。大军刚入苍州境内,便遭围困。夜间箭雨倾泻,火矢如蝗。蓝老侯爷果断下令后撤,亲自断后,才保得大军主力突围。
乱军之中,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正中乾文帝左胸。箭头深入肺腑,拔之不能,血流如注。
乾文帝被将士拼死抢出重围,保住了性命。可那处箭伤,从此成了他的催命符。
战后不久,卫国使团护送公主苏芷萱抵达洛都。
和亲的公主已经进了京,可人选未定。皇长子洛恒代为接见,本是一件荣耀的事,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看得清楚:二弟洛璟是嫡子,又随父皇出征立了军功,回京之后必然封王。若再让他娶了卫国公主,得了卫国的助力,那自己的太子之位,便彻底无望了。
绝不能让这桩婚事落在二弟头上。
洛恒苦思数日,终于想出一条毒计。
他先是通过自己在禁军中的心腹,将卫公主苏芷萱悄悄送进了小皇子洛依宸的宫中。那年洛依宸十五岁,苏芷萱十六岁。少年人正是喜欢姐姐的时候,两个孩子日日相伴,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情愫。
洛恒又暗中买通了卫国仪仗副使,许以高官厚禄,命他在乾文帝回京那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表举告苏芷萱失贞不端。
那副使初时不敢。可洛恒的人告诉他,乾文帝不会在朝堂之上验明正身,更不会在意一个和亲公主的死活。这赌注,稳赢不输。
高官厚禄在前,副使一咬牙,赌了。
乾文帝班师回京之日,满朝齐聚。副使越众而出,当众举告,言辞凿凿,称苏芷萱yin乱后宫,已非完璧之身。
满殿哗然。龙颜震怒。
苏芷萱被押上殿来。她清白被污,却百口莫辩。女子清白最重,要她如何在这满朝文武面前自证?而乾文帝为免流言四起,更不愿让一个名声有染的女人嫁入皇家。与其留着生事,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刀斧手已上了殿。
就在这时,十五岁的洛依宸站了出来。
他跪倒在地,当众认下:是自己与公主日久生情,夜深人静之时未能把持得住,做下了不雅之事。事涉自身,甘愿领罚。
满殿再次哗然。
乾文帝盯着这个最小的儿子,良久不语。最终,他冷冷开口:“好。既然你认了,那便一起罚。”
皇三子洛依宸,行不雅事,有辱皇家颜面,念其年幼,奉旨离京,前往南阳读书,无诏不得回銮。
苏芷萱免了死罪,被逐出京都,随三皇子同往南阳。
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乾文帝赐苏芷萱国姓,改名洛清婉,封号“萱宁公主”。明面上给了她公主的身份,实际上,她不过是小皇子身边一个可以通房的奴婢。
至于那位御前举告的副使,自然没能活成。他知道得太多,乾文帝留他不得。寻了个由头,斩了。
那年,洛依宸十五岁,苏芷萱十六岁。
两个半大的孩子,被一辆马车送出了洛都。满城流言如刀,她却连帘子也不敢掀。只有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苏姐姐别怕。出了京,就没人管得着咱们了。”
南阳十年,他们相依为命。同吃同睡,情愫渐浓。洛清婉十八岁生日那天,二人互诉真心,从此毫无保留。
而远在洛都的乾文帝,却从未忘记过一件事。
苍州。
那支冷箭,那场大败,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楚国立国七百年,与洛云朝对峙数百年,始终是心腹大患。若不能灭楚,他死不瞑目。
乾文帝五十六年秋,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时机。
十年来,他忍辱负重,整军经武。从北境行台军中挑选精锐,组建“耀日军”。这二十万人马,是大洛朝最锋利的刀,是乾文帝用十年心血磨出的一支铁军。
他要去报苍州之仇。
这年九月,乾文帝以楚国犯边为名,亲率二十万耀日军精锐,举兵南下。大军出洛阳,过南阳,渡淮水,直逼楚国郢都。
楚国举国震动。楚王一边调集兵马迎战,一边向潇明求援。可潇明此时正陷入内斗,根本无力分兵。卫国早已臣服大洛,更不可能相助。
楚王孤立无援,只能拼死一搏。
二十万耀日军如洪流南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乾文帝抱病出征,坐镇中军,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案上的军报堆积如山。他要亲手洗刷十五年前的耻辱。
这一仗,从秋打到冬,又从冬打到夏。
乾文帝五十七年夏,耀日军合围郢都。
楚王率残部死守孤城。城破之日,楚王自焚于宫中。楚国七百年的基业,就此终结。
捷报传遍天下。
洛云朝终于报了苍州之仇。楚国灭亡,南方尽入大洛版图。潇明震恐,边境将士纷纷后撤百里。
可乾文帝,却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整整一年的鞍马劳顿,殚精竭虑,将他的身体彻底拖垮。十五年前那处旧伤,本已结疤多年,却在这一年的征战中反复发作。到了郢都城破前三日,乾文帝已经开始咳血。
他不肯退。他说,要亲眼看着郢都的城门打开。
城破那日,乾文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乘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崩塌的城楼和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后,那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后一仰,从马背上直直坠下。
左右惊呼奔上前去,却已来不及。乾文帝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气息全无。
天子驾崩,就在灭国大捷的当日。
耀日军全军缟素。二十万铁骑跪在郢都城外,哭声震天。
大捷之后,大军没有欢庆,没有入城。他们将乾文帝的灵柩扶上最精锐的战马,以白布覆棺,全军护送,班师回京。
从郢都到洛都,一千四百里。二十万耀日军披麻戴孝,护送灵柩北归。所过州县,百姓跪伏路旁,哭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