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文帝五十七年,帝崩。
消息传至南阳时,正值暮春。满城槐花簌簌而落,宫墙外那条长街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像雪。
洛依宸跪在正厅接旨。
传旨的太监声音又尖又细,念的是遗诏,却只有八个字:
“着皇三子洛依宸,即刻回京。”
没有封号,没有赏赐,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他这十年在南阳的光景。太监读完,合上诏书,垂着眼皮看他,面上堆着点笑:“三殿下,请吧。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洛依宸叩首:“儿臣领旨。”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府中仆役已开始忙碌,箱笼、细软、那些从京都带来的旧物,一样样往车上装。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先放着。”
管家愣住:“殿下?”
“我去找姐姐。”
他说完便往后院走。
萱宁公主洛清婉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绣一方帕子。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肩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鬓边只簪了朵小小的白槐花,衬得一张脸越发清减。
洛依宸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抬头,只轻声道:“要走了?”
“嗯。”
“我让她们收拾了。你那几件旧衣裳都带着,京里春寒,不比南阳暖和。”
“姐姐。”
她这才放下针线,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汪不起波纹的潭水,可洛依宸知道那底下沉着多少东西。十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她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了这座南阳府里,耗在了他身边。
“姐姐不问我,回京之后,是吉是凶?”
洛清婉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指尖擦过他领口时顿了一下:“吉凶由人。你这些年读的书、做的事,不是为着旁人问的。”
“若有人问起姐姐呢?”
她笑了笑:“我是什么人,朝中谁不清楚?一个和亲来的亡国公主,一个坏了名节的奴婢。殿下若得势,我便是你府里见不得人的旧人;殿下若失势,我连旧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一道催命的符。”
洛依宸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很。
“你怕吗?”
她摇头:“怕什么。从十年前你在大殿上认下那一桩事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去哪儿,我自然去哪儿。”
他低头看她。她腕上还戴着十年前他送的那只银镯,已经旧得发乌了,可衬着那截皓白的手腕,偏又好看得紧。
“姐姐,”他忽然笑起来,眉眼间又有了少年时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你说,若我此番回京,争上一争……”
“争什么?”
“争那个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半晌,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攥得紧紧的。
“那便争。”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府前。有人高声道:“三殿下,该启程了。”
洛依宸没有动。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槐花落在他们交缠的衣摆间,风一吹,又散开。
“姐姐,我们回京。”
马车辘辘向北。越过南阳,再往北,过了黄河,便是洛阳。
洛清婉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一角。官道旁杨柳青青,一路绵延而去,看久了,竟像没有尽头。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辆马车,载着她和他离京。只是那时满城流言,人人侧目,她缩在车里,连帘子也不敢掀。而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苏姐姐别怕,出了京,就没人管得着咱们了。”
十年了。
他真的长大了。眉目清朗,肩背宽阔,再不是那个会红着眼眶喊她“苏姐姐”的少年。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带着点执拗的、不容旁人染指的热。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只说:“在想,京里那两位,怕是不好见。”
洛依宸轻笑一声:“大哥代政数年,满朝文武快被他得罪一半。二哥掌禁卫,却只懂用拳头说话。他们争他们的,我……”
“你待如何?”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落在她耳畔:“我先去给父皇守灵。哭也好,跪也好,总得让天下人看看,三皇子回来了。”
洛清婉侧过脸,见他眼中清明,便知他心中已有计较。
“然后呢?”
“然后——”他拖长调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是大哥客气,我便与他叙叙兄弟情义。若二哥肯赏脸,我也可与他喝上两杯。可他们若是想拿我作筏子,那就别怪三弟不懂事了。”
她终于笑了,眉眼弯起来,像初见时那样。
“三殿下好大的口气。”
他捉住她的手腕,凑到唇边,在那只旧银镯上落下一吻:“有姐姐在,我什么都敢。”
车马继续北行。
前方洛阳,风雨欲来。
而他们身后,南阳的槐花落尽,春已深了。
马车驶过南阳城外的最后一道界碑时,天色已近黄昏。
洛清婉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南阳府,如一幅缓缓卷起的水墨旧画。十年光阴,尽数封存在那斑驳的城墙之后。
她放下车帘,轻声道:“我原以为,这一生都会在南阳过完。”
洛依宸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哪儿都好。只要你在。”
她偏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车轮辘辘,载着两个从旧事中走出来的人,一路向北,去赴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局。
身后,槐花落尽。
前方,雨云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