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元年,大朝会。
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朝,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安静。殿上文武分列,冠冕森然,却无人敢咳一声。
宣旨的宦官站在丹墀之下,捧着一道诏书,声音又尖又长,一笔一笔往下念:
“长宁王林思意,国战首功,加太尉,拜东南兵马大元帅,赐黄金百两,犒赏全军——”
殿上的人悄悄换了口气。太尉,大元帅,已是人臣之极。
可宦官没有停。
“——广陵府右军虞侯卿尉使,暗卫亲都第四都都统军使、指挥使,东南兵马大元帅府事,上柱国,太尉,同随阳、晋宁两州兵马节度使,肆王侍卫使,长宁王林思意,接诏。”
殿上一片死寂。
每念一个职衔,朝臣的心就沉一分。念到最后一个字,已有人额上见了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八个字,从前只是句虚话。今日却实实在在摆在丹墀之下,念成了一长串。
林思意出列,跪,叩首,接诏。她今日未着甲,一身紫色的王爵常服,跪在那里,背脊笔直。
“臣,谢恩。”
洛依宸坐在御座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佛堂里那一句“活路在别人手里攥着,就不叫活路”。
如今,活路攥在她自己手里了。也攥在他手里。
——
这盘棋,洛依宸下了整整一个冬天。
头一件,是禁军。
废帝的禁军,是废帝的刀。文厉帝当年靠禁军杀兄夺位,那些指挥使、郎将,多半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洛依宸登基不过三日,便以“整肃宫禁”为名,将禁军十二卫的将官换了个干净。有人调去守皇陵,有人外放边州,有人干脆“告病还乡”。
有人不服。不服的人,第二日便被肆王侍卫司请去“问话”,再没有回来。
第二件,是亲军。
他从长宁、河东、随阳、燕山、南阳、晋宁六处军中,挑选精锐三千余人,组建天子亲军,号“暗卫亲都”。
三千人分作四都,每都各设统军使、指挥使,四都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只奉皇帝一人调遣。一都动,三都不知;一都叛,三都可制。
有人问,为何不设一位总领?
洛依宸只答了四个字:“朕即总领。”
第三件,是相权。
老宰相在文厉朝做了十年宰相,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文厉帝死的那夜,他在府里闭门不出,第二日却第一个捧着传国玺来见新君。
洛依宸没有杀他,只赐了金帛,许他致仕归乡。临行前,老宰相跪在殿上,磕了三个头,说了句“陛下仁厚”,便再没回头。
宰相一废,中书省便空了。洛依宸另设两司:枢密院,掌军国机要与武官除授;御前司,掌诏令起草与六部奏章的汇总。两司互不统属,皆直奏御前。
第四件,是刑狱。
他将廷尉府与大理寺合并,另立一司,名唤“肆王侍卫司”。掌重大刑狱,兼监察百官,独立于六部之外,与枢密院、御前司并称“三司”。
有人问这“肆”字何解。
洛依宸说:“肆者,极也,又四方也。朕要它遍察四方,无所不至。”
而肆王侍卫司的最高长官——肆王侍卫使——由林思意担任。她同时还领着暗卫亲都第四都的统军使与指挥使。
朝中有人上书,说长宁王已掌兵权,再掌刑狱监察,权柄太重。
这话递到御前,洛依宸还没开口,皇后先笑了。
那日是在坤宁宫,洛清婉替他研墨,听完内侍的禀报,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林思意文武双全,岂能浪费?”
洛依宸握着笔,看了她一眼。
她就着灯,把墨研得极匀,又说:“陛下若是信不过她,给她一根针都是多的;陛下若是信得过她,给她一座山,她也只会替陛下看着。”
墨研好了。洛依宸低下头,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
封赏之后,洛依宸单独召了林思意一次。
殿中无旁人。他把随阳、晋宁两镇节度使的印信推过去,说:“这两处,是老王爷生前节制的。朕想着,留给王爷做个念想。”
林思意伸手接过,掂了掂,忽然笑了。
“遥领?”
“遥领。”洛依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印是王爷的,兵不是。掌京畿大权的人,不便再手握重兵。这一层,望王爷体谅。”
殿里静了片刻。
林思意把印信放回案上,退后一步,正正经经行了个礼:“臣明白。陛下给的,已经太多了。”
“王爷不怨朕?”
“不怨。”她抬起头,眼里很平,“陛下防着臣,是应该的。臣若坐在陛下这个位置上,防得比陛下还紧。”
洛依宸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满朝文武,也只有王爷敢这么跟朕说话。”
“那是因为满朝文武,只有臣跟陛下一起杀进过洛都。”
两人相视一笑,殿中那点君臣之间的凉意,便散了。
临走时,林思意在殿门口站住,回头道:“陛下,臣有个请求。”
“讲。”
“陛下赏的那百两黄金,臣想散给阵亡将士的家小。”
洛依宸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准。另外,从内库再拨三百两,一并送去。”
——
三月的天,一日暖过一日。
这日午后,洛依宸在御书房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揉着发酸的手腕出来,远远便听见御花园里有笑声。
他放轻脚步,绕过太湖石。
一架秋千悬在杏花树下。洛清婉坐在上面,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鬓边簪着一朵刚折的白杏。两个宫女在后面轻轻推着,她仰着头,笑得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洛依宸摆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
他走到秋千后面,伸手一推。
秋千猛地荡出去,洛清婉惊叫一声,抓紧了绳索,回头看见是他,又气又笑:“陛下!”
他不说话,又推了一下。
“洛依宸!”她连名带姓地喊,声音里全是笑,“你放开我!”
“不放。”他推得更起劲,“苏姐姐小时候不是最爱荡秋千?”
“谁小时候——”秋千荡到高处,她的话被风扯散了。
等她荡回来,洛依宸一把攥住绳索,把秋千硬生生停住,俯身看她。她鬓发散了几缕,脸颊被风吹得绯红,眼里还汪着笑出来的水光。
“下来。”他说。
“偏不。”
“那朕抱你下来。”
“你敢——”
他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秋千上抱了起来。洛清婉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放下。”
“叫一声好听的。”
“陛下。”
“不是这个。”
她抿着唇,忍了又忍,最后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夫君。”
洛依宸满意了,把她放下,却没松手。
她一站稳,立刻反手去掐他胳膊:“越来越没个皇帝样子。”
“皇帝也是人。”他理直气壮,“皇帝就不能跟皇后在园子里玩一会儿?”
“能。”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就是传出去不好听。明日御史的折子怕要递上来了——‘陛下耽于内闱,与皇后嬉戏于苑囿’。”
“让他们递。”洛依宸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朵掉落的杏花,替她簪回鬓边,“朕被他们骂了十年,还差这一本?”
这句话说得轻,洛清婉却静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肩上被秋千绳索蹭出的褶皱,声音放软了:“依宸。”
“嗯?”
“如今这日子,我有时候还不敢信。”她仰起脸看他,“早上醒过来,看见床顶的帐子是杏黄的,才敢信——哦,我们真的在宫里了。”
洛依宸握住她的手:“那以后每天早上,朕都提醒你一遍。”
“怎么提醒?”
他低头,在她眉心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样。”
洛清婉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推开他,左右看了看,宫女们早不知躲去了哪里,满园只听见风过杏花的声音。
“洛依宸,你——不知羞!”
“朕是皇帝。”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皇帝不知羞,谁敢说?”
她气得扭过头,可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半晌,她才哼了一声:“罢了。反正这辈子也退不了货了。”
“退不了。”他牵起她的手,慢慢往花径深处走,“当年在南阳,你就退不了了。”
杏花落在他们肩上,一层一层,像十年前南阳的槐花。
——
千里之外,官道上。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往东南去。
车中坐着一个女子,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靛青布裙,膝上放着一只旧木匣。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天色,又放下。
她姓顾,名清漪。
顾家从前也是有名的将门。她父亲与长宁王林莫羽是过命的交情,她与林思意自幼一处长大,同吃同睡,同挨先生的戒尺。后来顾家出了事,父亲获罪病故,家道一落千丈,她跟着母亲在舅家寄居了七八年。
去年冬天,朝廷选授州郡佐官,她中了选,被授了椋州录事参军。
八品,偏远,可到底是一条活路。
临行前,母亲替她收拾行囊,叹着气说:“思意如今是长宁王了,你去投她,不比去那瘴疠之地强?”
顾清漪只是摇头。
她与林思意之间,不该是去“投”的关系。
木匣里放着一枚旧玉佩,成色早已黯淡。那是小时候林思意从自己腰上解下来,塞给她的,说“你拿着,往后谁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找我”。
那时候她们都才七八岁,谁也没把这话当真。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顾清漪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慢慢闭上眼。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夫吆喝了一声,勒住马。顾清漪掀帘去看,只见一骑快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块乌木牌。
那牌子她认得——新朝的肆王侍卫司,缇骑。
来人勒住马,翻身下来,拱手问道:
“敢问车上,可是顾清漪顾录事?”
顾清漪的心一沉。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奉长宁王令,请顾录事过目。”
信很薄。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清漪,别去椋州了。到洛都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