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入洛都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低压在城楼上，像要下雨。
洛依宸掀开车帘往外看。十年了，京都的街巷比记忆中更阔，却也更冷。沿街百姓跪了一地，口中山呼“三殿下”，可那一张张脸上全是惶恐与窥探，没几人是真心。
“先入宫还是先回府？”洛清婉在车内轻声问。
“入宫，守灵。”
他说得平静，可指尖却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他拿不准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洛清婉没戳破，只将一件素白的袍子披在他肩上：“去吧。我在府里等你。”
他点头，下车，翻身上了禁军牵来的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车帘半卷，露出她半张脸，素净得像这灰扑扑天地间唯一亮色。
他转过头，催马向前。
乾文帝的灵柩停在太极殿。
殿内白幡如雪，烛火长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哭声此起彼伏，有真心的，也有做样子的。晋王洛恒站在最前，一身重孝，面容哀戚，眼眶微红，身后簇拥着一众朝臣。秦王洛璟站在另一侧，甲胄外罩着白布，按剑而立，身后是十几员禁军将领，个个面色沉肃。
洛依宸入殿时，满殿哭声似乎顿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来，有审视，有惊讶，有轻蔑。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灵前，掀袍跪倒，重重叩首。
三拜九叩之后，他直起身，却并不急于退开。他望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忽然开口：“父皇，不孝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儿臣奉旨离京十年，今日归来，未能见父皇最后一面，是儿臣的罪过。但父皇遗命在此，儿臣不敢不从。往后大洛的江山，儿臣会看好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看好了”三个字，可轻可重。轻则只是人子本分，重则——便是当众宣告他对那个位置有心思。
洛恒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洛璟却直接得多，剑眉一挑，冷笑出声：“三弟好大的口气。你离京十年，朝中之事一无所知，拿什么看江山？凭你在南阳读的那几本圣贤书？”
洛依宸缓缓站起，转身面对这位嫡出的二哥，不卑不亢：“二哥教训得是。小弟在外十年，确实对京中之事多有不知。可父皇既然召我回来，自有他的道理。二哥若觉得我德不配位，大可在御前弹劾，不必在这灵堂之上动气。”
“你——”
“够了。”一直沉默的晋王洛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兄长的威仪，“父皇灵前，不得喧哗。三弟远道而归，先为父皇守灵三日，旁的事，三日后再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压住了秦王，又顺势把洛依宸钉在了灵前。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兄弟二人私下做许多事。
洛依宸没有争辩，只微微颔首：“谨遵大哥安排。”
他重新跪回灵前，神色恭谨，宛如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孝子。
接下来的三日，洛依宸果真寸步不离太极殿。白日跪灵，夜里就靠在殿柱旁打个盹。饮食清淡，不言不语，偶尔有朝臣上前寒暄，他也只淡淡应着，既不热络，也不疏离，让人探不出深浅。
洛清婉没有入宫。
她以萱宁公主的身份递了牌子，却被告知“宫中事忙，暂不召见”。她也不恼，每日只待在府中，命人将府里收拾停当，又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装进食盒，托禁军中的旧识送进宫去。
那旧识是个校尉，姓顾，当年受过洛依宸生母的恩惠，至今仍念着旧情。他接了食盒，压低声音道：“公主放心，三殿下在宫里一切尚好。只是晋王与秦王的人盯得紧，您……还是少与殿下联系为妙。”
洛清婉笑了笑：“多谢顾校尉。这几样菜是殿下从小爱吃的，劳烦您了。”
她没再多问。
第三日夜里，宫中传来消息，守灵已毕，三殿下已回府。
洛依宸进门时，身上还带着灵堂里的香烛气。洛清婉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又端来热水让他净面。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长久不语。
她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累了？”
“不累。”
“见到晋王和秦王了？”
“嗯。大哥封了三日守灵，想把我困在殿里。二哥更直接，差点在灵前与我动手。”
她轻笑一声：“那你呢？”
“我？”他松开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槐花的淡香，“我在灵前跪了三天，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才是最大的事。”她走到他身旁，“百官看着，天下看着。父皇灵前，谁先失了分寸，谁就输了先机。”
他侧头看她，眼中带笑：“姐姐果然知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让顾校尉帮忙打听的，这几日京中百官的去向。晋王府去的人最多，秦王那边也热闹，你倒是清静得很。”
洛依宸接过，扫了几眼，眉梢微挑：“看来大哥的羽翼早已丰满。”
“所以你要如何破局？”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看着窗外夜色：“再过两日，父皇的遗诏便要正式宣读。在那之前，大哥一定会设法让百官联名上表，推举他监国。二哥掌着禁军，若他闹起来，京中必起刀兵。我要做的，是先让这把火烧不起来。”
“如何烧不起来？”
“让他们争去。”他转过身，背靠窗台，面朝她，“我不当那点火的，也不当那灭火的。我当那个等火起的人。等他们烧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若他们先联手对付你呢？”
“那便更好。”他笑了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顽气，“逼得他们联手，我才能看清，这朝中究竟有多少人，还记得八百年洛云朝的祖训。究竟是忠于晋王、忠于秦王，还是忠于这大洛的天下。”
洛清婉望着他，像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南阳槐树下对她夸口“我将来定要做成大事”的少年。
他长大了，可说那句话时眼里的光，从未变过。
两日后，乾文帝遗诏正式宣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遗诏中并未指定继位之人，只命晋王洛恒、秦王洛璟、三皇子洛依宸共同辅政，待先帝丧仪毕，再议大统。
“共辅”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朝堂。
散朝后，洛恒面色铁青，径自去了政事堂。洛璟按剑冷笑，扬长而去。
洛依宸最后一个走出太极殿。
身后有人追上来，低声道：“三殿下，晋王请您今晚过府一叙。”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句：“好。”
回到府中，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洛清婉替他理了理领口，问：“要带人去吗？”
“带两个。”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眉心一吻，“子时前必回。”
她点头，目送他出门。
夜色浓重，长街寂静。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向晋王府而去。
远处城楼上，禁军的火把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
而洛依宸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