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到洛都那日,天阴着。
长宁王府的门槛很高。她站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御笔亲题的匾,忽然有些不敢迈步。身上还是那身靛青布裙,袖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那只旧木匣,站在朱门铜钉跟前,像一粒落错地方的尘。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思意几乎是撞开月洞门出来的,一身紫色王服,冠都没戴正。
“清漪!”
顾清漪下意识要跪,膝盖刚弯下去,就被她一把拽住。
“你这人,还是这么爱行礼。”林思意攥着她的手腕,声音有点发紧,“叫思意。”
顾清漪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思意。”
——
内堂里烧着炭,茶换了三遍。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坐着,说了许多年的话。说顾家的败落,说舅母的白眼,说她在椋州选官时如何在吏部廊下站了一整日。林思意一直听着,偶尔替她添茶,始终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林思意才开口:“肆王侍卫司缺人。你留下,我给你一个位置。”
顾清漪端着茶,没动。
“京里不缺我一个八品录事。”她说。
“我缺。”
“你缺的是能替你办事的人,不是小时候陪你挨戒尺的人。”顾清漪抬起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硬,“思意,我总不能靠你一辈子。我想自己试一试。”
林思意看着她,不说话。
顾清漪把茶盏放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要是混不出一个名堂出来,我就回来——你养我啊?”
最后三个字说得半真半假,像是玩笑。可她的耳朵红了,眼睛也不肯看人。
林思意听懂了。
堂中静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绕过小几,把顾清漪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得顾清漪几乎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
“我等你回来。”她说。
顾清漪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临走那日,林思意塞给她一块小小的银牌,牌上錾着一条盘龙,巴掌大小。
“这是银龙牌。遇着过不去的坎,拿出来,长宁军的人见了,会替你拼命。”
顾清漪捏着那块冰凉的牌子,忽然笑了:“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林思意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我就是一个以权谋私的王爷,你第一天才知道?”
——
不过一年光景,大洛的龙椅上已换过两位皇帝。
而在大洛北面,潇明的琮武皇帝正站在太庙里,对着曾祖父“大明神武光德皇帝”的牌位,久久不起。
那位曾祖父,当年以藩王之身起兵,灭祁、结盟、聚兵百万,几乎一口吞下大洛。功败垂成,抱恨而终。
琮武皇帝自比秦皇。他要继的,是曾祖父未竟的遗愿。
可七万长宁军横在北境,像一道铁栅。南下,栅门不开。
于是他换了条路。
天衍二年秋,潇明使臣密入卫国。卫灵君苏氏,年方弱冠,是大洛皇后洛清婉的亲弟弟。他坐在卫国那间不算宽敞的正殿里,听潇明使臣说完“借道西阳、共分大洛西境”的话,手指在案上敲了半宿。
他答应了。
卫国太小了。小到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大洛皇后的弟弟”。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潇明西路军三万,自西阳道出,直插大洛西境。
椋州首当其冲。
顾清漪在椋州一年,做的都是些琐碎事:核粮册、点军械、修城墙、募乡勇。参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行伍,起初嫌她一个女子多事,后来见她能在三日之内把城防的粮草算得一文不差,也就由着她了。
谁也没想到,这些琐碎事,最后救了一城人。
围城的第十七日,城墙塌了一角。参将带着最后两百人堵缺口,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临死前,他抓着顾清漪的手腕,只来得及说半句:“守……守住……”
顾清漪把他的手放下去,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都把刀捡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城破了,谁也活不了。”
——
军报到长宁府那夜,下着雨。
林思意站在廊下,就着一盏灯看完那封被雨水洇软的信,久久没动。
她知道,这已是最快的一封。从椋州到洛都六百里,快马也要跑上两日。两日前的战报说城还在,可两日之前,椋州就已经在告急了。
她比朝廷更早知道椋州撑不住——肆王侍卫司的缇骑遍布四方,她的消息从来比兵部快三日。
可知道,和来得及,是两回事。
“备马。”她转过身,“进宫。”
那一夜,洛依宸在御书房见了她。听完,他只问了一句:“你要多少?”
“肆王侍卫司半数缇骑,暗卫亲都第四都,随阳、晋宁两营。”林思意跪在阶下,甲胄上还滴着水,“请陛下许臣便宜行事。”
洛依宸沉默片刻,从案上取过朱笔,在空白诏书上落下两个字:
准行。
“朕只要一样东西。”他把诏书推过去,“卫国的人头。”
林思意接过诏书,叩首,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皇帝又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臣尽力。”
——
雨没有停。
三千缇骑分作三路先行,换马不换人;暗卫亲都第四都八百骑紧随其后;随阳、晋宁两营的檄令,已在半夜发往西境。
第二日午后,两营兵马在渭水南岸与她会合,合计八千余骑。
她一刻没停,只在中军大旗下换了匹新马,便率军向西。
雨里行军,泥没马膝。有人劝她歇一歇,她只回了一句:“椋州的墙,撑不到明天早上。”
次日日落时分,椋州城下。
城头已竖起白旗。城门半开,潇明的军将正列队往里走,甲叶碰撞,喧哗成一片——他们围了二十日,死了几千人,终于等到这一刻。
有人笑着回头,指着城楼喊了句什么。
话没说完。
远处雨幕里,忽然响起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
一面大旗破开雨雾,缓缓扬起。旗面是银的,绣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风雨一打,那条龙便像活了一样,在城下翻腾。
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调:
“银——银龙王旗!”
下一瞬,八千铁骑自雨幕中倾泻而下。
马蹄踏碎泥水,声如奔雷。潇明军列还没来得及转身,侧翼便被凿穿。城头上的守军看见银龙旗,不知谁先哭喊了一声,残兵们竟从塌了半边的城门里冲了出来。
前后夹击。
潇明西路军溃了。
三万人在雨里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者枕藉。银龙旗从城东扫到城西,一路都是断枪、残甲和跪地请降的人。
——
顾清漪是在城门口倒下的。
她身上中了三处刀伤、一处箭伤,血把半幅衣襟都浸透了。撑到看见银龙旗,撑到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才终于松开手里那杆卷了刃的长枪。
林思意翻身下马,在泥水里接住她。
“清漪!清漪!”
顾清漪睁开眼,看清是她,费力地弯了弯嘴角:“我说了……混不出名堂,就回来……”
“混出来了。”林思意把她抱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混出来了,别说话。”
——
那一夜,椋州城中的灯亮到天明。
顾清漪昏迷了三天三夜。军医说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的命。
林思意就在榻边守了三天三夜。
她亲自喂药,亲自替她换额上的湿帕,夜里听见呼吸一弱,便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第四都的将士在门外换班,换了几轮,谁都不敢劝。
军中渐渐有了些私语:王爷待这位顾参军,不像待下属。
林思意听见了,也不理会。
第三夜,顾清漪在昏睡里喊了一声:“思意……”
守在榻边的人猛地抬眼,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
——
椋州一战,潇明西路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比败报先到卫国。
卫灵君坐在殿上,听完,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半个月后,大洛的檄文到了:卫氏背盟,借道资敌,罪在不赦。天衍帝命长宁王林思意整顿兵马,讨伐卫国。
卫国不过弹丸之地,兵不满两万。林思意的大军还没到城下,卫灵君便开了城门,自缚出降,跪在道旁,额头贴着泥土。
她不战而胜。
而她那位皇后嫂嫂,在洛都的宫里,跪了一整夜。
据说那夜皇后穿着素服,跪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只说了一句:“臣妾求陛下,留他一条命。”
洛依宸最终没有杀卫灵君。他削了卫国的封号,废为庶人,命押解入京,圈禁终身。
卫国,亡了。
——
回京的官道很长。
押解的队伍走得不快,卫灵君坐在后面的囚车里,一路无言。前面那辆宽大的马车里,只坐着两个人。
顾清漪的伤还没好透,靠着软枕,脸色仍旧白。林思意坐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顾清漪没有挣,反而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椋州的事,我还没谢你。”她低声说。
“谢什么。”
“谢你来得快。”
林思意低头看她:“我若去得再晚一日,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死在城墙上。”顾清漪说得轻描淡写,随即又补了一句,“反正你答应过,我混不出名堂就回来,你养我。我要是死在那儿,你可就省了。”
“顾清漪。”林思意的声音沉了下来。
顾清漪笑了一下,抬手,忽然勾住她的脖子,把脸凑了上去。
马车晃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落在雪上的一片槐花。两个人都僵了一瞬,然后林思意低下头,很慢地、很稳地,把这个吻续了下去。
“我等你回来。”她在顾清漪唇边低声说,和一年前在长宁王府里说的一模一样。
顾清漪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嗯。回来了。”
车外,银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前方洛都的轮廓,已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