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春。
洛念南十岁,林思遇十一岁。
这年三月,北境传来消息,潇明终是撑不住了。连年内乱,国中四分五裂,几路宗王各自称制,百姓流离,军心涣散。曾让大洛北疆夜不能寐的黑羽军,早已名存实亡。
四月,洛依宸在朝会上,第一次主动提起了北疆。
“朕说过,给北境五年安稳。”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如今五年将过,潇明已不成国。收复故土,还北境以安宁,是时候了。”
满殿文武,无人反对。
这一次,连最谨慎的老臣都颔首。因为形势确实不同了。大洛连年丰稔,国库充盈,两都军备整肃。而北方的那个敌人,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洛依宸没有御驾亲征。他留在北阳,把北征帅印再次交给了宁长静。
“这一仗,替大洛打出一个百年太平来。”他亲手将兵符放进宁长静掌心。
宁长静单膝跪地,铠甲在春日天光下泛着寒芒:“臣必不辱命。”
林星若照例随行。临行前,林思遇去送两位娘亲。她如今已不比当年,眉眼间褪去稚气,站在那里,像一株拔节而起的青竹。
“我也想去。”她对宁长静说。
“你还小。”宁长静摸了摸她的头,“等你能提得动那杆枪再说。”
“我能提动了。”林思遇认真道,“去年上林苑围猎,我自己射了一头鹿。”
宁长静与林星若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也不行。”林星若俯身替她理了理衣领,“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替我们看好京里,尤其是看好太子殿下。”
林思遇抿了抿唇,点头。
大军出发那日,洛念南跟着洛依宸上城楼送行。他站在父亲身旁,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蜿蜒向北,甲光如鳞,旌旗若云。
“父皇,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长宁王那样,带兵出征?”
洛依宸没看他,只望着远处:“等你真正知道,一支军队最重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身后的人。”洛依宸说,“是那些不能拿刀、不能上马,却要指望你带他们回家的人。”
洛念南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下了。
北征之战,打得不快。宁长静用兵,稳中有奇,往往先断粮道、再压坚城,步步为营。林星若率轻骑出塞,截击各路北逃残军。二人一正一奇,配合无间。
到了永宁十二年秋,潇明最后一路宗王献城归降。明都告破,绵延百年的潇明王朝,正式灭亡。
捷报传回北阳那日,满城沸腾。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奔走相告。
洛依宸却没有大宴群臣,只是带着苏芷萱和洛念南,登上北阳城楼,面朝北方,遥遥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那些再也不能归乡的将士。
“北境已定,四海皆安。”他站直身子,握住苏芷萱的手,“姐姐,我们回家。”
苏芷萱偏头看他,许多年前,那个在南阳槐树下红着眼眶说“姐姐别怕”的少年,与眼前这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帝王,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她轻轻点头:“好,回家。”
永宁十三年,林思遇十二岁,洛念南十一岁。
这一年,苏芷萱又有了身孕。洛依宸大喜之下,下诏免天下钱粮一年。朝臣们私下说,皇后有福,大洛有福。
宁长静与林星若在京中多住了些日子。一家三口难得清闲,常在府中后院的槐树下乘凉。林思遇端了茶来,给两位娘亲一人一盏。
“再过两年,我想去军中历练。”林思遇说,“先做个小卒也好。”
宁长静没说话,只看向林星若。
林星若接过茶,抿了一口:“去哪个军?”
“镇北军。”
“想好了?”
“想好了。”林思遇站得笔直,“娘亲当年的雁回关,我想去看看。”
林星若放下茶盏,微微笑了:“也好。”
洛念南听说这事后,跑去凤仪宫找苏芷萱:“母后,思遇要去镇北军了。”
苏芷萱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肚兜,闻言抬头:“你不舍得?”
“我……我没有。”小太子扭开脸,耳朵却红了,“我是觉得,她都能去,我是不是也该……”
“你父皇说了,等你再大些,就让你去军中看看。”苏芷萱又低头绣花,“急什么。思遇比你大一岁,等你到她这个年纪,也能去。”
洛念南不说话了,只在殿里走来走去,最后憋出一句:“那她走了,谁陪我在上书房读书?”
“太傅不是还在?”
“那不一样。”
苏芷萱放下针线,正色看他:“念南,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思遇有思遇的路,你有你的路。她不能一直陪着你,你也不能总想着她。”
洛念南低下头,半晌,闷声道:“我知道。”
他转身跑了出去。
但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心里仍会舍不得。
永宁十四年秋,林思遇离京赴北。洛念南去送她,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林思遇勒住马,回头看他:“再送,你就要跟我一起到北境了。”
“那便一起。”洛念南仰起脸,阳光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间,“等我将来做了皇帝,你回不回来?”
林思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来。”
“当真?”
“当真。”
她扬鞭催马,向南的官道上腾起细细的尘土。洛念南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北方天际。
少年攥了攥拳,在心里说:那我等你。
永宁十五年,苏芷萱为洛依宸诞下一女,取名洛念槐。
槐者,怀也。
洛依宸抱着小女儿,在凤仪宫的槐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苏芷萱披着衣裳出来寻他,见他正指着满树新叶,小声对襁褓中的婴儿说着什么。
“做什么呢?”
“教她认树。”洛依宸回头笑,“这棵槐树,还是当年从南阳旧府移来的。如今也长得这么高了。”
苏芷萱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像许多年前南阳旧府里,他们曾在树下一起听过的那些午后。
“姐姐。”
“嗯?”
“这一生,你悔不悔?”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如同三春的水:“悔什么?悔那年不该随你出京,还是悔那年不该在槐树下,把一辈子都交给你?”
洛依宸也笑了。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还做姐姐?”
“还做弟弟。”
苏芷萱轻笑出声:“下辈子的事,且等下辈子再说。先把这辈子过好。”
凤仪宫的黄昏,宁静而悠长。
殿外,洛念南正拉着刚会走路的妹妹,在回廊下追逐。少年的笑声清脆,和着秋风传得很远很远。
而北境的天空下,林思遇已披上了镇北军的轻甲,骑马奔过雁回关外那片辽阔的落雁滩。
远处,夕阳如血,长风万里。
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太平。
而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还远未到尽头。
——正如那株从南阳移来的槐树,年年春来,总会再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