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八年,洛念南与林思遇一同入上书房读书。
太傅仍是那位老儒,治学极严。洛念南天生坐不住,读书读得三心二意,总被太傅拿戒尺敲手心。林思遇却极聪慧,一篇《孟子》读两遍便能背下来,字也写得端正。太傅常夸她,又拿她来比洛念南,把小太子激得面红耳赤。
“思遇不过比你大一岁,你看看人家。”
洛念南不服气:“她是女孩子,心细。”
“心细与男女何干?”太傅胡子一吹,“读书求学,只论勤勉。”
洛念南撇撇嘴,偷眼去看林思遇。林思遇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只在太傅转身写字的间隙,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洛念南就觉得,这一天也不算太难熬。
下学之后,二人照例去御苑里玩。林思遇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松子糖,说是长宁王从西境带回来的。洛念南吃了一块,甜得眯起眼。
“思遇,你以后会不会回西境去?”
“会吧。”林思遇蹲在池边,拿柳枝拨水,“我两位娘亲都在那里。她们说,等我再大一点,就带我去看西境的大漠。”
“那我也去。”
“你是太子,怎么能随便离京。”
“那我跟父皇说,让他放我出去。”洛念南挺起小胸脯,“我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
林思遇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做什么大事?”
“我……”洛念南憋了半天,涨红脸道,“我要让大洛再也不被人欺负。”
林思遇不说话了。她看着池中锦鲤游来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帮你。”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池水映着天光,把他们的影子照得清晰。
这年秋天,边境来报,潇明国中又生动乱。琮武帝暴毙,幼子继位,几个宗室亲王争权,杀得血流成河。北境沿线州府一日数惊,虽未有大股敌军来犯,零散的小股袭扰却时有发生。
朝议时,有大臣主张趁潇明内乱,发兵北上,一举解决百年之患。
洛依宸坐在龙椅上,听完众人争论,只说了一句:“北境百姓,已经多少年没好好种过一季地了?”
满殿沉默。
“传令镇北军与长宁军,严守防线,不得主动出战。再命北境各州,收拢边民,内迁百里。潇明爱怎么杀,是他们的事。大洛不趁人之危。”
散朝后,宁长静留了下来。
“陛下,臣以为,不趁人之危固然是仁。可潇明之患,终究要解决。若等他们再出一个明主,又必南侵。不如趁此乱局……”
“长静。”洛依宸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以为朕不想永绝后患?可如今大洛才安稳几年?百姓刚刚吃上饱饭,江南水患方平,西境军屯初有起色。这时候举倾国之力北伐,打下来了,守不守得住?”
宁长静沉默。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再给朕五年。五年之后,若潇明仍乱,朕亲自率军北上。”
宁长静抱拳:“臣记下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永宁九年,林思遇八岁。她随宁长静与林星若去了西境,在长宁军旧营里住了大半年。回来时晒黑了不少,个头也蹿高了一截。洛念南在宫门前迎她,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变这么黑了?”
“你才黑。”林思遇不高兴,“这叫英气。”
洛念南围着她转了两圈,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枝新折的槐花,递到她面前:“喏,给你。京里的槐花开了。”
林思遇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嘴角弯起来。
那之后,洛念南总能变着法子从宫外弄来些小玩意给她。有时是街市上的泥人,有时是城外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林思遇也不白收,她跟着宁长静学了骑马,又从林星若那里学了几手剑法,便常在御苑里教洛念南。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与林家的那位小姐,倒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意思。
苏芷萱也听说了。
某日,她在凤仪宫里与洛依宸说起这事,轻声笑道:“你还记得当年你说过什么?说念南和思遇遇上一遇,也不错。”
洛依宸正批折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她:“这话是我说的?”
“不然呢?”
他丢了笔,凑到她跟前,讨好道:“那我不是早早替儿子打算好了么。你看,念南省心,不用他老爹再费心给他找媳妇。”
“你当人家思遇也这么想?”苏芷萱白他一眼,“她小小年纪,心思深得很。我瞧她对念南好是好,可未必就是那种喜欢。”
“那不急。”洛依宸又捡起笔,“他们才多大。慢慢来。”
永宁十年,林思遇九岁,洛念南八岁。
这年上元节,京中放灯。洛依宸携皇后与太子出宫观灯,与民同乐。宁长静和林星若也带着思遇同去。两家人坐在临街的茶楼上,看灯如星雨,人潮如织。
洛念南趴在栏杆上,指着一盏走马灯对林思遇说:“那灯上画的是当年北洛海之战。你看见没,那个骑白马的女将军,像不像你二娘?”
“像。”林思遇认真看了看,“不过我二娘不骑白马,她骑枣红马。”
洛念南挠挠头:“我忘了。”
林思遇笑了:“你连这都记不住,将来怎么带兵打仗?”
“我又不要当将军。我是皇帝,坐在后面指挥就行。”
“那也得懂打仗。”林思遇板起小脸,“不然就像前朝那几个昏君一样,被人家骗。”
洛念南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小声嘀咕:“那你多教教我。”
“教你可以,但要交学费。”
“什么学费?”
林思遇狡黠一笑,从袖中取出那枝早已风干的槐花:“这个不算。下回得给我带两枝,要刚摘的。”
洛念南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楼下灯市正盛。宁长静和林星若并肩站在窗边,一个低声说着什么,一个偏头去听,灯火映在她们脸上,暖融融的。洛依宸与苏芷萱坐在另一侧,见两个孩子趴在栏杆边有说有笑,不由得相视一笑。
远处城楼上,万千花灯一齐升空。天灯如流火,缓缓向北方飘去。
有些灯火,是要飞很远很远的。
但根在这里,总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