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京、大婚

作者:溯夜望 更新时间:2025/12/9 23:40:12 字数:2628

匡武帝死得突然,未曾立储。

灵柩还停在太极殿,梓宫未漆,白幡未挂,洛都的雪却先落了下来。

朝中三位皇子,各怀心思。皇长子洛恒,庶出,封汉王;皇次子洛璟,嫡出,封秦王。至于皇三子洛依宸,十年前一纸诏书把他送去了南阳,如今还在回京的路上。

汉王占据了长子的名分,秦王占据了嫡子的名分。这江山最终落在谁手里,就要看谁下手更快、更狠。

秦王的刀,比谁都快。

他先对禁军下手。禁军十二卫,洛璟表面上素来与其中几位指挥使交好,匡武帝在世时,他不敢显露半分;匡武帝一闭眼,那些“交好”便成了他手里的刀。一夜之间,宫门换了守卫,坊墙上了门闩,巡骑马蹄声从长街尽头滚过来,又滚过去,敲得整座洛都一夜未眠。

汉王府的血,是天亮前流尽的。府门被撞开时,洛恒还披着中衣起床,来不及问一句“何人作乱”。乱刀落下,汉王一脉,无论老幼,尽数被屠戮。后来史书上只留下一句:“汉王暴薨,无嗣。”

三日后,秦王洛璟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文厉皇帝。

登基那日,满朝文武俯首山呼。可山呼未毕,御史台一位老御史便出列了。他捧着笏板,一步一顿走到丹墀之下,抬起头,问了一句:

“敢问陛下,汉王何罪而死?”

殿中霎时死寂,连殿角铜漏的水声都听得见。

文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老臣,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侍卫亲军的刀出鞘了。刀光在殿柱之间一闪,老御史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倒在丹墀上。血顺着金砖的缝隙,淌到了百官的靴底。

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再出一声。

那是文厉帝登基的第一日。他用一把刀,把“汉王死因”这四个字,永远钉在了朝堂上,也钉在了每一个人心里。

可杀人容易,安定天下难。

文厉帝心里清楚,他这皇位来得不正,靠的是禁军与快刀。要坐稳,就得先稳住那些手里有兵的人。

头一个,便是长宁老王爷林莫羽。

林家自武桓皇帝起,数代忠臣良将,满门英烈。林老王爷当年一杆长枪,随匡武帝奔袭千里,楚人闻其名而胆寒。这样一个人,若在京都安稳坐着,便是一块压不住的石头。

于是文厉帝下旨,加封林莫羽为上柱国,授太尉荣衔,赐金印紫绶,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恩荣之盛,本朝未有。

旨意下来第二日,第二道旨意跟着就到了:封林老王爷并领随阳、晋宁两军兵马节度使,即刻上任。

上柱国、太尉,都是虚的。随阳和晋宁两处,离长宁军七百里。调虎离山,明升暗夺,这一手,连街边卖炊饼的都能看明白。

林家其他人,文厉帝也一一想过。

长宁王世子体弱多病,自幼离不得汤药,别说领兵,骑马跑上三里地都要喘半天。这样的人,不足为虑。

真正让文厉帝睡不着的,是林家那位小女儿林思意。

林思意二十二岁,文武双全。她自小在长宁军中长大,刀马弓箭样样来得,据说曾在演武场上连挑七名校尉,也曾在北境风雪里带三百轻骑绕后,烧了潇明的粮道。少年英雄,军中说她“有老王爷年轻时的样子”。这样的威望,比七万长宁军更让人忌惮,因为兵是死的,人是活的。

文厉帝没有动刀。他只下了一道旨:命林思意出任广陵府右军虞侯卿尉使。

广陵在江南,离长宁军两千里。右军虞侯卿尉使,说起来是从四品的官,比原先在军中的职衔还高了一级。

明升,暗降。

至此,林老王爷调去了随阳,林思意调去了广陵,长宁军七万兵马名义上还姓林,可林家能握住它的人,一个都不在跟前了。

林老王爷接旨那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他只对来传旨的宦官说了两个字:“领旨。”

宦官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老王爷才慢慢转过身。他这一生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敌,都不曾觉得难。可这一刻,他只觉满口牙齿,一颗一颗往下咬碎了。

他不齿文厉帝所为,却也无可奈何。

数日后,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自南门入了洛都。

洛依宸与洛清婉回来了。

十年了。十年前他们被一辆马车送出去,满城流言如刀;十年后他们又坐着马车回来,城还是那座城,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他们入宫拜灵。

梓宫未闭。洛依宸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年前他跪在这座殿上,认下一桩自己没有做过的错事,换回一条命;十年后再跪在这里,再没有人能替他挡刀了。

洛清婉跪在他身侧。二十六岁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沉静。她看着灵前长明不灭的灯,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拜过灵,才是真正的难关。新君容不下他们,这一点,姐弟二人心里都明白。

于是朝堂之上,洛依宸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伏地请旨,言辞恭顺,自陈才疏德薄,不敢言功,只愿做一个太平王爷,此后不问兵事,不涉朝政,唯陛下所命。

文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小皇弟,十年前就看得清形势,如今看得更清了。

于是大笔一挥:封皇三子洛依宸为衍州郡王,赐号“天衍”,食邑一万两千户,赐第洛都。

一万两千户,是很体面的数目。天衍郡王,是一顶很体面的冠。只是这顶冠下的人,不得赴衍州上任,只能留在京都。

体面地养着,也是体面地困着。

这还不算完。

文厉帝又下一诏,昭告天下:卫故公主苏芷萱,当年之事,乃小人构陷,清白已白;今赐国姓,册为天衍郡王妃,择吉成婚,半月为期。大婚一切用度赏赐,皆由皇家内库支给。

诏文写得端端正正,满朝传阅,天下皆知。

十年污名,一纸洗净。

世人只道是皇家恩典,是新君仁厚。只有洛依宸知道,这是文厉帝的另一把刀——把他与洛清婉的婚事张扬得天下皆知,便是把两个人一同绑在“皇家恩典”四个字上。受恩越重,越要低头;越低头,越动不得。

何况,一个困在京都、身负天恩、坐享一万两千户却无兵无权的郡王,比一个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皇弟,要好拿捏得多。

可这一日,洛依宸接了旨,还是笑了。

他捧着那道诏书,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宫门外。日头正好,照得诏书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发亮。

洛清婉站在那里等他。

他把诏书递过去,说:“苏姐姐,我们成亲。”

她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好。”

半月之后,天衍郡王大婚。

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王府,礼官唱礼,鼓乐喧天。皇家把这场婚事办得极尽铺张,连茶盏都换了鎏金的。

洞房夜里,红烛高烧。

洛清婉坐在床沿,凤冠重得脖子发酸。她低声说:“今日来了好多人。”

“嗯。都是来看天子恩典的。”

“那……”

“那便给他们看。”洛依宸替她卸下凤冠,动作很轻,像十年前在南阳的夜里,替她挑开被槐花打湿的鬓发,“这十年,咱们什么都没有。今日起,咱们有了一个郡王妃的名分——虽是别人赏的,可你是我的人,这是真的。”

洛清婉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说:“洛依宸,你记着。这恩典是给他的,这名分是给天下的。你我,不在这上头。”

红烛哔剥一声。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和当年在南阳时一样。

“那便争。”她说。

“那便争。”他说。

窗外,洛都的雪还没停。可这一夜,有人把灯点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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