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厉元年九月,长宁老王爷林莫羽薨于随阳。
死时无病无痛,夜里睡下,第二日便没有再醒。卒年五十七岁。
消息传到洛都,朝中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功高震主的老将终究自己走了,不必朝廷动手,也不必背上杀功臣的名声。文厉帝闻讯辍朝三日,追赠林莫羽为“忠武”,命礼部厚葬,又遣皇子往随阳致祭。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
灵前香火未冷,长宁王府的折子便到了。世子自陈病骨支离,药石罔效,不堪承袭王爵,情愿辞位让贤。
文厉帝假意不许,世子再请,三请之后,乃许。
可爵位空着,林家的香火便断了。朝中为谁承袭争了半月,最后文厉帝一锤定音:长宁王爵世袭罔替,着林家小女林思意承袭,回京守孝。
有御史出列反对,说女子袭王爵,于礼不合。
文厉帝只淡淡说了一句:“林家世代忠良,不可绝其祀。况且一个女子守着家业,能成什么气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是真这么想的。林思意二十二岁,刚从广陵被调走,如今再回京守孝三年,兵权、军心、旧部,一样一样都要离她远去。一个女子,一顶王冠,一座空府,翻不出天去。
于是他心安了。
却不知林思意跪在太极殿外接旨时,低垂的眼里没有一滴泪,只有一样东西,烧得极静。
回京那日,长宁王府满门缟素。洛都的勋贵命妇来了大半,车马从坊门一直排到巷口。天衍郡王妃洛清婉也在其中。
她以吊唁之名进的府,在内堂与林思意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话,可临走时,她握着林思意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王爷节哀。”她低声说,“三日后,妾身再来上香。”
三日后,长宁王府后园佛堂。
侍女尽数退到院外。堂中只有三个人:林思意一身孝服;洛清婉坐在她左手边;洛依宸站在窗下,看着满园未化的残雪。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林思意打量他许久,先开了口:“郡王在洛都困了两年,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困着的人,也只能沉住气。”洛依宸转过身来,“倒是王爷,我听说你在广陵练了三千右军,日日操演,风雨不辍。一个‘明升暗降’的闲职,王爷练得比谁都认真。”
林思意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们不必绕圈子。”她说,“王妃三次登门,为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我只问郡王一句——你要什么?”
佛堂里静了片刻。
洛依宸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十年前太极殿上那一跪,想起南阳十年的槐花,想起那辆北上的马车。最后他说:“活路。”
“活路在别人手里攥着,就不叫活路。”林思意说。
“所以我想抢回来。”
林思意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变了。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一幅舆图——那是她自己描的北境与东南形势图,边角都磨毛了。
“好。”她说,“那便说难处。”
难处有三。
其一,长宁军七万,远在北境三关。兵符一半在兵部,一半在监军手里;她在京守孝,军中诸将虽念旧恩,可调兵要有诏,无诏便是谋反。
其二,广陵府右军不过三千,且是官军,不是私兵。她若在广陵举事,连一座府城都未必拿得下。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他们相识太短。今日一席话,说得再投机,也只是一席话。兹事体大,成则天下,败则三族。京中耳目遍地,一封密信走漏,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不能急。”洛依宸说。
“不能急。”林思意点头,“要等一个朝廷不得不用兵的时候。”
洛清婉一直没说话,此时才轻轻放下茶盏:“妾身别的没有,只有一个郡王妃的名分。这名字在外头是虚的,在命妇堆里,倒还有几分用处。往后传话、走礼、递帖子,都由妾身来。”
林思意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郑重一礼:“王妃辛苦。”
洛清婉侧身避开,只回了半礼:“王爷言重。妾身只是想活着看他们死。”
那一日,三人说到日头西斜。走时,洛依宸在佛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幅舆图。
“王爷这幅图,画得真好。”
“图再好,也是纸上的。”林思意把图卷起来,“要有人把它画到地上。”
——
文厉二年春,燕山、河阳兵变。
起因说来简单:欠饷两年,边军卖弓卖甲,军侯屡次上表,折子全压在通政司。文厉帝却疑边将久留生变,遣使召燕山守将入京。守将行至半路,一杯毒酒赐死,三族下狱。
消息传回燕山,全军哗然。副将杀监军,闭城而反。河阳兵马闻风响应,两镇皆反。
几乎同时,楚国十万大军北上,连下三州,兵锋直指洛都。
告急文书一日三封,堆在文厉帝案上,像雪片。
朝会连开三日。文厉帝命诸军侯领兵御敌,殿上却无人应声。一个个低头捧笏,有的称旧疾复发,有的说军中无粮,有的干脆当场咳出血来。
他们不是不能打。是不敢打。
去年一位在西南平叛有功的军侯,回京不过三月,便以“通敌”下狱,三族抄斩。功越高,死得越快。这道理,满朝武将比谁都明白。
文厉帝在殿上砸了茶盏,指着阶下骂:“朕养你们,是养狗吗!”
无人抬头。
最后还是老宰相颤巍巍出列,说了一句:“陛下,长宁王林思意,林家旧部遍于北境,长宁军七万,非她不能调。且她守孝在京,家无余丁,可保无虞。”
文厉帝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那个在太极殿外接旨的女子。他也知道,这是把刀,可这刀眼下只有他握得住。
三日后,太极殿授印。
文厉帝亲拜林思意为东南兵马大元帅,赐节钺,许以便宜行事。她一身孝服跪在丹墀之下,双手接过帅印,抬头时,文厉帝看见她眼里有泪。
他以为是感激。
林思意请三事:一,七万长宁军尽数南调;二,东南行营诸军皆受节制;三,粮饷先发三月。
文厉帝一一准了。
她出殿时,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那金砖上,两年前曾淌过一位老御史的血。
——
长宁军自北境南下,千里行军,四十日抵淮上。林思意沿途征调东南行营兵马,合兵八万余,却并不与楚军硬碰。她先遣轻骑绕后,烧了楚军粮道,又在大雾之夜以长宁铁骑侧击其左翼。
楚军连败三阵,节节后退,最后退回边境之内,闭关不出。
前后不过两月。
捷报传到洛都,文厉帝大喜,加封林思意为柱国大将军,赐金帛无算。可封赏的诏书还没出京,第二道折子又到了——
林思意上表:燕山、河阳叛军未平,请移师北上。
文厉帝捏着折子,指节发白。他这才发觉,那七万长宁军南下之后,就没有再回北境;东南行营的兵,也还攥在她手里。八万人马,粮饷是他给的,路是她走的,如今要往哪儿去,却由不得他了。
可燕山、河阳就在肘腋之间。不让她去,谁去?
他咬牙准了。
林思意北上,一仗没打。她只遣使入城,许叛军以大赦,补发两年欠饷,降者留任。燕山、河阳两镇开城归附,数万兵马尽入她麾下。
到这时,她手里已有十万之众。
十月,长宁军调转马头,直指洛都。檄文传遍天下,只有六个字:
清君侧,诛暴君。
——
洛都城里,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洛清婉这两年,用一匣一匣的银子,用一场一场的命妇茶会,买通了城门校尉,也买通了禁军里几个汉王旧部。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大军抵城那夜,北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禁军没有抵抗。有人在城头点起火把,火光连成一线,像是给城外的人引路。
文厉帝是在太极殿后殿听到动静的。他披衣而起,连声唤禁军,唤了三遍,无人应答。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照在窗纸上,一片通红。
他坐回御座,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就是在这座殿上,挥手杀了那个问他“汉王何罪”的老御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解下腰带,悬在了殿后的梁上。
大洛的第三位皇帝,死于他自己登基的殿后。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
三日后,群臣三请,洛依宸三让。
第四日,天衍郡王洛依宸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天衍皇帝。
登基那日,天很晴。他站在丹墀之上,往下看,满朝文武俯首,和两年前文厉帝登基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阶下站着一个穿孝服、披甲胄的女子。
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穿着郡王妃的礼服,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洛依宸收回目光,开口的第一道诏,是追复汉王洛恒爵位,以亲王礼改葬。
第二道诏,册王妃洛清婉为皇后。
第三道诏,封长宁王林思意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内外诸军。
殿上鸦雀无声。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辆从洛都南门驶出的马车。那时他十五岁,她十六岁,满城流言如刀。
如今他站在这里。
这江山,他们走了十年,才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