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尔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卡一顿地转过去。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圣洁。洁白的墙面,金贵的装饰,每一寸空间都透着光龙一族特有的庄严与华美。
魔法台穹顶高耸,圣光从彩绘玻璃窗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味和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圣光魔力——对埃莉诺来说,这是家的味道;对希洛尔来说,这是毒气室。
更别提还有一个人——噢不对,应该还有一条威猛的龙,正站在不远处,略带微笑地看着他。
“那个就是……奥里恩?”
“是,那个就是爸爸!”
奥里恩的瞳孔是金褐色的,跟埃莉诺如出一辙。
他身上穿着一件金色龙袍,袍角绣着光龙一族的纹章,流光在织物表面缓缓游走。
他的胡子修剪得刚刚好,灿金色的头发与胡须既不显老气,也不失成熟稳重。
即便面带微笑,那份一人抵千军的气势仍旧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是经历过终末之战、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神,再温柔也盖不住。
“小埃莉诺,”奥里恩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觉得在觉醒完后,有什么身体上的不舒服吗?”
“没……没……没有。”
希洛尔不敢直视他。比起奥里恩,他倒更倾向于被伊娜莎当小朋友玩弄——至少伊娜莎不会一巴掌拍死他。换成奥里恩,他估计十死无生,必死无疑。
“爸……爸……”
“说话为什么结巴呀?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希洛尔的余光瞥见奥里恩靠近了一步。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魔力从他身上扩散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头到脚扫过希洛尔全身。
希洛尔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在用魔力探查。更糟的是,奥里恩伸出手,正要搭上他的手腕,去探他的经脉。
希洛尔猛地用力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大半步。
“爸爸,不用了!我没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空旷的魔法台里显得格外突兀。希洛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刚才那一下魔力扫描不知道有没有扫出什么异常,如果再被摸到经脉,深渊魔力就算藏得再深也会暴露。到时候,奥里恩的表情大概就不是“略带微笑”了。
不要这样惩罚我啊!这不公平!凭什么?他可是未来要成就一代深渊帝王的男人——跌宕起伏不是这样搞爆炸的啊!
“希洛尔哥哥,你让爸爸查一查吧,万一呢。”
“这是有缘由的,埃莉诺。你还是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要乱说。”
他在脑海里把埃莉诺的关心压了下去,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把内心翻涌的焦躁不安一层一层往下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把视线对准奥里恩。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退缩只会更可疑。
奥里恩正看着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个被女儿甩开手的父亲,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她重新开口。希洛尔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不像埃莉诺——埃莉诺不会躲她父亲的手。
他刚才那一下猛地抽手,等于在奥里恩面前交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但奥里恩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温和到让人心慌的语气说:
“没事就好。爸爸只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希洛尔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来,靠近一点。让爸爸看看你。觉醒之后,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希洛尔的双脚像灌了铅。他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每靠近一步,那种从奥里恩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不是他故意的——一个神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足以让一切异端本能地想要逃跑。
他走到奥里恩面前,站定。
奥里恩低头看着他,没有用魔力扫描,没有探经脉,只是用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金色的瞳孔,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然后他笑了。
“你在紧张。”
这不是疑问句。
希洛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狡辩,奥里恩已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那只手很大,很暖,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不用紧张,爸爸在这里。”
奥里恩的声音放得很柔,“不管你觉醒了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女儿。记住了吗?”
希洛尔愣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奥里恩那张成熟稳重的脸,看着那双和埃莉诺一模一样的金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属于父亲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是来搞破坏的深渊皇子,奥里恩是光龙一族的神。
他躲了追兵、蹲了地牢、被抱来抱去、亲了勇者的脸、撞了女仆的额……最后站在这里,被一个神揉着脑袋,听他说“爸爸在这里”。
荒谬。太荒谬了。
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也许是因为躲了更可疑。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小,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甚至不确定这句话是埃莉诺想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也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