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在他面前蹲下来,蓝色竖瞳直直盯着他。
希洛尔瞬间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肩膀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脑子里警铃大作——她发现什么了?刚才吃相太野暴露了?还是那句脱口而出的“好吃”语气不对?又或者是自己打饱嗝的样子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仪态?
“公主殿下,您……”
女仆微微蹙眉。希洛尔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紧了。
“您……嘴角有食物残渣。我为您擦一擦吧。”
她从女仆装前襟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捏住一角,轻柔地按在他的嘴角上。一抹,一收,动作干净利落。
希洛尔紧绷的神经哗啦一声松下来,整个人又软趴趴地靠回椅背上。
原来只是擦嘴。他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出门就要撞奥里恩,连遗言都还没想好。
“哦对,公主殿下,”女仆把餐巾叠好收回口袋,语气自然得像在播报今日天气,“一会儿我带您去魔法台找陛下吧。”
希洛尔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了,吃饱喝足,我还要再睡一觉才行。”
说着把脑袋往椅背上一搁,摆出一副吃饱就躺的架势。
他是真心不想去。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拖到他找到换回身体的办法,然后从这个满是龙类的宫殿里人间蒸发。
埃莉诺的声音静悄悄地从脑海里浮上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劝导:“希洛尔哥哥,要不然我们还是去吧。爸爸肯定是有急事才会找我们的。万一爸爸很快就再沉睡呢……”
希洛尔闭上眼,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这是什么节奏?他不远万里跑来破坏觉醒仪式,结果阴差阳错变成了公主本人,现在还要被正主催着去见那位能一巴掌拍死他的光龙之神。难道他希洛尔命中注定有此劫吗?
他睁开眼,看了女仆一眼,又闭上,认命了。
“女仆姐姐,行吧。只不过我现在想要上个厕所,能不能……”
双脚离地。话还没说完,女仆已经一把抱起他,一路飞奔到厕所门口。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希洛尔在被放下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在心里给自己调侃一声:效率,这就是效率。
他走进厕所,反手锁上门,还用手推了两下确认锁死了。
但他并不是真的有感觉。他只是需要一个独处的借口——一个能和埃莉诺单独谈谈,而不会被女仆突然闯进来打断的空间。
“埃莉诺,你上次不是能控制身体了吗?你看看能不能自主试一试?”
“不行诶,我动不了。”
“你试试。”
脑海里传来一阵闷闷的使劲声:“嘿哟!嘿哟!还是不行……怎么办?”
希洛尔咬了咬下唇。埃莉诺没办法主动上身,那上次她是怎么拿到控制权的?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晕过去了,然后埃莉诺就能动了。
就这么简单——宿主意识离线,原主意识接管。他在厕所里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那面白墙上。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脑海:只要他晕过去,埃莉诺就能出来。
埃莉诺出来,就可以去见奥里恩。而他本人可以在意识深处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面对那个光是睁眼就把他吓晕过去的男人。
他瞅准身后那面白墙,豁出一口气,脑袋后仰,仔细找好一个不会伤到龙角的角度,然后——
“希洛尔哥哥!不要啊!”
他一个急刹车,龙角堪堪停在墙壁前不到一寸。由于角度变化,角尖还是戳进了墙面,稳稳嵌了进去。
“不是?埃莉诺,还有什么事吗?”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声说:“这里……有点脏。”
希洛尔头顶冒出三道黑线。他保持着脑袋后仰、龙角插墙的诡异姿势,无语到不想辩驳。
算了。先拔出来再说。他找了好几个发力角度,左扭右转,可那对角像长了倒刺似的生根在墙里,纹丝不动。
“这是长倒刺了吗?怎么这么紧啊!”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用力——龙角终于从墙体里拔了出来,带着几片碎屑飞溅。
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门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公主殿下!!”
女仆的声音从门外炸开,慌张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希洛尔顾不上后脑勺的钝痛,手忙脚乱打开门锁,一把拉开门,冲出去想要解释。
然后他的脸撞上了一片柔软。
触感从鼻尖蔓延到天灵盖,再从天灵盖一路酥到脚尖。
整个人被某种温暖而蓬松的东西兜头罩住,视野里一片黑暗。他的大脑瞬间短路,在几乎停滞的意识里冒出一个与当前场景完全无关的念头——谁把枕头放这儿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枕头。是女仆。她正以一个双臂张开的姿势站在门口,显然刚才听到巨响就扑了上来,刚好把他抱了个满怀。
“公主殿下,您刚才怎么了?是有什么危险吗?”
女仆的拥抱再次收紧。
希洛尔的脑袋正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柔软而温暖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的智商从正常水平一路碾压到三岁小孩。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
“这里是哪里?”
“公主殿下?”女仆低头看他,蓝色竖瞳里盛满了担忧。
“呃——啊!不是这样!”希洛尔猛地回过神来,开始胡乱推搡她的腰肢。
但埃莉诺这双手臂的力气实在太小了,推在她身上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像一只小猫在用肉垫拍人。
女仆纹丝不动。她低下头,认真地打量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用一种严谨到像是在做诊断的语气下了结论:
“公主殿下,您今天真的太不对劲了。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希洛尔在她怀里停止了挣扎。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要列一个“今天受到的刺激”清单,这张清单的长度大概能从厕所门口一直排到魔法台。
而此刻,被一个蓝眼睛竖瞳的女仆抱在怀里揉脑袋,只是这张清单上不起眼的其中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