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愿意吗？”
外公沉默了很久。
“不愿意。但她没有选择。”
莱雅翻到后面。
这张照片里，塞西莉娅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塞西莉娅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再是张扬的，肆意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般的笑。
“这是芙莉娅刚出生的时候。”外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塞西莉娅给她取名叫‘芙莉娅’——在古代语里，是‘光’的意思。她说，这孩子是她的光。”
莱雅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照片。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芙莉娅六岁那年，北境发生了一次罕见的黑潮魔兽暴动。”
外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塞西莉娅去支援，受了重伤。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以她的实力，那些魔兽伤不了她。但她为了救一个被困的村民，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下。”
莱雅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外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她把芙莉娅叫到床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她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芙莉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说，‘外公，妈妈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
莱雅低着头，眼泪掉在相册上，落在塞西莉娅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上。
她连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后来芙莉娅告诉我，”外公的声音更轻了。
“母亲留给了她一样东西。在她心脏里，一颗魔力心晶。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留给她这个，也不知道那颗心晶有什么用。她只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莱雅想起芙莉娅心脏处的秘密——
瑟拉尔说过，神官预知到那里有异样。原来，那是塞西莉娅留给她的。
不是诅咒，不是负担，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礼物。
“老板知道那颗心晶有什么用吗？”
外公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塞西莉娅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芙莉娅。她只是把它留在了那里，也许有一天，芙莉娅会自己发现。”
他顿了顿。
“也许永远不会。”
莱雅低下头，看着相册里那张塞西莉娅抱着芙莉娅的照片。
她忽然明白了芙莉娅为什么那么倔，那么冷，那么不愿意让人靠近。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人，一旦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与其等他们离开，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得太近。
“外公，”莱雅的声音很轻。
“我会陪着老板的。一直陪着她。”
卡兰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燃烧着光芒的红色眼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
夜深了，莱雅回到芙莉娅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芙莉娅浅紫色的长发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莱雅蹲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芙莉娅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她用双手包住它，一点一点捂热。
“老板，”她轻声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芙莉娅没有醒。
但她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那只橘色的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芙莉娅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侧过头，看到莱雅趴在她床边，银白色的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很沉。
她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一夜没松。
芙莉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莱雅的睡脸。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常这样守在她床边。
那时候她怕黑，每到夜晚就不敢合眼，塞西莉娅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讲故事，直到她睡着。
那些故事她大多已经忘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只有最后一个故事，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塞西莉娅临终前讲给她听的，不是讲在嘴上，而是直接讲进了她的心脏里。
那个故事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年幼的心脉深处。
多年过去，那颗种子一直没有发芽，她也渐渐忘了它的存在。
母亲走后，她就再也不怕黑了。
因为她知道，黑暗中没有人会来，她必须学会自己照亮自己。
“老板……”
莱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半睁着，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你醒啦……”
“嗯。”
“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莱雅摇摇头，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不睡了。老板昨晚没吃饭，饿了没？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睡痕的脸，看着她那颗因为打哈欠而微微露出来的小狼牙。
“不饿。”
“骗人。”莱雅站起来，拍拍裙子。
“你一晚上没吃东西，肯定饿了。我去厨房看看，外公家的厨子起得早，肯定有热乎的。”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老板。”
“嗯。”
“昨晚我看了你妈妈的相册。”她的声音很轻。
“她好漂亮。笑起来好好看。”
芙莉娅没有说话。
莱雅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老板笑起来也好看，就是笑得太少了。以后要多笑。”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芙莉娅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山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带她爬上那座山丘，指着远处说，“芙莉娅，你看，那是北境的山，那是卡斯特家族的宫殿，那是整个帝国。等你长大了，这些都会是你的。”
“我不要这些。”她那时候说。
“我只要妈妈。”
塞西莉娅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却带着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悲伤。
“妈妈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所以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那天之后不到一年，塞西莉娅就死了。
芙莉娅从来没有怪过母亲——
她知道母亲不是故意要离开她，母亲只是选择了去救别人。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没有去救那个人，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是不是还会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讲故事？
但她很快就不这样想了，因为她知道，如果母亲没有去救那个人，那她就不再是她妈妈了。
“老板！”莱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芙莉娅低下头。
莱雅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碟小菜。
她仰着头，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厨子熬了粥！还热着！你快下来！”
芙莉娅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看着她那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小狼牙。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走下楼。
餐厅里，卡兰索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也摆着一碗粥，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看到芙莉娅进来，他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睡好了？”
“嗯。”
芙莉娅在他对面坐下。
莱雅把粥端到她面前，又把小菜摆好，然后自己坐到旁边，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粥。
她喝得很快，呼呼作响，外公看着她那副吃相，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莱雅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
“外公家的粥比学院的好喝！”
“那就多喝点。”
芙莉娅端起碗，慢慢喝着。
粥很烫，她吹了吹，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常给她熬粥。
塞西莉娅不擅长厨艺，熬出来的粥总是要么太稀要么太稠，但芙莉娅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芙莉娅。”外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颗心晶，”外公顿了顿。
“还在你身体里吗？”
芙莉娅放下碗。
“在。”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吗？”
芙莉娅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母亲没有告诉我。她只说，‘等你需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外公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需要吗？”
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颗心晶有什么用，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留给她，不知道“需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那颗心晶在她心脏里，跳动着，和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