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衣松开我的手，推开了门。
“进来…”
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啊！是小鹿啊！”
“今天好早哦！”
一个栗色马尾的女生从吧台后探出头，笑容灿烂。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
“欸？这位是…”
“叶理，认识的同学，需要工作。”
鹿衣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吧台后，另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女性抬起头。
她的眼神看上去很清冷，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看上去有些压迫感。
“这位是星歌店长。”
“平时看上去虽然冷淡了点，但其实，是个很会关心别人的人。”
鹿衣对我解释完，又看向店长：
“她很要强，学东西快，能吃苦。”
“……”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哦哦！就是小鹿说的那个学妹！果然也很帅气呢！”
栗色马尾的女生已经从吧台绕了出来，两眼放光的上下打量着我。
她笑眯眯地凑近，“会做咖啡吗？”
我摇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呀！”
她拍拍胸脯：“我超会教人的！”
店长放下了正在擦拭的杯子。
“试用期一周，时薪按兼职标准。”
“工作时间可以协调，但周末必须出勤。”
她的声音很平静，“能接受吗？”
“…能。”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
“那明天下午四点过来。”
“太好啦！咱们店里终于有新鲜血液了！
一旁的粟发少女已经开心地拍手。
“我叫枫泠溪，以后叫我前辈就行，小叶子请多指教哦！”
“小…小叶子？”
“前辈特有的称呼方式，习惯就好！”
鹿衣拍了拍我的肩，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店长。
“那...人我带到了，我先去换衣服了”
“等等！”枫泠溪叫住她。
“反正现在还早，没忙起来，不如先喝杯茶？”
“还有小叶子也是，就当入职欢迎会！”
“欸？”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鹿衣在我对面坐下，脸上还是一副“真麻烦”的表情。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烤点心的香气。
枫泠溪端来两杯饮品，一杯蜜桃红茶，一杯热拿铁。
“小鹿的惯例，小叶子的欢迎礼！”
我捧着那杯热拿铁，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
很暖。
“谢谢。”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鹿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该说谢谢。
对这家店。
对她...在我人生轨迹下坠时，突然伸过来的手。
咖啡店的工作比想象中繁忙…
一开始枫泠溪前辈还说“今天还算清闲”，但后来就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
点单，制作饮品，清理桌面…
所有流程都需要学习。
我站在吧台后，看鹿衣熟练地操作咖啡机、拉花、打包。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嘿嘿…小鹿可是我们店的活招牌哦。”
我回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枫泠溪已经一脸挪揄的站在我身后，在我耳边小声八卦：
“她自己平时都没察觉，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熟客都很喜欢她。”
我重新看向鹿衣。
此时的她，正将一盘三角蛋糕递给客人。
“请慢用...”
客人是个很年轻的女生，看身上的校服，好像是附近初中的。
我看到她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时脸有点红。
“看，这就是效果~”枫泠溪偷笑。
“...嗯？在偷偷说什么呢？”
看着我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回到吧台的鹿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在说一个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木头脑袋~”
“欸…？”
………………
很快便到了晚上九点的打烊时间。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枫泠溪开始清洗器具，店长则是在核对账目。
鹿衣换下围裙，穿回外套，随后颈间缠上那条熟悉的黑蓝色围巾。
“走吧。”她对我说。
“欸？”
“送你回去。”
“这就不用...”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鹿衣已经拉开门站在外面。
夜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黑色的发梢。
“路上小心。”
星歌店长头也不抬道。
枫泠溪挥挥手：“小叶子明天见哦！要准时！”
“...是。”
我跟着鹿衣走出了咖啡店。
夜晚的街道比来时更冷清。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我们就这样彼此无言的走着。
过了许久，鹿衣忽然开口：
“伤口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腿上的伤。
“那种小伤早就好了，都已经结痂了。”
“...那就好，对了，这个给你”
又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什么。
是一支护手霜。
简约的白色包装，牌子看起来不便宜。
“店长昨天给的，说冬天手容易干。”
“这种东西我平时用不来，你拿着。”
我看着递过来的那支护手霜，又看看她的手。
确实，她的手修长而白皙，除了几条创口贴之外，确实没有干燥的痕迹。
“...谢谢。”
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
...好暖。
但鹿衣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只是收回手，继续固执的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黑发，以及微垂着眸的侧颜。
这个人，明明做着温柔的事，却总是一副“真麻烦”的表情。
走到一半时，天空飘起了细雪。
“下雪了。”我轻声说。
鹿衣抬起头，雪花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很快融化。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很普通的黑色格子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但鹿衣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你靠太边了，会淋到。”
“可是你那边...”
“我没事。”
她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碎雪落在卡其色的校服西装，很快消失不见。
我抿了抿唇，稍微往她那边靠了靠。
距离一下子拉近。
鼻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丝咖啡店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苦香。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个…”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
“…没什么。”
鹿衣也没再问。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伞下的小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雪渐渐大了，在路灯的光束中飘落。
………………
走到宿舍楼前时，鹿衣收起伞，甩了甩伞翼上面的薄晶。
“到了。”
“…嗯。”
我点点头，身体却没动
楼道口的感应灯似乎坏了，比平时昏暗很多。
“那个...”我又开口。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睫羽在眼睑覆上淡淡的阴影，那双紫黑色的眸子异常深邃
眼角的泪痣，显得内敛而温柔。
...谢谢。
这句话在喉咙里打转，却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说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一句。
“明天...我会准时去的。”
鹿衣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
“嗯。”
“那...我上去了。”
“好。”
我转过身，算是半摸着黑上了楼。
鹿衣还站在楼下，雪花在她周围飘落。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所在的窗户方向。
然后转身，走进了雪夜。
我站在房门前，看着伞的颜色在街道尽头渐渐模糊，消失...
我滑坐了到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又一下。
很快，很乱。
刚才碰到手心时感受到的体温，伞倾斜时的角度，靠近时闻到的草木香…
所有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回放。
我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
“…糟糕。”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她抓住我的手腕，说“跟我来”的那一刻起。
或者说，更早。
从那个醉酒的夜晚，她让我靠在肩上开始。
不，还要更早...
是在那个巷子里，她替我挡下了那一拳时。
这个人，真是...
太狡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