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棍石猴的肚子炸开的时候,苏绯月还在祂的身体里。
不对——应该说,她还在白金鳄龙的身体里。
两个人的意识融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你分不清哪滴水是谁的。
她能感觉到陆烬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力场在流逝,能感觉到他的左手和左腿还是废的,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手臂,挂在身上,一点知觉都没有。
然后石头就飞过来了。
不是一块两块,是几百块、几千块。
那些从龙棍石猴肚子里炸出来的碎石,大的像卡车,小的像拳头,灰白色的,还带着石化力量残留的余温。
它们朝四面八方炸开,像一颗炸弹在罐头里爆了。
有一块碎石擦过白金鳄龙的尾巴。就擦了一下。
苏绯月看见那截尾巴上的鳞片开始变颜色——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石头的那种惨白。
石化在蔓延,从尾巴尖往上爬,像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鳞片往上窜。
她听见陆烬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她整个意识都在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没有想,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她从那具身体里退出来了。
那滩白色的液体从白金鳄龙的耳朵里流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从鳞片的缝隙里滑出去,落到地上。
她没回头看他,直接朝自己那具的身体流过去。
那具身体还跪在几百米外的黑土地上。
液体顺着脖子往上爬,灌进那具空壳子里,填满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神经。
她睁开眼睛。
苏绯月的眼睛。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在,脚在,身体在。回来了。
然后她转过头,朝陆烬那边看过去。
白金鳄龙已经不在了。
那些金色的鳞片、骨刺、鳄鱼头,全都没了。
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个高大、瘦削、脸色苍白的男人。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绯月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没管。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灰烬上,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她愣住了。
他身上全是石头。
不是那种大块的、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是那种——长在他身上的石头。
从皮肤底下拱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春天土里冒出来的笋。
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有拳头那么大,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肩膀上最多,胸口也有,大腿上也有,连脸上都有。
有一颗长在他的颧骨上,把他的脸顶得变了形。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在起伏。
左手还是废的,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着,一动不动。
左腿也是,拖在地上,脚踝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苏绯月跪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那些石头也是凉的,像冬天里的冰块。
“陆烬。”她喊了一声。没反应。“陆烬!”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像死了一样。但她知道他还活着。
那些石头正好一点一点的地消失,再过一会,他就没事。
苏绯月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动不了。
力场也用不了。那些石头不只是长在他身上,还在压制他的力场,在压他的神经,在把他钉死在地上。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全身长满石头、动不了、喊不醒的普通人。
这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从融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两个人的意识融在一起的时候,记忆是互通的。
她能看见他的记忆,他也能看见她的。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全都被他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对自己的杀意。
不是那种模糊的、隐约的、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清清楚楚的、像一把刀一样插在那里的杀意。
那杀意太强烈了。
强烈到超过了那六个怪物。
强烈到让她害怕。
她一直以为,他说“永不杀你”的誓言是真的。拿苏叔的尸体发的誓,怎么可能假?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誓言是真的,但他想杀她也是真的。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压。
苏绯月跪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脸上那些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他动不了,力场用不了,连睁眼都费劲。
她只需要把手指插进他喉咙里,或者用魔法把他的脑袋炸开,或者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看着他被那些石头一点一点地吞没。
她试过杀他。
不止一次。
特别是在首都避难所外面,她让王军官下令开枪,几十支枪扫射,再用燃烧弹焚烧,尸骨无存。
她以为他死了。
结果他从地狱回来了。
这个人杀不死。
苏绯月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如果她现在动手,他真的会死吗?
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某个地方睁开眼睛,拍拍身上的灰,然后继续追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怕了。
不是怕他,是怕杀不死他。
怕自己又一次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又站在她面前,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不能杀。杀不死。杀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开始想——跑得掉吗?他还有一次复活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追上来。
那杀意她亲眼看见了,像一把烧红的刀,插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跑到哪,他就追到哪。城西营地?首都避难所?天涯海角?他都会追上来。
苏绯月跪在他旁边,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跑不掉。杀不死。那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