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躺在椅子上，肚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那把椅子是陆烬专门给她做的，木头框架，里面塞了好几层软垫，外面包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怪物的皮，又软又韧。
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里的猫，只露出一张脸和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红色的天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那层皮面上，泛着暗沉的光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东西在动。
不是踢，是那种轻轻的、像鱼在水里摆尾一样的蠕动。
“你又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爸是战斗狂，你也是。一天到晚动个不停，消停会儿行不行？”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苏绯月哼了一声，把头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木纹，脑子里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想起来第一次被陆烬拉着打游戏的时候。
那时候她肚子还没显怀。
那天她正坐在一堆木头上歇气，陆烬从城堡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来试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来吃饭”。
苏绯月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他。“这是什么？”
“游戏机。”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他是认真的。
两个人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两边，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手柄。面前的发光板子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人。
她选的那个叫橡胶人。
圆滚滚的，皮肤是那种淡粉色的，看着像一团被捏成人的橡皮泥。
最离谱的是它的手脚——又细又长，像四根面条从身上垂下来，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像喝醉了酒。
“这什么东西？”苏绯月皱着眉头问。
“橡胶人。”陆烬说，“你的。”
“为什么我是橡胶人？”
“你先选的。”
苏绯月噎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右边那个瘦子——精瘦精瘦的，浑身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我要换。”
“开始了。”陆烬没理她。
屏幕上的瘦子动了。
不是走，是弹。
整个人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直直地朝橡胶人冲过来。
苏绯月还没来得及按任何键，瘦子的拳头就到了。
那一拳砸在橡胶人上。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画面——橡胶人的胸口，像果冻一样凹下去了。
不是凹一块，是整个胸口都凹进去了，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塑料瓶。
瘦子的拳头陷在橡胶人的身体里，被那些粉红色的肉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噗”的一声。
血从橡胶人喷出来了。
那血喷得很猛，直接射在瘦子身上。
屏幕上的瘦子被淋了一头一脸，粉红色的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把他的白背心染成了红色。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但配上满脸的血，看着像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
苏绯月盯着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什么破游戏？”她说，“一拳就打爆了？”
陆烬没说话，手指头又按了一下。
瘦子的第二拳又到了。
橡胶人又凹进去了，这次凹得更深，几乎要把瘦子的拳头整个吞进去。
橡胶人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嗷”的一下，声音又尖又惨。
苏绯月的手指头终于动了。
她乱按了一通，屏幕上的橡胶人开始动——不是打，是跑。
但橡胶人的跑法太离谱了。
他的腿是面条做的，跑起来的时候，那两条腿像两根被甩出去的绳子，在空中甩了好几圈才落到地上。
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喝醉了的章鱼。
“不好玩。”苏绯月说，“别了。”
陆烬没停。
瘦子又追上来了。一拳砸在橡胶人后背上，橡胶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
那一下摔得不轻，整个屏幕都在抖。
橡胶人趴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打疼了的狗。
苏绯月把手柄放下。“真的不好玩。我不玩了。”
陆烬的手指头停在按钮上，没按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当时怎么没这么想？”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
苏绯月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当时”是什么时候。那是她对他动手的时候，是把那根触手插进他肚子里的时候，是往自己身体里种下那颗种子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烬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屏幕上的瘦子又开始动了。
苏绯月咬了咬牙，把手柄捡起来。
橡胶人还趴在地上，她按了一下方向键，橡胶人开始往后爬。
两条面条胳膊往前伸，抓住地面，把身体往后拖。
那画面看着特别可怜——一个粉红色的圆球，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还在“呜呜”地叫。
但瘦子没放过他。
追上来，一拳打出
“嗷——”橡胶人又叫了一声。
“嗷嗷嗷——”
再一拳砸打出。
苏绯月的手指头按在防御键上，但橡胶人的防御太弱了，瘦子的拳头像砸豆腐一样，一拳一个坑。
“别了。”她说。
陆烬没理她。
瘦子又追上来了。
这次不是拳头，是一个新动作——他的手从橡胶人的膝盖底下绕过去，像两条蛇一样缠住橡胶人的腿，然后往上，捏住橡胶人的肩膀。
十根手指头扣死了。
苏绯月盯着屏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瘦子把橡胶人举起来了。
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像举一个稻草人。
橡胶人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那两条面条胳膊和面条腿垂下来，甩来甩去，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然后瘦子往下砸。
“轰——”
橡胶人的后背砸在地上，整个屏幕都在晃。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橡皮泥，先是压扁，然后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晃了好几下才停。
肚子上凸起一块——是瘦子拳头的形状。
“嗷————”那声叫得特别长，从高往低，像一列火车从山顶冲下来，最后变成一个“呜”的尾音，拖了好几秒才断。
苏绯月的手柄差点没握住。“别了别了别了——”
瘦子没停。
又把橡胶人举起来。又砸下去。“轰——”
又举起来。又砸下去。“轰——”
再举。再砸。“轰——”
一下接一下，像在打桩。
每砸一下，橡胶人的身体就弹一下，肚子上的凸起就多一块，叫声就变一个调。
从“嗷”变成“嗷嗷”，从“嗷嗷”变成“啊啊”，从“啊啊”变成“呜呜”，最后变成一种含糊不清的、像嘴里塞满了东西的“齁齁”声。
苏绯月已经不记得自己按了什么键。她只看见屏幕上的橡胶人——那张原本圆圆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变形了。
眼睛翻白，嘴角吐着舌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瘦子的。
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烂了的橡皮泥，瘫在瘦子身上，一动不动。
只有肚子还在动。
一起一伏的，像在喘气。
……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陆烬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纸盒子、玻璃罐、布袋，摞得高高的，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苏绯月从回忆里拔出来，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
“什么玩意？”她问。
“补品。”陆烬把一个纸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罐黑乎乎的东西，放在她面前。“这个，补铁的。这个，补钙的。这个，补充维生素的。还有这个——”
“行了行了。”苏绯月打断他，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不用了。”
陆烬的手停在半空。
“我和孩子又不是人类，”她说，“吃脑子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烬沉默了一下，把那些东西又一件一件地收回盒子里。
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绯月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盒子收完了，他站在桌边，手搭在盒子上，没动。
苏绯月以为他要走了。
结果他转过头，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来吧。”
苏绯月愣了一下。“来什么？”
“打游戏。”
苏绯月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首都避难所外面，他跳进三十万丧尸里之前，也是这种光。
“不来了。”她说，把手搭在肚子上，揉了揉。“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不体谅我，也要体谅孩子。”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沉默了几秒。
苏绯月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那一次。”他说。
苏绯月抬起头。
“我操控人物只防御，”他说，“你来进攻。”
苏绯月张了张嘴。
“可以吗？”他问。
苏绯月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她能看见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痒。
她叹了口气。
“行吧。”
陆烬把游戏机搬过来，接上线，打开。
屏幕亮了，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坐在她旁边，把其中一个手柄递给她。
苏绯月接过手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像在说“又来了”。
“就一局。”她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