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看着影，影也看着他。旁边的艾丽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林风刚才还以为她是忠于魔王的命令，找不到东西绝不回去。结果东西没找到是真的，不回去也是真的，就是原因跟自己想的差得有点远。
这林子再大，也不至于迷路三年吧？
“你没有这么笨吧？”艾丽娅终于开口，“在森林里怎么会迷路这么久？”
影倒没觉得难堪，认真回答：“我试过往外走，但是走不出去。所以应该是迷路了。”
“不是分不清方向，是走不出去？”林风问。
“嗯。”
“那可能是结界。”
林风说完，自己倒先松了口气。还好，应该不是脑子的问题。艾丽娅有时候就够脱线了，要是再来一个身手好、下手快，偏偏又愣又笨的，自己往后可有得忙了。
艾丽娅看向四周，思索了一会：“那些假路，还有突然出现的雾，确实不像普通的障眼法。”
“工会说，这里以前还经常有人来玩，最近几年才出事。”林风将前后串起来，“你三年前进来，之后陆续看见精灵失踪。会不会是你进来以后，触发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影皱了皱眉：“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雾了。”
“也可能是刚靠近就触发了。”林风说，“先这么猜，不一定对。”
艾丽娅点点头，接着往下想：“如果这里真的藏着主宰勋章，设下结界不让其他人找到，倒也说得通。”
“而且那些精灵发现你、准备靠近的时候，雾就把他们弄没了。”林风看向影，“听着倒像是在保护你。”
影没有反驳，显然也想过这种可能。
“勋章里的力量，要靠人族的英雄血脉或者英雄体质才能引动。”艾丽娅说，“会不会原本是为了保护来取勋章的人族，阻止其他种族抢走？”
“那不对啊。”林风皱眉，“影是魔族吧，按照这个逻辑为啥也会被保护呢。”
这次没人回答。过了一会，艾丽娅迟疑着说：“时间太久，坏了？”
林风嘴角动了一下。
也不是没可能。这东西要是真跟主宰勋章一个年代，放到现在，有点毛病反而正常。就是这个毛病有点坑人，保护归保护，不能连人一块关三年吧。
“先找东西。”他看向影，“你之前能感受到勋章，那有没有找到具体——”话没说完，林风感觉脑袋里忽然一凉。
像有人提起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林风猛地闭了一下眼，抬手摸向头发，手指碰到的却只有干燥的发丝和王冠。
没有水。
可那股清爽的感觉还在，连刚才被雾弄得有些昏沉的脑子，都一下清楚了。
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一个方向。
不在眼前的路上，而在更深的林子里。那里像有什么东西，自己明明没见过，却知道它就在那儿。
“奇怪。”影忽然抬起头，往林中看去，“刚才还能感觉到，现在怎么没了？”
艾丽娅看看她，又看看还在摸头的林风：“你怎么了？”
“我好像能感觉到了。”林风慢慢放下手，指向那片树林，“那边。”
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回头看他。
“你能感觉到？”
“嗯。可能转到我这里来了。”林风自己也说不准，停了一会，那种指引仍然清清楚楚，“反正现在知道往哪走了。”
影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惊讶。她转头看向艾丽娅，公主却只往林风指的方向看了看，便点头道：“那就过去。”
影又打量了一眼林风，没有再问。
魔王陛下托付的继承人。刚才艾丽娅说的那句话，她这会儿倒是又信了几分。
三人沿着感应的方向往前走。林风本来还提防着路口再变出点什么，走出一段，却发现连辨路都省了。前面是一截窄路，绕过树根，仍然是一截窄路；雾气从两旁飘过，也没将来路遮死。
没过多久，树木渐渐稀疏，一片空地出现在前方。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头建筑。宽大的台阶从地面延伸上去，两边是粗壮的石柱，顶上压着灰白的石梁。墙角有些裂痕，缝隙里长着细草，敞开的门后却很干净，看不见林间那些纠缠的枝叶。
“神庙？”林风停了一下。
没人能回答他。那股感应就在里面，三人走上台阶，一起跨过了门槛。
里面立着一尊人像。是个男人，衣袍垂到脚边，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身侧。他的下巴微微抬着，望向门口，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看着很平静。
雕像旁边的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有的笔画细长，彼此勾连；有的像一串排列整齐的符号。几种完全不同的文字分成数块，刻满了大半面墙。
林风凑近一点，看得眉头直皱。
“你们认识吗？”
艾丽娅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影也走近辨认了片刻：“看不懂。”
林风只好继续往旁边看。视线扫过石柱内侧时，忽然停住。那边还有一片字，被柱子挡住了一小半。横、竖、撇、捺。林风往旁边挪了一步，盯着最上面的一行，嘴唇不自觉地动了动。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中文。
不是只有地名能让他联想到家乡，而是一整段能直接读懂的中文，就刻在面前的石墙上。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凹下去的笔画，石头摸着有些凉。
原来真的有老乡。
林风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留下文字的人，也曾经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他想念故乡，一直想回去。后来，他成为了人族的英雄，与其他英雄一起封印魔王，战争结束，却依旧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等过，也找过，最终留了下来，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那段文字没有详细讲他打了多少场仗，也没有列出多大的功绩，写得最多的，反而是他想把国家建成什么样。
人族、魔族，还有其他种族，都能在里面生活。不同种族可以做邻居，可以一起做事，不必因为出生时长着什么耳朵、什么样的角，就注定做谁的奴隶。
年纪大了以后，他离开自己建立的城邦，在这片土地上找了个地方隐居。
林风看到这里，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树林。
重庆森林。
工会里那个“反复庆贺”的解释，忽然让他有些说不出话。
墙上的最后一段，刻得比前面更深。
“我希望这个国家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我知道，历史总会重演。”
“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背离了建立时的初衷，重新有人因出身受辱，因种族为奴。”
“后来的子民们啊，拿上我的武器和印玺，反抗吧！”
林风读完最后一个字，身后忽然响起低低的摩擦声。
艾丽娅立刻转过身。雕像下方，一块石板正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里面的凹槽。
一柄剑，一方印玺，还有一卷纸，静静放在里面。
林风走过去，先看向那柄剑。剑身笔直，两面开刃，样式朴素，没镶什么宝石。以他那点有限的知识来看，有点像以前见过的中国古代汉剑。
他又拿起旁边的印玺，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的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林风沉默了一下。
老乡，你这东西还挺全。
他将印玺放回原处，小心拿起那卷纸。纸张慢慢展开，露出一张地图，几处位置旁边写着注释。
其中一个名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奈落迷宫。
另外七处，标注的是七枚主宰勋章的位置。地图下方还有一段说明，写着如何解除魔王的封印。
林风将纸往眼前拿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解除封印，把魔王放出来。
他低头看看地图，再抬头看墙上的遗言，渐渐明白了这位老乡的意思。武器和印玺留给后人，勋章的位置也留给后人。如果后来的人没有足够的力量，甚至还可以去奈落迷宫，找那个曾经被他封印的魔王。
打过仗，亲手封印过，最后却把这样的退路也留了下来。
看来在他心里，魔王这个敌人的品德，还真是信得过。
可惜，已经晚了。
林风的手停在奈落迷宫的标记旁边。莫古莫伊最后化作光点的样子，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那副被锁链束缚的身体，终究没等到有人拿着这卷纸去解开封印。
再看另外七个标记，纸上的位置也已经是万年前的了。
他慢慢放低地图，看向神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原来这片精灵的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人族建立的国家。至少建国的那个人，曾经认真想过，让人族、魔族和其他种族都好好过日子。
如今留下的，却是城里的卖身契、地下的牢房，还有被烧掉契约以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自由的人。
林风又看向墙上那句“反抗吧”。
这位老乡连自己的国家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样，都替后来的人想到了。
可雕像的目光仍然那么平静。
隔着这一万年，他还能看见现在的情形吗？
“林风？”
艾丽娅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她也没像平时那样催，只轻声问：“上面写了什么？”
林风回过神，吐出一口气。
“是这个人的留言。”他抬手指向雕像，“他是当年封印魔王的人族英雄之一，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回不了家，就在这里建了一个国家，想让不同种族都能好好生活。”
他将墙上的内容慢慢说给两人听，又把展开的纸放低，让她们能看清上面的地图。
说到解除封印的方法时，艾丽娅伸手碰了一下纸边，半天没有出声。影则抬头望向那尊人像，原本绷着的脸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怕自己的国家以后变坏，所以把这些留下来了。”林风看了一眼凹槽里的剑和印玺，“不是让后人替他守着王位，是让后人拿着他的东西，去反抗。”
庙里没人说话。
林风将纸卷轻轻放回石槽，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的人像，叹了口气，低下头，认真鞠了一躬。
艾丽娅和影站到他身旁，也跟着弯下了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