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以前没闲心去想这个问题。毕竟真正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楚的累。他满脑子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完完全全地睡上一觉。
但如果这里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那环境未免也太恶劣了点。
冰冷的雨水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顺着睫毛直往眼睛里流。
他半边脸颊埋在烂泥里。稍微吸一口气,枯叶腐烂发酵的酸涩味就直往嗓子里钻,呛得喉咙发紧,直想干呕。
他极其费力地撑开了眼皮。
视界很模糊,天是灰蒙蒙的一片。几根折断的枯草贴在额头上,随着雨水半死不活地晃动。
很冷。
冷得连骨头都在泛酸。他本能地想要像以往那样,蜷起手臂抱紧自己。
然而有些怪异。
那双陷在积水里的手,绵软得完全使不上力。他费尽力气往回缩了缩指尖,最后也只是颓然地搭在了胸口。
指尖触碰到的,并不是粗硬的布料,而是一层吸饱了冰水、死死贴在皮肤上的轻软丝织物。即便早已被污泥糊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这料子也绝不该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里。
隔着那层湿冷沉重的布料,指腹摸到了底下的肋骨。
一根,一根,薄得吓人。
他愣住了。
这绝对不是他的身体。
微弱的光线下,是一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掌心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粗活磨出来的厚茧。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凑不齐。
几缕勉强被雨水冲出银白底色的长发,正浸泡在冰冷的污水里,死气沉沉地纠缠在脖颈间。仅仅只是呼吸带起的微弱起伏,都在柔嫩的皮肉上磨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具身子早已经冻透了,连发抖都变得断断续续。
呵。
开什么玩笑……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透了才对。
结果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
算了。
这副脆弱的躯壳,恐怕连半刻钟都撑不下去。四肢里仅存的那点知觉,正随着地上的冷水一点点流走。
换个地方再闭一次眼而已。
他慢慢停下了挣扎,放任意识再次朝着黑暗里沉落。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踩水声自远而近跑了回来,停在不远处。
砸在脸上的冷雨骤然一轻,头顶多了一片厚重沉闷的击打声。
那是大雨敲在紧绷厚油布上的沉闷“咚咚”声。
“呼……呼……你、你醒啦?”
带着急喘的细微嗓音混在雨声里,从头顶落了下来。
他费劲地偏过视线。
一个小女孩正半跪在水坑旁。她身上裹着一条避雨的厚羊毛披肩,两只小手正吃力地死死撑着一把大号的墨绿色油布大伞。
弯曲的白蜡木伞柄对她而言太粗也太重,大风刮得伞面一阵摇晃,她整个人都在跟着用力,却死死把大伞往前倾斜,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他头顶。
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汗水与雨水,却装着全然笨拙的焦急与担忧。
“别怕呀……”
女孩喘着粗气,小声念叨着,“我刚才跑回家告诉妈妈了,妈妈正拿厚毛毯过来呢……”
她把笨重的木伞柄吃力地夹在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温软的小手,探向他发烫的额头。
他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可这具濒死的躯壳,连半寸都挪动不了。
那只温热的小手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他滚烫的面颊与额头。
“好烫呀……你真的在发烧呢。”
“别怕哦,马上就能回暖和屋里了。”
温热、柔软、带着微弱喘息的小手掌。
就是那么一点属于活人的真实体温,轻轻覆在了冰冷的额头上。
头顶是大雨砸在油布伞面上的沉闷低响,四周肆虐的狂风暴雨,仿佛全被这把大伞挡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想躲了。
冷了太久了。久到仅仅是被这点温热碰了一下,这具早已冻透的身子竟本能地软了下来。连喉咙深处都泛起一阵难以克制的酸涩。
女孩两只小手重新抱紧了沉重的大伞柄,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紧抿着,死活不肯让伞歪掉半分。
他慢慢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原本绷紧的身体,在这点微末的温热与伞下的庇护中,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安安静静地,将额头轻轻靠在了那只还残留着温热的小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