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
但这并不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清晨。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一张失血过久的人皮,紧紧地绷在头顶。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咸味,那是大海经过一夜咆哮后留下的唾液。
听涛城的城门,像是一张巨兽死后微张的嘴,黑洞洞地对着荒原。
一行人正跌跌撞撞地从那张嘴里“流”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锦衣的年轻人。他的头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把早已看不出原本锋芒的生锈铁剑。
那是赵文轩。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神色冷淡的道姑,背着一把断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再往后,是一个满脸伤疤、只有独臂的中年男人,他搀扶着几个瞎了眼、断了腿的难民。
而更多的人,则是像虫豸一样在泥泞中爬行。他们有的没有眼睛,眼眶里塞满了红色的肉瘤;有的手脚并用,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还有的被其他人背在背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这就是听涛城的幸存者。
是被那座繁华的“不夜城”咀嚼之后,吐出来的残渣。
“出来了……”
那个满脸伤疤的男人——肖楚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只仅存的手,颤抖着指着前方的地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那一刻,所有的难民都停下了。
那些瞎了眼的,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贪婪地嗅着那股不带腐臭味的空气。
“风……”
“是干净的风……”
有人开始痛哭。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抓起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带路小女孩,紧紧抓着赵文轩的衣角,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那是茫然。
对于一个在黑暗巷道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光明,有时候比黑暗更刺眼。
“别停下。”
赵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锁住前方。
在那里,灰白色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静止不动,却散发着一股比听涛城的红灯笼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铁。
是血。
是杀戮。
“那是……”
肖楚生眯起眼睛,原本浑浊的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曾经的禁军校尉,他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那是军队。
而且,不是普通的州府杂牌军。
那条黑线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排排身披重甲的骑兵。黑色的战马,黑色的铁甲,连脸都被黑色的面甲遮住,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骑士,静静地伫立在荒原上,与这座充满了妖异气息的城市遥遥相对。
而在那黑色洪流的最前方。
一杆破旧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柳】。
“柳……”
肖楚生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柳帅……”
“是柳家军……”
“是柳将军来了!!!”
这一声嘶吼,像是撕裂了黎明的沉寂。
身后的难民们虽然不知道“柳家军”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听懂了肖楚生语气中的狂喜与得救的希望。
“官兵?”
“是官兵来救我们了?”
“呜呜呜……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人群沸腾了。
那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不再顾及身上的伤痛,不再顾及那满地的泥泞,发疯了一样朝着那黑色的铁骑冲去。
瞎子在爬,瘸子在跳,哑巴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欢呼。
就像是一群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等等!”
柳清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
甚至连那个小女孩,也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别去!”
赵文轩突然吼了一声。
他猛地转过身,用剑鞘狠狠地砸在一个试图冲在最前面的难民腿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
但这并没有阻止其他人。
更多的人绕过他,继续向前狂奔。
“赵文轩!”
肖楚生一把抓住赵文轩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你干什么?那是柳将军!是大乾的军神!他是来救我们的!他是来平定这妖患的!”
“救?”
赵文轩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看他们的刀。”
肖楚生一愣。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那支黑色的铁骑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面对这群衣衫褴褛、哭喊着求救的百姓,他们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下马搀扶。
没有高声安抚。
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而在这寂静中,最前排的骑兵,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雪亮。
在灰白色的晨曦中,泛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不是迎接幸存者的姿态。
那是……屠夫举起了屠刀。
肖楚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不对……”
他喃喃自语,“不会的……老将军爱兵如子……他最恨妖魔害人……这些都是百姓啊……是大乾的子民啊……”
“子民?”
赵文轩冷笑了一声。
他轻轻拂去袖口的一块泥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上朝的官服。
“在他们眼里,从那座城里出来的,早就不是人了。”
说完。
他提着剑,迈步向前走去。
“回来!”
柳清韵急了,想要伸手拉他。
赵文轩却侧身避开了。
他回过头,看了柳清韵一眼。
那一瞬间,柳清韵愣住了。
她从未在赵文轩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带着面具般的得体与从容。
就像是那个曾经在县衙里,对着满堂宾客侃侃而谈的“赵公子”,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
他的听众不再是阿谀奉承的乡绅。
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死神。
“我是这里的父母官(之子)。”
赵文轩淡淡地说道,“这种场面话,总得有人去说。”
他转过身,迎着那冰冷的刀锋,一步步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溅起一朵黑色的花。
那群狂奔的难民此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森寒的杀气,终于刺穿了他们发热的头脑。
他们停下了脚步,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看着那个独自走向铁骑的背影。
赵文轩走到了距离骑兵百步远的地方。
停步。
整衣。
然后,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泥泞的荒原上,在这个生死一线的修罗场前。
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双膝入泥。
头颅低垂。
双手高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草民,玄潦县令赵守正之子,赵文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加持下(或者仅仅是因为周围太安静),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荒原。
“携听涛城幸存百姓一百零三口……”
“叩见大将军!”
“谢大将军……发兵救我等于水火!”
说完。
重重一叩首。
额头撞击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死寂。
依旧是死寂。
那支铁骑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回应,也没有放下刀。
就像是一群没有生命的铁铸雕像,冷冷地俯视着这只在泥地里卑微求生的蝼蚁。
风吹过。
卷起赵文轩那早已被割断的长发。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膝盖,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流,正在胸腔里疯狂涌动。
那是名为“恨”的火焰。
也是名为“生”的渴望。
“求大将军……”
他再次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污,却挤出了一个卑微而感激的笑容。
那是他这辈子露出过的,最丑陋,也最完美的笑容。
“……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