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点砸在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也砸在赵文轩早已麻木的脊背上。
他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着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保持着那个卑微至极的跪拜姿势。
刚才那一声“求大将军开恩”,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铁甲摩擦的轻微咔哒声。
没有回应。
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只蝼蚁的哀鸣。
“咔。”
一声轻响。
赵文轩浑身一颤。
他听得出来,那是马刀出鞘的声音。
很慢,很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身上全是死人味儿。”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苍老而淡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厌恶。
“听涛城死绝了,你这书生,凭什么活着?”
赵文轩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凭什么?
他也想问自己,凭什么?
凭他亲手砍下了父母的头颅?凭他像条狗一样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
“大概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穿了皮囊。”
老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挥手,“斩了。别让脏东西混进军营。”
“诺!”
那一瞬间,赵文轩甚至没有感到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
终于,要结束了吗?
马刀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风啸声,对着他的后颈狠狠斩下!
赵文轩闭上了眼。
死吧。
死了就能回家了。
然而。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就在他心存死志,彻底放弃抵抗的那一秒。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重锤狠狠砸在了牛皮鼓面上。
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是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痛楚,仿佛有一只烧红的铁钩,硬生生地钩住了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往上提!
“啊——!!!”
赵文轩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噗嗤!”
他的胸口,炸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那一袭破烂的长衫瞬间粉碎,苍白的皮肉像破布一样被从内部狠狠撕裂!
鲜血喷涌而出,却诡异地没有落地。
它们违背了重力,在半空中汇聚、扭曲、沸腾,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死死挡住了那柄斩落的马刀!
“铛!!”
精铁打造的马刀斩进血雾,竟发出了金铁交击的脆响,随后——
“咔嚓!”
那柄足以斩断马头的战刀,寸寸崩裂!
“唏律律——!!”
战马受惊,疯狂地人立而起。
持刀的骑兵猝不及防,直接被一股恐怖的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胸口凹陷,当场昏死!
但这仅仅是开始。
“那是什么?!”
周围的骑兵惊恐地后退,战马嘶鸣着乱窜,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在赵文轩撕裂的胸膛之中。
在一根根搏动的、青紫色的血管牵连之下。
一颗珠子,缓缓“挤”了出来。
它通体幽蓝,却缠绕着刺目的血丝。
它不像是死物,更像是一颗……活着的眼球。
“呜——”
风,停了。
雨,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细碎而嘈杂的低语声。
那是老人的咳嗽声。
是妇人的哭泣声。
是孩童的嬉笑声。
是屠刀入肉的闷响声,是烈火焚烧的噼啪声……
那是听涛城。
那是已经化为灰烬的听涛城,此刻却在这颗珠子里,在这片血雾中,重现了!
无数张扭曲、痛苦、焦黑的面孔,在血雾中浮浮沉沉。
它们哀嚎着,咒骂着,却又死死地围在那个跪在地上的书生身边,用它们残缺的灵魂,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尸魂之墙!
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由满城死者强加给他,用魂火炼化,除非他魂飞魄散,否则永远无法摆脱的……生之契约!
你想死?
没门。
我们都死了,你凭什么解脱?
你要替我们活下去……背着我们的恨,活下去!
“这是……”
马背上的柳老将军,此刻终于变了脸色。
那双阅尽沧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虎目,此刻竟瞪得滚圆,瞳孔剧烈震颤。
他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盯着那万鬼拥簇的中央。
在那幽蓝与猩红交织的最深处,有一抹黯淡却威严至极的金光,正在缓缓游动。
那是一条龙。
一条五爪金龙。
它被困在无尽的冤魂之中,被死气缠绕,却依然散发着那股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那是大乾的国运。
那是……先帝的气息!
“定……魂……珠?!”
柳老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颤音。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得这东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赏玩之物。
这是先帝当年随身佩戴、用来镇压国运、锁住龙脉的神器——定魂珠!
传闻先帝当年将一颗“夜明珠”赐给了赵家。
满朝文武都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皇恩浩荡。
可柳宗海做梦也没想到……
先帝赐下的,竟然是这等关乎国祚的重宝!
“为什么……”
柳老将军眼底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骇然与惊疑。
“这种镇压国运的神器,本该供奉在太庙,受万世香火……为何会流落到市井之中?”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隐隐在脑海中浮现。
但他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敢想。
不能想。
那是皇家的禁忌,是足以让九族尽灭的深渊。
他只需要明白一件事。
先帝把大乾的“命”,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眼前这个书生……
便不再是凡人。
他是这盘没下完的棋局里,唯一的……活子。
“大将军!”
副官惊恐地拔刀护在老将军身前,“此人是妖孽!快——”
“住口!”
柳老将军猛地一声暴喝,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副官的脸上,“滚开!”
他翻身下马。
那一身沉重的铁甲,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顾周围亲卫的阻拦,一步步走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书生面前。
此时的赵文轩,已经痛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他跪在那里,胸口敞开,那颗珠子就在他心脏上方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周围的血雾翻涌。
柳老将军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颗珠子,又看了看那一张张在血雾中若隐若现的鬼脸。
那些鬼脸在冲他尖叫,在冲他咆哮。
那是大乾的子民。
死不瞑目的子民。
老将军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颗珠子,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敢。
也不能。
这已不是单纯的宝物。
这是一座……碑。
一座由万千亡魂铸就的、活着的墓碑。
更是先帝留在人间的一只……眼睛。
“见珠……如见君。”
老将军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
对着那个卑微如蝼蚁的书生。
或者说,对着那个书生胸口里,那承载着皇权与万民怨念的怪物。
“臣,柳宗海……”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沉重。
“接驾。”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的骑兵都傻了眼,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
赵文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跪在自己面前。
他想笑。
太荒谬了。
他只是想死而已,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
“收回去吧。”
老将军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既有敬畏,也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痛。
“既然它们不让你死……那你就得活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那颗疯狂跳动的珠子,仿佛听懂了什么,缓缓平复下来。
血雾散去。
鬼哭声渐止。
珠子拖着那一根根血管,重新钻回了赵文轩的胸腔,破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如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
“把他带上。”
柳老将军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铁血冷硬的模样,只是背影似乎佝偻了几分。
“编入前锋营。”
“将军,这……”副官捂着脸,惊疑不定。
“他是活着的罪证。”
老将军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冰。
“也是……大乾最后的脸面。”
“给老子看好了。他若死了,我要你们全队陪葬!”
“诺!”
赵文轩被人架了起来。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胸口的新疤。
很痛。
真的很痛。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父母膝下撒娇、会因为读了一本圣贤书而热泪盈眶的书生赵文轩,已经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
只是一个背负着满城亡魂、被皇权与诅咒强行续命的……怪物。
“那剩下的这些呢?”
副官指了指后方那群瑟瑟发抖的难民。
雨幕中,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正望着这边。
人群角落,一个黑发少女正死死盯着赵文轩被拖走的背影,浑身紧绷,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的幼豹。
柳老将军的目光扫过人群。
视线在那少女身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后猛地勒转马头。
“全带走。”
老人的声音穿透雨幕,冷硬得不容置疑。
“不想死在荒野里的,就跟上柳家军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