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军大帐。
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爆出一朵灯花,昏黄的光晕摇摇欲坠。
柳宗海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铁甲,只穿一件单衣,露出布满刀疤与老人斑的干瘪胸膛。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秃笔。
笔尖悬在泛黄的宣纸上,久久未落。
墨汁凝聚,滴落。
“啪。”
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像极了那个书生胸口炸开的血洞。
“呼……”
老将军长吐一口浊气,眼神骤然凌厉。
落笔。
“罪臣宗海,叩问太后圣安。”
字迹如刀,力透纸背。
“先帝遗物‘定魂珠’现世,宿于一书生之体,更有万鬼护主之异象。臣恐朝中有变,未敢声张,已将此人收入军中,暂护周全。”
“此事关乎国祚,更关乎先帝当年未尽之局。如今朝堂之上,鬼影憧憧,臣唯信太后一人。”
“望太后……早做决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柳宗海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一封投名状。
也是一封催命符。
一旦这封信落入那位“鬼后”——当今皇后的手中,柳家上下三百口,恐无一人能活。
但他必须赌。
为了先帝,为了大乾最后的国运。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影子无声滑入。
“送去帝都。亲手交给太后身边的那个老嬷嬷。”
柳宗海将信封好,滴上火漆,盖上那枚随身携带了三十年的私印。
“记住了,路上一旦暴露……”
“死。”
黑衣人没有废话,接过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
柳宗海看着空荡荡的帐口,沉默良久。
随后,他重新披上蓑衣,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横刀。
“去难民营。”
……
难民营设在营地的最边缘。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顶破烂的帐篷,勉强遮挡着风雨。
泥泞中混杂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柳宗海推开侍卫,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阴影。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角落里。
一盏昏暗的油灯下。
那个黑发少女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却没吃。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掰碎,塞进旁边一个躺在草席上的人嘴里。
那人正是赵文轩。
“吃啊,你这赔钱货。”
少女一边喂,一边骂骂咧咧。
“在城里为了救你,姑奶奶我都把最后一张‘神行符’用了。你要是还像之前那样找死,我就把你炼成僵尸,天天给我扛行李!”
虽然嘴上恶毒,但她的动作却很轻。
指尖偶尔碰到赵文轩胸口的伤疤,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
柳宗海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半块残缺的玉佩。
玉质温润,却带着几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被人狠狠摔碎过,又被笨拙地粘了起来。
老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咳。”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少女的脊背瞬间紧绷。
她没有回头,但手中的半个馒头已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袖口里滑出的一抹寒光。
是一柄断刃。
锈迹斑斑,却磨得飞快。
“警惕性不错。”
柳宗海停在三步之外,声音低沉。
少女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审视。
“大将军深夜造访,也是来抢馒头的?”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嘲弄。
柳宗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沾满了泥污,却依然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少女歪了歪头。
她盯着老人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柳清韵。”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把这个名字扔了出来。
没有解释,没有认亲,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看眼前这个老人,敢不敢接这出戏。
柳宗海闭上了眼。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一丝波澜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名字。”
他说。
“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
柳清韵把玩着手中的断刃,漫不经心地说道,“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名字,晦气。”
柳宗海看着她。
看着她那一身只有“野修”才会有的戾气与狡黠。
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没问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没问那块玉为什么碎了。
有些事,一旦问出口,就是死局。
“这小子是朝廷要的人。”
柳宗海指了指地上的赵文轩,声音恢复了铁血冷硬。
“你既然救了他,以后就由你负责看着他。”
柳清韵挑了挑眉。
“凭什么?有钱拿吗?”
“有。”
柳宗海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
“前锋营斥候,月俸五两。够你买一辈子的馒头。”
柳清韵一把接住令牌。
她掂了掂分量,眼里的冷意终于散去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财迷的表情。
“成交。”
她把令牌塞进怀里,顺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先说好,若是遇到必死的局,我会第一个跑。”
“随你。”
柳宗海转过身,大步走入雨幕。
走到帐篷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蓑衣滴落,砸在泥泞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我的军营里,只要不犯军法……”
他的声音低沉,混在雨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没人敢动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帐篷里。
柳清韵嚼着干硬的馒头,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那块令牌被她捏在手心里,咯得生疼。
“老东西……”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微微泛红。
随后,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一样,用力咽了下去。
她当然记得。
那是五岁那年,她骑在爷爷脖子上,抓着这块玉,问爷爷为什么玉是圆的。
爷爷说,因为咱们家清韵,以后会有圆圆满满的一生。
圆满个屁。
柳清韵摸了摸那块碎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真当我不记得那块玉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