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的傍晚，夕阳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橘黄色。
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推开家门，玄关处歪歪扭扭地躺着希然的皮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是被主人随意踢飞后各自逃命去了。
「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我弯腰把那双鞋摆正，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画面上是某部动画的暂停画面，一个双马尾角色正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漫画、一袋拆开的薯片、一罐喝到一半的可乐，还有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而这一切的主人，正以某种反人体工学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双腿搭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悬在坐垫边缘，长发几乎垂到地板上。她手里捧着一本轻小说，倒着看。
「你这什么姿势哦？」
「欸？哥哥回来了啊。」
希然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倒着的圆眼睛眨了眨。
「回来了，你在练杂技吗？」
「这个姿势超舒服的哦。血液会流到大脑，感觉思维都变清晰了。」
「那是你的错觉吧，而且对颈椎不好。」
「唔——哥哥怎么跟我妈似的。」
「很遗憾，你妈也是我妈。」
希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以一个类似某种节肢动物翻身的动作把自己从沙发上纠正过来。头发乱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台风，宽松的白色T恤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肩膀下面。
完全看不出这就是学校里那个优雅端庄的学生会宣传担当。
「在干什么呢。」
我放下书包，在她旁边坐下。
「研究。」
希然把手里的轻小说封面翻过来给我看。
是一部最近挺火的异世界转生题材。男主角被召唤到异世界成为勇者，但他拒绝战斗，坚持要开一家书店过平静生活。我和希然都在追这个系列。
「研究什么？」
「研究为什么这个男主角明明拒绝美少女的邀请，读者反而更喜欢他了。」
希然盘起腿，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
「根据我的分析，这是一种『反差萌』策略。表面上是废柴，实际上有自己坚定的信念。读者会因为他坚持自我的态度而产生好感。」
「你不是上周就看完了吗？」
「好书要反复读！这叫精读！是资深宅的必修课！」
「是是是。」
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薯片，希然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我的手。
「啊。」
「嗯？」
「那是我的薯片。」
「家里的是大家的。」
「那是我的个人财产！我用零花钱买的！」
「那我付租金。」
「用什么付？」
「帮你拿一罐新的可乐。」
希然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这笔交易。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成交。冰箱里第二层，要冰的。」
「了解，我的大小姐！」
我起身去厨房拿可乐。经过沙发时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唔——！哥哥！」
「租金的利息。」
「哪有这种利息！」
我把冰可乐递给她，重新坐下来。
希然一边嘟囔着「暴政」「独裁」之类的词汇，一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了哥哥，你看过那个了吗？」
「哪个？」
「就是那部新番。女主角是人工智能，男主角是她的程序员。表面上是个科幻片，实际上是探讨『什么是真正的情感』这种哲学问题的。」
「看了第一集，还没追。」
希然突然激动地凑过来，圆眼睛瞪得大大的
「快追！第二集的展开超神的！女主角问男主角『你怎么证明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程序设定的结果』，然后男主角反问『那你怎么证明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哇，那段对话我反复看了五遍！」
「这么有意思？」
「超有意思！而且啊，我觉得这部作品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到底什么算『真正的感情』，什么算『程序模拟的感情』，它完全交给观众自己去思考。」
她用力点头，后脑勺乱糟糟的马尾跟着一晃一晃。
「对吧对吧！哥哥今晚就看！现在就看！」
「饭还没吃。」
「边吃边看！」
「你做饭？」
希然的动作僵住了。她的眼珠转了转，然后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外卖？」
「昨天也吃的外卖。」
「那前天是我做的！」
「前天你做的那个，你说要把蛋炒饭做出创新口味，往里面加了草莓果酱。」
我回忆了一下，露出嫌弃的表情。
「那是创意料理！敢于打破常规！」
「是啊，连我的胃也跟着打破了。」
「呜——哥哥好过分！人家明明很认真做的！」
希然鼓起腮帮子，抓起靠枕朝我扔过来。
我接住靠枕，放在一边。
「认真和好吃是两回事。」
「可恶……无法反驳……」
希然瘫倒在沙发上，一副败北的样子。但只过了三秒，她又猛地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那这样！哥哥做饭，我在旁边当助手！」
「你上次当助手，差点把盐当糖放。」
「那次是失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你这蹄失得也太频繁了。」
「哥哥！你到底要不要追那部番！」
希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追。」
「那就快去做饭！吃完饭一起看！」
「……这逻辑是怎么跳过来的。」
「妹妹逻辑！不接受反驳！」
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吧，日式蛋包饭？」
「耶！哥哥最好了！」
希然的表情瞬间从怒气冲冲切换成兴高采烈。
「变脸比翻书还快啊你。」
「这是我是妹妹！」
「妹妹的身份不是用在威胁哥哥做饭上的。」
「我不管！」
我无奈地摇摇头，走向厨房。身后传来希然从沙发上跳下来的声音，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跟过来。
「我来帮忙！」
「你就站旁边看着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欸——那多无聊。至少让我打鸡蛋！」
「……行吧。别把蛋壳打进去。」
「才不会呢！」
◇
三分钟后。
「啊。」
「怎么了？」
「……蛋壳掉进去了。」
「……」
我默默地从蛋液里把碎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希然站在旁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那个……对不起？」
「没事，比上次把整个鸡蛋捏碎在碗外面有进步。」
「唔——！哥哥为什么总记得这些事啊！」
「因为太有冲击力了，想忘都忘不掉。」
「唔——」
希然鼓起腮帮子，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凑过来看我在做什么。
「哥哥，蛋包饭上面要写什么字？」
「什么字？」
「就是那种！用番茄酱写字！上次我画了个爱心！」
「上次那个爱心歪得像个被压扁的番茄。」
「那是艺术！抽象画！」
「抽象到我看不出来是什么。」
「哥哥真的没审美欸，这次我来写！」
「不许写奇怪的东西。」
「才不会呢，只是写『妹本命LOVE❤』而已。」
「那不就是奇怪的东西吗？」
「这是事实啊，陈述事实怎么能算奇怪。」
「首先，我不是妹控。其次，就算是，也不应该在蛋包饭上这样写。」
「为什么？」
「因为妈妈看到了我会死的。」
希然沉默了一秒。
「……好吧。」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思考。
「那我写『全世界最帅的哥哥大人』。」
「太长了写不下。」
「那就『最帅哥哥』！」
「……算了，行吧。」
希然开心地拿起番茄酱瓶，在我做好的蛋包饭上认真地写起字来。她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舌头不自觉地微微伸出。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在学校里，那些憧憬她，把她当做完美无缺的优雅女神的学生们，应该不会想到，她实际的样子是会把脱下的鞋子随便乱扔，会倒着躺在沙发上一边看轻小说，一边说着不明所以的死宅发言，会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最帅哥哥」然后自己欣赏半天吧。
毕竟，这一面也就只有在家里才会展现了。
「好，完成了！怎么样！」
希然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蛋包饭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最帅哥哥」，旁边还画了一个拇指竖起的小图案。
「这个拇指……」
「是点赞的意思！表示我认可哥哥了！」
「你的认可还真廉价。」
「好过分！」
希然鼓起腮帮子，但眼睛还是弯弯的。她端起自己的那盘蛋包饭，蹦蹦跳跳地走向客厅。
「快来看番！边吃边看！」
「知道了知道了。」
我端着另一盘跟过去。希然已经窝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那部动画的播放页面，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里！这是特等席！」
「沙发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我旁边的位置有希然加成！」
「那是什么奇怪的加成。」
「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加成！快坐下！」
我无奈地坐过去。希然立刻靠过来，把一半的体重压在我肩膀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动画的片头曲响起。
「这首歌超好听的，我最近一直单曲循环。」
希然一边吃蛋包饭一边说。
「哦。」
「哥哥也听一下嘛。」
「现在不是正在听吗。」
「我是说单独听！加到播放列表里！」
「我播放列表都是轻音乐的。」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不然会变成老爷爷的！」
「我已经是老爷爷了，心态上的。」
「唔——那我是老爷爷的妹妹，岂不是老奶奶了！」
「是你自己说的嗷。」
「哥哥！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希然永远年轻可爱』才对！」
希然说到『希然永远年轻可爱』这句话时，摆出一副做作的模样，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希然永远年轻可爱！」
我模仿她的语气回应道。
说实话，一个男生这样子说话也太肉麻了吧，还好只在家里才会这么做。
「哥哥也永远年轻帅气~」
希然顺着话语继续演了下去。
嗯，果然好肉麻。
这时，画面正好演到女主角问男主角「你怎么证明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程序设定的结果」。希然立刻安静下来，把注意力转回动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看动画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全身心投入的认真。遇到喜欢的台词会小声跟着念，遇到紧张的剧情会不自觉抓紧我的袖子，遇到感动的场景会眼眶泛红然后假装没事。
现在她正抓着我的袖子。
男主角反问：「那你怎么证明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程序设定的结果？」
希然小声说：「这个回答太帅了……」
「嗯。」
「把问题抛回去，让对方也面对同样的困境。不是否定对方，也不是证明自己，而是把两个人的立场拉到同一个平面上。」
「分析得不错。」
「对吧！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平等的对话。不是单方面地要求对方证明什么，而是一起面对同样的问题。」
希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所以这段才是最浪漫的！」
「浪漫？」
「对啊！你看，虽然他们讨论的是哲学问题，但本质上是在确认彼此的感情啊。用这种方式，而不是直接说『我喜欢你』之类的，反而更有深度。」
「你还真喜欢这种。」
「因为直接的台词谁都会说嘛。但这种绕了一圈才传达出来的感情，才更让人心动。对吧哥哥？」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还带着动画带来的兴奋。
「谁知道呢。」
「欸——发表一下感想嘛！我们不是ACG宅友吗？」
「我的感想是，蛋包饭要凉了。」
「啊。」
希然低头看向自己的盘子，然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但她的眼睛还是黏在屏幕上，结果就是筷子夹起饭送到嘴边的时候，米粒掉了一半在衣服上。
「啊——」
「所以说，边看边吃就会这样。」
「唔……」
希然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米粒，又看了看屏幕，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最终，她选择了继续看屏幕。
「算了，待会再擦。」
「……」
我叹了口气，抽了一张纸巾，帮她把衣服上的米粒擦掉。
「唔。谢谢哥哥。」
她随口道了声谢，视线完全没有离开屏幕。
动画播到片尾曲的时候，希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好看……」
「嗯，确实不错。」
「对吧对吧！我就说哥哥会喜欢的！下周第三集，听说会有新角色登场！是一个自称知道男主角过去的神秘少女！」
希然猛地坐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
「哦。」
「哥哥觉得她会是什么身份？」
「大概是男主角以前编写过的另一个AI吧。」
「欸——！这个猜想有意思！但是我觉得可能是现实世界的人。因为片头曲里有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是一个没见过的女性角色站在现实世界的街道上。」
「你观察得真仔细。」
「那当然！这是基本技能！每一帧都要仔细看，不然会错过重要线索的。」
希然挺起胸，一脸得意的样子。
「你考试的时候也这么认真就好了。」
「考试和这个是两回事！」
希然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带上了一丝促狭的意味。
「说到考试，哥哥。我记得你上次数学小测的成绩……好像不太妙？」
「……」
「六十八分，对吧？妈妈还不知道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我只是在想，如果哥哥答应我一件事的话，我可能会不小心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哦。」
希然歪了歪头，笑容很甜美，但给人得感觉很危险。
「……你这是威胁。」
「是交涉！友好的兄妹之间的友好交涉。」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什么事。」
「下周日陪我去动漫街。」
「临海市哪有动漫街。」
「有类似的地方！我上次发现的！一条街上有三家动漫周边店和两家漫画书店！」
「那不叫动漫街。」
「我不管！你陪我去就行！」
「……好好，我知道了。」
「耶！最爱哥哥了！」
希然开心地举起双手，然后抱了过来。
「诶~死开啦，别把饭粘我身上！」
我按住她的头，强行拉开。
「唔——只是想给最爱的哥哥来一个亲密拥抱而已啊。」
「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欸——哥哥是老年人吗！？现在才九点！」
希然停下来，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我的社会性时间已经告诉我该睡了。」
「社会性时间是什么鬼。」
「就是字面意思。」
我起身准备回房间，希然又从沙发探出头来。
「帮我再拿一罐可乐。」
「你自己去。」
「我腿麻了。」
「什么时候麻的？」
「刚才看动画的时候。」
「骗人。」
「真的真的，你看。」
她动了动腿，然后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虽然演技假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我看了她一眼，还是妥协了。
「好吧，最后一罐了。」
「谢谢哥哥！」
希然开心地点点头。
我走向厨房，身后传来她调整姿势的声音，然后是片头曲的旋律，和她跟着哼唱的、略微跑调的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