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若槿和奥莉薇娅急匆匆赶到莉娅房间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心头一紧。房门虚掩着，门框边缘残留着些许魔力震荡后的细微裂痕。她们推门而入，只见莉娅正背对着房门，纤细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刚刚完成一项耗费巨力的工作。房间内，几件家具轻微移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空间扭曲后特有的臭氧味，虽然已被尽力清理，但那丝混乱的余韵仍未完全散去。
莉娅闻声转过身来。她已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备用女仆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挽成了她一贯的一丝不苟的发髻。然而，她脸上那层无法掩饰的苍白，以及眉眼间深藏的疲惫，如同无声的宣言，清晰地告诉两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她的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尽管她已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女仆的仪态。
“莉娅姐！你……”苏若槿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化为担忧的凝视。
“我没事……只是魔力消耗有些大。”莉娅轻轻摇头，打断了苏若槿未尽的惊呼。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确认她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后，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二小姐，公主殿下，你们没受伤吧？刚才的震动……”
苏若槿连忙上前，搀扶住莉娅的手臂，触手之处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和低于常人的体温。“我们没事，莉娅姐。”她将莉娅扶到床边坐下，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奥莉薇娅也立刻从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取出一瓶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魔力补充药剂，不由分说地塞进莉娅手中，金色眼眸里写满了不容拒绝的关切：“快喝了它。”
或许是真的因为方才的战斗耗尽了心力与魔力，莉娅这次没有推辞。她拔开瓶塞，仰头将药剂一饮而尽。温润的魔力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络，她脸上那抹病态的苍白终于褪去少许，紧蹙的眉宇也稍稍舒展。然而，神经放松的下一刻，更深的忧虑便浮了上来：“袭击你们的是什么？有没有留下线索？”
“我们这边是被一种奇怪的香薰引到了异空间，遇到一只魔兽，不过不算太强，我和薇娅配合着很快就解决了。”苏若槿简要说明，同时从口袋里取出那截已熄灭的、造型奇异的香薰残骸，递到莉娅面前，“莉娅姐，你看这个。”
莉娅接过那截香薰，指尖拂过其表面粗糙的纹理，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气味。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后怕与庆幸的浊气：“异界香薰……幸好，这只是仿制品，里面封印的魔兽力量有限，空间也不稳定……如果是真正的、完整的异界香薰……”她没有说下去，但颤抖的尾音已道尽了其中的凶险。
“莉娅姐，这东西……应该能算作一个线索吧？”苏若槿试探着问，紫金色的眼眸紧盯着莉娅。
莉娅握紧了手中的香薰残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凝重：“与其说是新线索，不如说……它印证了我们之前最坏的猜想。我们面对的敌人，恐怕不仅仅是公主妃殿下所警告的那个神秘组织。”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苏若槿和奥莉薇娅，一字一顿道，“还有另一个本应早已覆灭的犯罪集团——‘归正队’。”
“归正队？！”奥莉薇娅失声惊呼，金色的眼眸因震惊而睁大。苏若槿则面露困惑，这个名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注意到苏若槿的疑惑，莉娅压下心头的波澜，解释道：“‘归正队’，是一个极少见的、由人类极端分子创建的组织。它诞生于万年前那场惨烈的独立战争之后，其核心信条是‘人类至上’，认为其他所有智慧种族，包括我们魔女，都在靠着欺压人类来生活，而现在，人类要反击，其他智慧种族只能匍匐在人类脚下，是必须被清除或奴役的‘杂质’。对非人种族而言，他们是彻头彻尾的、不死不休的敌人。”
苏若槿联想到自己原来世界的历史和见闻，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们实现‘人类至上’的方法，该不会是……进行极端恐怖活动吧？”她虽然因为在原世界未系统学习魔女历史，且贵族学院的课程更侧重于核心魔法与实战，这类涉及黑暗历史的秘辛，显然不在常规教学范围之内。但是这种行为，自己凭借着原来世界的历史还能猜测出个大概。
莉娅的嘴角抿成一条苦涩的直线，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揭开旧伤疤的勇气。最终，她轻轻颔首，声音干涩：“……没错。在长达数千年的时间里，他们潜伏在阴影中，以“异族压迫人类”这个理由跳动人类和其他种族的矛盾。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即便是在人类统治的世界，那些人类统治者也会欺压人类啊？”奥莉薇娅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如果那些人类并未来到人类统治的世界呢？”听到莉娅的反问，奥莉薇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直到十年前，主人和二公主殿下联合了其他种族的盟友，历经周折，才终于摧毁了归正队在我们那个世界的主要据点，击杀了其队长。那场战役之后……我才与主人签订了主仆契约，这才看到了其他世界的景色。”
“诶？”苏若槿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莉娅，“莉娅姐，你的意思是……你以前……”
“没错。”莉娅坦然承认，脸上浮现出复杂的、交织着痛苦与解脱的神情，“在遇到主人之前，我曾是归正队的一员。”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奥莉薇娅脸上的怒色僵住了，转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恍然的表情。苏若槿则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莉娅平日里的沉稳可靠、对姐姐苏落莹绝对的忠诚、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主人”过往世界的理解，这一切与她刚刚揭露的黑暗过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莉娅没有回避两人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岁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底深处的波澜却出卖了她：“我幼年时生活的那个小世界，魔族仍享有特权，拥有庞大的庄园。我……就在那样一个魔族庄园里做女仆。至少在那时候，在我的认知里，底层人类的苦难，皆源于异族的压迫。”
奥莉薇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说很多人类国度底层的生活同样艰难，但话到嘴边，看到莉娅眼中那片属于遥远过去的阴霾，又羞愧地咽了回去，低下了头。苏若槿轻轻拍了拍奥莉薇娅的肩膀，低声道：“这不怪你，薇娅姐。认知的局限往往源于信息的隔绝。就像我以前也很难想象，会有人连基本的计数都不会。”她试图用原世界的例子来缓和气氛，也解释这种认知差异的普遍性。
“不会……计数？”莉娅困惑地看向苏若槿，随即了然，“在底层，奴隶是没有资格学习任何知识的。你们的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她跟随时任预言魔女苏落莹已久，但对苏若槿原世界的具体社会形态，似乎了解并不深入。
苏若槿闻言，不禁有些汗颜，她意识到莉娅可能并未完全理解姐姐和自己出身的那个世界。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在我的国家，受教育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由政府保障。而且，我们那里……早就没有‘奴隶’这种制度了。”说到这里，她想起自己最初对待苏茉儿时那种本能的、近乎“过分”的平等态度，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一个从未经历过人身依附制度的人，骤然面对“仆从”概念时，情感上的抗拒与不适，是根植于文化本能的。
“原来……如此。”莉娅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悟，随即又被更深的回忆淹没。她不再纠结于世界观差异，将话题拉回痛苦的过往：“我六岁那年，魔族庄园主被归正队找上门……杀害了。一同死去的，还有许多异族仆役。只有我和另一个叫艾伦的人类孩子，被他们‘拯救’并带走。”
“一开始，归正队教我们识字、算术，检测魔法资质。因为我被发现有不错的魔法天赋，得到了一位魔法师老师的教导，学习基础魔法。而艾伦……他没有魔法资质，被送去了其他地方接受‘训练’。”莉娅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接下来的六年，我接受的全是‘人类至上’的灌输，被告知所有的苦难都源于异族，唯有清除他们，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尊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似乎移动了一寸，才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说：“但是，我的那位魔法老师……她私下里告诉我，不同的智慧种族应当是平等的。她让我看到了归正队教义之外的、更广阔也更真实的世界。”莉娅闭上了眼睛，仿佛还能看见老师温暖而坚定的面容，“也正因为这份‘背叛’，她被归正队发现并处决了。而我……因为她的暗中保护和指引，才得以在后来的一次任务中，侥幸遇到了主人……”
“那个艾伦，”苏若槿从沉重的叙述中抓住一个名字，联想到莉娅刚刚经历的战斗，“就是刚才袭击你的人，对吗？”
莉娅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与痛惜：“是他。他虽然天生没有魔法资质，却另辟蹊径，掌握了一种将魔力强行灌注肉体、激发骇人力量的禁忌技术。而且……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了‘无魔戒指’，那东西能极大干扰和削弱对手的魔力运转。正因如此，面对他时，我吃了不小的亏。”她下意识地抚过肋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巨力冲击的隐痛。
“那这‘异界香薰’……”奥莉薇娅指向莉娅手中的残骸。
“这是归正队长期秘密研究的项目之一，他们一直试图复现古代禁忌的‘异界香薰’炼制技术。”莉娅叹息一声，将残骸握紧，“当年我向主人提供关于这个项目的情报时，主人和二公主殿下曾多方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研究基地或资料，一度以为情报有误或项目早已中止。现在看来……”她目光锐利起来，“那份情报是真的。归正队的残余力量，或者与他们有关联的势力，从未停止过这项危险的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