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部的光线与外面灰暗的莫瑞迪斯判若云泥。高耸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辉,映照着描绘神主救赎事迹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而肃穆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食物油脂的香气以及上流人士惯用的、略带甜腻的香水味,混合出一种奢华却略显窒息的氛围。身着华服的名流们端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低声交谈,脸上挂着精心雕琢的笑容,举止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优雅。穿梭其间的修女们神情恭谨,动作轻盈,如同沉默的幽灵,为这场世俗的盛宴增添了几分宗教的庄严感。
“拿神圣的教堂当宴会的场所?”苏若槿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明悟,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又充满矛盾的空间。佩娜站在她们身旁,声音带着此地居民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恭敬,解释道:“在圣赎教的教义里,教堂不仅仅是神圣的殿堂。它承载着信徒们一生的轨迹——婚礼的誓言在这里交换,新生的喜悦在这里感恩,离世的灵魂在这里安息……甚至世俗的欢宴,也常借由教士之手,在神主的注视下进行。像副市长亚伦阁下的生辰庆典,在此举行,也是合乎教规的。”她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然而,苏若槿的注意力并未完全停留在佩娜的话语上。她的目光如同敏锐的探针,细细审视着周围这些光鲜亮丽的宾客。与街道上那些麻木的“羔羊”相比,他们脸上的表情无疑丰富得多,能做出标准的微笑、适时的惊讶或得体的关切。但苏若槿却捕捉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那笑容的弧度仿佛用尺子量过,眼底深处却缺乏真正的温度;那交谈的姿态优雅,肢体语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就像……一群精致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只为配合这场盛大演出的需要而活动。
“欢迎佩娜小姐大驾光临。”一个带着明显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苏若槿的观察。奥莉薇娅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穿着考究丝绒礼服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他胸前佩戴的徽章显示着他的身份——副市长亚伦。他的目光在佩娜身上停留片刻,便迅速转向苏若槿和奥莉薇娅,眼中闪烁着精明与探究,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加热络:“这两位气质非凡的小姐,想必就是佩娜小姐提到过的、刚刚来体验我们这个世界风土人情的‘家人’吧?”他刻意加重了“家人”二字,显得意味深长。
“正是。”佩娜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哎呀,幸会幸会!”亚伦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热情地举起酒杯向苏若槿和奥莉薇娅示意,“鄙人亚伦,今日的寿星,同时也是本市的副市长。两位能赏光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宴会虽有些简陋,但请务必随意,尽情享用美食美酒,感受我们莫瑞迪斯的热情……”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场面话,目光却像黏腻的油脂,在苏若槿和奥莉薇娅身上扫过。就在奥莉薇娅被他看得眉头微蹙,几乎要忍不住发作时,亚伦却恰到好处地话锋一转,仿佛想起更重要的事,欠了欠身,“啊,那边还有几位贵宾需要招呼,恕我失陪片刻,两位请自便。”说罢,他转身,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融入了另一群宾客之中,留下一个圆滑世故的背影。
“亚伦副市长是本地政府与我们魔法少女组织沟通的主要桥梁,配合多年,十分熟悉。”佩娜在亚伦离开后,低声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
“哼,乡巴佬的聚会。”奥莉薇娅看着亚伦离开的方向,又瞥了眼周围看似热闹实则空洞的氛围,忍不住低声向苏若槿吐槽,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在我们那里,宴会最重要的是‘会’,是交流与巩固情谊的场合,哪像这里,一群人聚在一起,就为了胡吃海喝,简直……粗鄙不堪。”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低层次”社交的鄙夷。
苏若槿对此倒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在她原来的世界认知里,宴会也常常等同于美食。不过她此刻的心思更多在观察上。她拿起餐盘旁一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奶油蛋糕,小口尝了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味道尚可,但远不如空岛的点心。她不动声色地用圣霭悄然覆盖住口腔,灰色的微粒瞬间将入口的食物分解消弭。她随即又拿起一小块,自然地递到奥莉薇娅唇边,眼神传递着“安全”的讯息。
奥莉薇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若槿的用意。她脸上立刻浮起一丝嫌弃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种粗劣点心也配给我吃?”,但手上动作却快,不仅接过了蛋糕,还故意“报复”般,就着苏若槿刚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动作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脸颊却微微泛红。苏若槿指挥着圣霭同样在她口中无声地运转起来。
就在奥莉薇娅勉强咽下那口蛋糕,正要继续吐槽时,宴会厅中央响起了亚伦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热情:
“各位尊贵的来宾!”亚伦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小演讲台上,满面红光,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衷心感谢诸位拨冗莅临鄙人的生辰宴!今夜美酒佳肴,愿诸位尽兴而归,共享欢愉!”他举起酒杯,环视全场,宾客们也纷纷举杯附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然而——”亚伦的声音陡然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心与凛然的肃穆,“在欢庆之前,我们神圣的殿堂,容不得丝毫亵渎!今晚,我们更要在此,以神主之名,清除几名潜伏在我们之中,意图污染这片神圣土地、亵渎伟大圣赎教的……邪恶异端!”
“哼!”
亚伦的“异端”二字话音未落,一声冰冷的、饱含怒意的冷哼如同惊雷般炸响!声音的源头正是莉娅所在的位置!几乎在同一刹那,她脚下的光洁大理石地砖轰然爆裂!碎石飞溅中,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由坚硬岩石与压缩泥土构成的庞然巨人拔地而起!巨人发出无声的咆哮,巨大的岩石手掌裹挟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与沉闷的风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台上正慷慨陈词的亚伦狠狠拍下!那威势,仿佛要将这虚伪的盛宴连同其主人一同拍入尘埃!
莉娅动手的瞬间,便是信号!苏若槿和奥莉薇娅如同离弦之箭,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佩娜!苏若槿手腕疾抖,缠绕着凝练圣霭丝线的绣花针如同灵蛇出洞,直刺佩娜周身要害,意图封锁其行动;奥莉薇娅则低喝一声,金光乍现,巨大的战锤带着炽烈的皇家金炎横扫而出,目标是佩娜的下盘!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势必要在第一时间控制住这个关键人物!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就在苏若槿的针尖即将触及佩娜衣角,奥莉薇娅的锤风已掀动对方发丝的瞬间——佩娜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似被强风吹散的青烟,毫无征兆地、彻底地虚化、消散了!两人的攻击落空,只搅动了佩娜方才站立处的一小片空气,带起微弱的涟漪。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佩娜从未真实存在过,只留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果然有问题!”苏若槿心念电转,并未因目标消失而慌乱。她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锁定另一侧的战场——莉娅操控的岩石巨人巨掌即将拍中惊骇欲绝的亚伦!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烟尘碎石冲天而起!然而,巨人拍落的并非血肉之躯!在巨掌与亚伦接触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亚伦身前!正是艾伦!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冷笑,戴着无魔戒指的右手只是随意地向上一抬!
“嗡——!”
令人牙酸的崩解声刺耳响起!那凝聚了莉娅强大魔力、坚逾钢铁的岩石巨掌,在与戒指灰白光芒接触的刹那,便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块,从接触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扩散!眨眼之间,整个巨掌便在艾伦面前轰然瓦解,化作无数失去魔力维系的碎石和沙土,哗啦啦地堆落在地,扬起漫天烟尘!亚伦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充满了狂热。而艾伦则连衣角都未曾被石屑沾染,好整以暇地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果然是你!”莉娅眼神冰冷如刀,瞬间移动到苏若槿和奥莉薇娅身前,将她们牢牢护在身后,土黄色的魔力光芒在体表汹涌澎湃,形成一面厚实的护盾。她死死盯着烟尘中那个熟悉而危险的身影。
“不然你以为会是谁呢?”艾伦轻笑着,目光饶有兴致地越过莉娅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苏若槿和奥莉薇娅身上,那眼神如同在欣赏有趣的猎物,“不过嘛……莉娅,老朋友,今天我倒不是专程来杀你们的。只是受人所托,来为我的‘好朋友们’压压阵,确保这场好戏能顺利上演罢了。”
“压阵?”莉娅心中警铃大作,战斗直觉让她瞬间感知到三个不同方向骤然升起的、充满恶意的强大魔力波动!她锐利的目光如电扫去!
只见三名身着魔法少女战服、面容却异常陌生的女性,不知何时已悄然占据了宴会厅的三个关键角落。她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操控的傀儡。在莉娅目光投去的瞬间,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各自将一枚造型诡异、布满螺旋纹路的黑色金属锥,狠狠刺入了脚下的地面!
“嗡——!”
三枚黑锥落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教堂大厅!紧接着,更加诡异惊悚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原本呆立或惊惶的宾客们,身体猛地一僵!他们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一片死寂空洞,脸上仅存的惊恐或茫然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仿佛接收到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开始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围绕着中心的苏若槿三人,跳起了一种扭曲而怪诞的舞蹈!动作笨拙、毫无美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邪异感,口中还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而整齐的呓语。与此同时,教堂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神主雕像,仿佛被这诡异的仪式唤醒,表面开始流淌起微弱却神圣的白光,与黑锥散发的邪异波动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共鸣!
“这是……圣赎教的净化仪式?”奥莉薇娅看着雕像的光芒和被操控的人群,惊疑不定。眼前的情景与她所知任何圣赎教仪式都大相径庭,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的相似感。
“净化?”艾伦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莉娅,看来你没好好给你的小朋友上课啊?这可不是什么圣赎教的玩意儿!这是‘放逐仪式’!是我们归正队当年的杰作,巧妙‘借用’了圣赎教祝福仪式的框架,但核心……可是为了彻底驱逐所有非人的‘杂质’!”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仪式一旦启动,便受到圣赎教诸神祝福力量的庇护,坚不可摧!能强行打破它的人,放眼万界也寥寥无几!至于被放逐者会流落到哪个鸟不拉屎的时空夹缝……嘿嘿,那就只有神主才知道了!好好享受这趟单程旅行吧,莉娅,还有……两位可爱的小魔法少女!”
“管它什么鬼仪式!先破了再说!”奥莉薇娅被这诡异的气氛和艾伦的嚣张激怒,娇叱一声,高擎战锤!纯白的“救赎之握”手套光芒大放,金白色的神圣火焰如同怒龙般咆哮而出,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威势,狠狠轰向离她最近的一根黑锥!
然而,那足以焚灭魔兽的圣火,在距离黑锥还有数米之遥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无声无息地溃散、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仪式形成的力场纹丝不动!
“没用的,公主殿下!”莉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紧盯着那三枚黑锥和舞动的人群,语速极快,“艾伦没说错!这仪式借用了圣赎教祝福的力量作为外壳,极其坚固!强行攻击只会徒耗魔力!核心的放逐之力已经锁定我们了!”
“未必!”苏若槿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在艾伦说出“放逐”二字时,共生体小银已将高速分析的结果传递给她——这看似复杂的仪式魔法,其核心结构竟与空间传送魔法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被巧妙地扭曲了输出坐标,形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强制性的单向放逐通道!它并非坚不可摧,而是存在一个致命的“接口”漏洞!
“莉娅姐,不能破坏外壳,那能不能……接续它?修改它的目的地?”苏若槿语速飞快,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计算光芒。她双手闪电般探出,两根闪烁着紫韵的绣花针已如游龙般跃入掌心!针尖上,高度凝练的圣霭与她对空间魔法的理解力疯狂交织!
“接续?修改?”莉娅没有学习过空间魔法,自然不清楚苏若槿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即便如此,见到苏若槿此刻已经行动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调动起全身魔力,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坚实的护盾,将苏若槿牢牢护在身后,为她争取那宝贵的一瞬!“交给你了,二小姐!”
时间仿佛被拉长。舞动的人群发出越来越响、如同梦魇般的呓语,三枚黑锥散发出刺目的邪异黑光,巨大的神主雕像共鸣的白光也达到了顶峰!一个扭曲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空间漩涡,在苏若槿三人头顶迅速成型!
就在那漩涡即将吞噬一切的最后一刹!
“给我……连上!”苏若槿清叱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她双手化作一片幻影,两根绣花针带着凝聚了她全部精神与魔力的灰色丝线,如同两道划破虚空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漩涡核心处最不稳定的空间节点!圣霭的力量并非破坏,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焊工,瞬间“焊接”并强行修改了那混乱的空间坐标!
嗡——!
整个教堂大厅的空间剧烈地扭曲、震荡了一下!刺眼的光芒瞬间爆发,淹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当光芒散去,扭曲的空间漩涡已然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黑的魔法烙印,以及无数惊魂未定、茫然四顾的宾客。苏若槿、奥莉薇娅、莉娅三人的身影,连同那三枚插在地上的诡异黑锥,已然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在这场充满阴谋的“鸿门宴”上。只剩下那位依旧如同木偶一般的亚伦副市长,和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艾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