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门后的风,温润随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脚下的青黑色主路笔直向前,通向洞府最深处的九层主阁,两侧的阁楼依山壁而建,高低错落,栋栋之间都以雕花廊桥相连,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水声潺潺,听不到半分妖兽嘶吼,连风过廊檐铜铃的轻响都没有,安静得过分。
进门有风,为何没有铜铃响声?
齐泾阳随手推开身侧最近的一间阁楼门,里面没有禁制,没有杀阵,甚至连预警的符印都没有。
书架沿着四面墙壁摆满,全是线装的山水志、风物记,墙上挂着的画卷,不是江河湖海、名山大川,就是市井百态、人物轶事,连一本正经的功法秘籍都找不到。
偶有偏房摆着兵器架,上面的刀剑也只是打磨精致的凡铁,连下品法器都算不上,棋具琴台倒是用料考究,却也没什么灵气加持,更别说什么上古至宝。
他合上门,回身对着齐震远低声道:“叔父,连着三间都是这样,全是游记画卷,别说功法秘宝,连半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和族里传下来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齐震远指尖拂过廊桥的汉白玉栏杆,上面没有半分磨损的痕迹,仿佛昨日还有人凭栏远眺。
他沉声道:“冰凤本就是上古妖族,肉身强悍无比,血脉天赋自带神通,本就不靠人族的功法兵器修行,这些东西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当年那名和冰凤一同坠落此间的人族水修大能,总不能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说话间,主路尽头闪过一道赤红色的遁光,直奔中央最高的九层主阁而去,正是赵煊峥。
他连两侧的阁楼看都没看一眼,目标明确,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些外围楼阁放在眼里。
跟在他身后的赵家护从和剩下的散修,就没这么笃定了,哄的一声四散开来,像是被吸进去了一般,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野兽扑食一般,带着寻宝的急切与贪婪。
野兽扑食?
刘家的三名金丹修士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刘家领头上前一步,对着齐震远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齐二家主,齐公子,此番秘境之行,我刘家折损了一位兄弟,实力大损,再往里面去,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拖了后腿。我们想着,就在外围的阁楼里寻些可用之物,多少能止损,还望二位见谅。”
齐震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刘兄客气了,此行本就是合作关系,如今王家全灭,你们折损人手,想在外围寻些机缘,也无碍,自便就好。”
刘家三人连忙道谢,转身也钻进了旁边的阁楼里,没有半分停留。
廊桥上只剩下齐家叔侄三人,齐红霄握着腰间的金翎剑,眉头紧锁:“父亲,堂兄,就这么放着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在外面……被找到了……什么东西……”
“放心。”齐泾阳笑着摇了摇头,“这外围的阁楼我们扫了三间,除了游记画卷,没什么要紧东西。真要是有重宝,赵煊峥不会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往主阁冲。”
“话说红霄,应该是他们找东西,不是被找到吧?”
齐震远抬眼望向主阁外的院墙,里面种着成片的奇花异草,叶片泛着淡淡的灵光,灵气氤氲,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品类。
他当即吩咐道:“红霄,你就留在主阁外院接应,把这些灵植药草都小心收起来,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灵气却极为精纯,说不定是上古异种,日后炼丹炼药都用得上。我和你堂兄进主阁,盯着赵煊峥他们,免得他们拿了关键东西,直接拍屁股走人。”
齐红霄还想跟着进去,却也知道父亲的安排稳妥,便点头应下,握紧了剑柄:“好,叔父和堂兄千万小心,有事立刻捏碎传讯符,我马上进去接应。对了,要是遇上齐景和白渡他们,我该怎么说?”
“遇上了就让他们先别急着闯主阁,在外院等我们汇合。”齐泾阳补充道,“他们从后门进来,说不定已经摸清楚了周边的情况,正好让他们帮你一起收灵植,别单独冒进。”
齐红霄应声“知道了”,转身便顺着廊桥,往主阁外院的方向去了。
不是同一个方向吗?为什么要她先过去?
齐震远与齐泾阳对视一眼,顺着主路快步向前,不多时便到了过了外院,来到主阁门前。
大门是被赵煊峥直接撞开的,木屑散落一地,却没有半分灵力碰撞的痕迹,显然只是随手一推,便破了门上的简易禁制。
为什么撞开的门没有灵力反应?
两人迈步进去,一层的书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和外面的阁楼别无二致,满地散落的全是山水游记、各地风物志,连一本正经的修炼功法都找不到。
桌椅摆件倒是极为精致,羊脂玉的笔架,紫檀木的长案,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奇石摆件,处处透着居住过的烟火气,却没有半分仓皇逃窜、生死搏杀的痕迹。
“叔父你看。”齐泾阳俯身捡起一本散落的书册,指尖拂过页面,“这里的书册虽然被翻乱了,却没有被损毁,连桌椅都没坏几件。赵煊峥显然也只是翻找东西,没动半分粗,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齐震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楼梯口,二层没有半分动静,只有楼上传来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他沉声道:“二层没动静,直接上三层。”
不是有气味要“闻”吗?为什么是声音?
两人顺着实木楼梯缓步向上,二层果然是一间宽敞的茶间,炭炉、茶盏、茶饼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连窗边的兰草都长得郁郁葱葱,显然赵家人的目标根本不在此。
两人没多停留,径直往上,踏入了三层。
三层是名副其实的藏书阁,整面墙的书架直抵屋顶,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散落的书册上。
赵衡和赵轩正悬停在半空,一本本快速翻着书架上的书,动作急切,眉头紧锁,显然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而赵煊峥则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慢悠悠地翻着,周身焚人的火元气息消失无踪,没有半分在外头的嚣张跋扈,脸上平淡得很,仿佛只是来别人家的书房做客,而非闯秘境寻宝。
见两人上来,赵衡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没说话,赵轩更是满眼……敌意……却也没敢多嘴,继续闷头翻着书。
赵煊峥头都没抬,依旧翻着手里的书,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进来。
齐泾阳和齐震远也没主动挑事,对视一眼,各自走向一侧的书架,装作翻找书册的样子……可和外面一样,这里依旧全是游记杂记,别说《寒川灵水诀》,连半本水系功法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结婴心得、凤髓丹,连半点人族水修大能停留过的痕迹都没有。
书都没拿出来看,为什么会知道是游记呢?
齐泾阳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以赵煊峥元婴的身份,若是真想要什么东西,完全可以随手将他们全都赶出去,独自搜找,可他却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翻书,连半分阻拦他们的意思都没有,这根本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赵煊峥忽然合上书,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元婴修士独有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三层:“真是奇了,堂堂上古妖君的洞府……净是些游山玩水的书册画卷,连一本正经的……修炼秘典都没有……这冰凤君……是靠……修炼到化形……活了上千年的!”
赵煊峥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
他抬眼扫向齐震远,金红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继续道:“更有意思的是,看这书里的随笔记事,字里行间全是闲情逸致,今天逛了哪座山,明天见……杀……了哪个人,半点没有被人族大能追杀、走投无路的落魄样子!齐二家主,你们齐家在这落凤岭扎根几百年,难不成……族里传下来的传说……都是假的!”
齐震远从书架上收回目光,回身对着赵煊峥拱了拱手:“前辈说笑了,族里的传说,是齐家先祖亲眼所见,自然不会有假。只是自我们进来之后,所见确实如前辈所言,全是山水事记,洞府里干干净净,别说打斗痕迹,连坐化或陨落之后残留的灵气波动都没有。倒真像是主人只是外出远游,随时都可能回来一般。”
赵煊峥闻言,忽然朗声笑了两声,赤红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哦?若是真如此,那我们这群人,可不……就是擅闯他人家门的不速之客……要是这位冰凤君……回来了,别说你们齐家!整个青水城,怕是都要跟着完!”
他说着,随手将手里的书册扔回书案,抬头对着半空的赵衡喊了一声:“别翻了,上顶楼。这里要是……就没有……整个洞府就都不会有了!”
赵衡闻言,立刻收了手……满脸不甘心的……赵轩……被落了下来,对着赵煊峥躬身,语气急切:“老祖!就这么算了……那《寒川灵水诀》……轩儿……突破……灵物……”
“要找……死……自己留下找……别在这浪费我的时间!”赵煊峥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步就往楼梯口走。
赵衡脸色一僵,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狠狠瞪了齐泾阳一眼,拉着满脸……的赵轩……连忙跟了上去。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震远的目光牢牢锁在书案上那本被赵煊峥扔下的书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游君记》。
他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将书册拿起,快速揣进了怀里,对着齐泾阳递了个眼色,低声道:“走,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齐泾阳点头,两人也跟着上了楼梯。
路过四层、五层的时候,两人快速扫了一眼,都是布置精致的寝居,床榻、衣柜、妆台一应俱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还在,甚至连窗边的盆栽都长得枝繁叶茂!
处处都是有人常年居住的痕迹,却空无一人。加上刚刚赵煊峥和赵衡那诡异话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齐泾阳心里,又重了几分。
转眼便到了九层顶楼,出乎所有人意料,顶楼不是什么藏宝室,也不是什么修炼密室,而是一个空旷的露天大平台。
四面无墙,只有几盆长势极好的绿植摆在角落,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站在平台边缘,能俯瞰整个洞府的楼阁群,连远处山壁上嵌着的阁楼都看得一清二楚,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半点藏东西的地方。
“呵,白跑一趟。”赵煊峥站在平台边缘,扫了一眼整个洞府,嗤笑一声,语气里听……失落,“到头来……有意思的……竟是外面的阵法和那几只雪凤……走了……”
话音落,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遁光,直接从平台上腾空而起,顺着来时的路,飘然而去。
赵衡看着空荡荡的平台,满脸的不甘心……也跟着纵身跃下……追着赵煊峥的遁光去了。
赵轩呢?真丢下他了吗?
平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齐家叔侄二人。
风从平台边缘吹过来,带着底下寒潭的湿意,齐泾阳眉头紧锁,低声道:“叔父,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齐震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游君记》,指尖拂过封面,缓缓翻开……似乎没有听见齐泾阳的话语。
“从我们进来开始,这地方就处处透着违和。”齐泾阳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凝重,“先说洞府本身,落凤岭的传说,是冰凤被人族水修大能击杀于此,可这里别说陨落的痕迹,连半点打斗、仓皇逃窜的迹象都没有,处处都是安居乐业的烟火气,倒像是个隐居的别院,根本不是什么困死妖修的囚笼。”
“再说赵煊峥。”他继续道,“他堂堂元婴老祖,可自从进主阁开始,就太平淡了……说话也怪怪的……翻书翻得漫不经心,上了顶楼见什么都没有……也半点不恼……说走就走……根本不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反倒像是……”
“还有那名人族水修大能。”齐泾阳的语气里满是疑惑,“就算冰凤真的只是隐居在此……那当年和它一同坠落的水修大能呢?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整个洞府翻遍了,别说他的坐化之地,连半点他的痕迹、他的功法都找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还有齐景和白渡,从后门进来这么久,按说早该摸到主阁了,可到现在连传讯都没有,也不对劲……”
齐震远依旧缓缓翻着手里的《游君记》,书页上的字迹清隽洒脱,一笔一划都带着闲适之意,里面记的全是游山玩水的见闻,今天去了东海看潮,明天去了西漠看沙,偶尔提一两句身边同行的人,只称“水君”,连全名都没有。
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温润,仿佛昨日才写下:“山水有相逢……无风无雨……无归期……”
齐震远合上书。
风再次吹过平台,却卷不起地上的落叶,整个洞府安静得可怕,除了远处散修……翻找东西的细碎声响,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那真的是在找东西吗?
那股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齐泾阳裹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