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心魔

作者:剑花心月 更新时间:2026/4/4 7:30:03 字数:5103

玉石门后的风是死的。

齐泾阳迈出第一步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风明明拂过了脸颊,带着温润的灵气,却没有半分流动的触感,廊檐下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

连底下寒潭的流水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半分该有的清越。

脚下的青黑色主路笔直向前,通向洞府最深处的九层主阁,两侧的阁楼依山壁而建,高低错落,栋栋之间都以雕花廊桥相连。

可齐泾阳的目光扫过,心脏猛地一缩!

方才他明明记着数,从玉石门到第一座廊桥,该是十二步,可他走了九步,就已经站在了廊桥桥头。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指尖攥紧了腕间的双生精钢环,环身冰凉,触感真实,不是幻觉。

但为什么,他会记得步数?他不是刚进来吗?

“怎么了?”齐震远走在他身侧,回头看他,语气平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走?”

“叔父,”齐泾阳压下喉咙里的发紧,低声道,“你没觉得不对劲吗?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风声水声都不对,还有这路……”

“路怎么了?”齐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路,眉头微蹙,“平整得很,能有什么不对劲?你是方才杀雪凤耗损了灵力,看花眼了?”

齐泾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齐震远的脸,那张熟悉的、带着杀伐气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木然,眼神里没有半分临阵的警惕,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随手推开身侧最近的一间阁楼门,和记忆里的一样,里面没有禁制,没有杀阵,四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墙上挂着山水画卷。

可当他走进去,拿起最外层的一本翻开时,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书页上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他接连拿起三四本,无一例外,全是空白的纸页,连墙上的画卷,也只有模糊的山水轮廓,没有半分细节,像孩童随手的涂鸦。

他记忆里分明……记忆……

可跟进来的齐震远,拿起一本翻了翻,却点头道:“果然和外面的一样,全是山水游记,没什么功法秘宝。冰凤本就靠肉身和血脉神通修行,不靠这些东西,倒也正常。只是当年那名人族水修大能,总不能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齐泾阳死死盯着齐震远手里那本空白的书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叔父看不见。他看不见这些书全是空白的!

但为什么……这些话……好像记忆里就听过!

就在这时,主路尽头闪过一道赤红色的遁光,直奔中央最高的九层主阁而去,是赵煊峥。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连遁光的轨迹都死板得过分,没有半分元婴修士该有的灵动。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动作……

跟在他身后的赵家护从和散修,哄的一声四散开来,钻进两侧的阁楼里,可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就像妖兽撕扯血肉的声音。

刘家的三名金丹修士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容,刘家领头上前一步,对着齐震远躬身行礼,嘴里说的话,和齐泾阳记忆里的分毫不差,连语气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齐二家主,齐公子,此番秘境之行,我刘家折损了一位兄弟,实力大损,再往里面去,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拖了后腿。我们想着,就在外围的阁楼里寻些可用之物,多少能止损,还望二位见谅。”

齐震远一样的礼貌,一样的答复。

刘家三人齐齐躬身,然后转身,直接就被卷入了楼阁中,发出同样骇人的声音。

齐泾阳浑身发冷,他终于确定了。

不对劲,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这些人,就像照着剧本演戏的木偶,说的话、做的动作,全是固定好的,没有半分自己的意识。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这些不对劲的地方,能听见这循环往复的、虚假的声响,能看见那些空白的书册。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齐震远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更恐怖的是,齐震远只有头笔直的扭了过来,身体完全没动!

而站在一旁的齐红霄,握着腰间的金翎剑,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英气,眼神空洞洞的,像两潭死水。她看着齐泾阳,嘴角扯出一个固定的笑容,和刘家三人的笑容弧度分毫不差:“堂兄……你累了……该歇会儿……”

齐泾阳看着她,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直接倒退几步,靠在了汉白玉栏杆上。

自己是中幻术了!不行,他要逃出去!

齐泾阳回头看向身后的玉门,就当他要催动灵力,往玉门的方向奔走时。

眼前景色一换,主阁外院走就在眼前。

前方是齐红霄轻飘飘的脚步,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没有半分弯曲,整个人像滑过去的一样。

齐泾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红霄!”

齐红霄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滑进了院墙里,像从来没有听见他的喊声一样。

突然,一股力道拍到了他的肩上,身后传来了没有半分往日温度的,齐震远的声音:“走了,泾阳,再晚一步,赵煊峥该把东西都拿走了。”

齐泾阳不敢动弹。

看着齐震远转身走向主阁的背影,那背影熟悉又陌生,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抬步跟了上去。

既已入了这幻术迷局,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洞府深处,到底藏着个什么鬼东西。

主阁的大门一样是被撞开的,木屑散落一地,齐泾阳低头看去,那些木屑的位置,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连一片碎渣的位置都没有变。

一层的书架还是被翻得乱七八糟,满地散落的书册,齐泾阳随手捡起一本,依旧是空白的。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就在刚才,就在这个位置,他也是这样蹲下身,碰过同一本书,听过同一句“走了,泾阳”。

这不是幻术,这是一座囚笼,一座照着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一比一复刻出来的,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囚笼。

就像他走了几十年前起,从那天齐家的惨败起,就被所有人告知,要修炼,要变强,要结婴,要带着齐家往上走,要报血海深仇一样。

齐震远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依旧是那个固定的节奏,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齐泾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二层的茶间炭炉、茶盏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翻动的痕迹。

他伸手碰了碰炭炉,冰凉的,没有半分温度,连里面的炭火,都是画上去的,没有半分真实的触感。

“二层没动静,直接上三层。”

齐震远的声音准时响起,和他记忆里的时间分毫不差,连语气里的平淡,都一模一样。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齐泾阳,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往上走,就是找那本根本不存在的结婴心得。

踏入三层的瞬间,那股诡异感涨到了顶峰。

整面墙的书架直抵屋顶,赵衡和赵轩悬停在半空,但和记忆中的不同,他们的手里没有拿着书册,只是漂浮在那,连眼神都没有焦点,没有急切和不甘,像两尊钉在半空的木偶,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赵煊峥依旧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慢悠悠地翻着。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在死寂的三层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翻页,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齐泾阳的心上。

可齐泾阳这次却听见了不同的话语,不是那些闲情逸致的感慨,是淬了毒的、带着血的、他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情景。

“你结不了婴!你叔父不行,你父亲也不行!你忘了当年我是怎么轰杀你那身娇似柔的母亲了吗?”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声音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更有意思的是,她竟能像板凳一样被我折叠在一起,多好啊!骨头碎的声音,脆得很,你应该听见了吧,多美妙啊。”

齐泾阳的理智瞬间崩断,体内灵力尽数爆发,腕间的六枚精钢环同时飞出,带着毁天灭地的锋锐,狠狠砸向赵煊峥的头颅。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赵煊峥的头颅瞬间爆裂,红白之物溅了满书案,那本空白的书册,也被染得通红。

齐泾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狰狞可怖,眼底全是血丝。他杀了他,他终于杀了这个毁了他齐家、杀了他母亲的仇人。

可紧接着,赵煊峥的笑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调子,比先前更加阴森,从书案后,从书架间,从整个三层的每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还有你那老顽童的爷爷,真可惜,明明差一点,就能碰到我了。”

齐泾阳猛地抬头,只见赵煊峥依旧好好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书册,慢悠悠地翻着,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仿佛刚才的爆裂,只是他的幻觉。

他再次挥拳,精钢环再次砸出,赵煊峥的头颅再次爆裂,可下一秒,他又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笑着,说着那些扎心的话,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就像他和赵家的仇,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布局,可每次当自己觉得离目标更近一步时,赵煊峥就会用那元婴修士的实力,轻飘飘地告诉他,你不行,你永远都报不了这个仇。

他打不死这个仇人,就像他永远跨不过那道结婴的心魔。

赵煊峥说着,随手将手里的书册扔回书案,“别找了,什么元婴心得,什么凤髓丹,上顶楼,你们一家人都在那呢。”

齐震远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一般,机械地走到书案前,弯腰捡起那本空白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转过头,对着齐泾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温柔得可怕,却冰冷得刺骨:“泾阳,来,跟叔父一起结婴。”

齐泾阳看着他怀里那本空白的书册,看着他眼里蒙着的那层雾,看着他熟悉的脸,心底的恨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淹没。

他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这本书是空白的,明知道眼前的叔父只是幻境里的木偶,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跟着走。

因为这是他在那场约战后,最大的心愿了,是他熬了这么多年,唯一的盼头。他想让叔父结婴,想让父亲结婴,想让齐家有三位元婴坐镇,想让齐家再也不用受赵家的气,想让母亲和爷爷的在天之灵,能安息。

哪怕这只是幻境里的一场空梦,他也想往前走一走,看一看。

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抬步跟了上去。

路过四层、五层的时候,原本都是布置精致的寝居,如今却是鲜血四溅,断肢残缺,有的四处分散,有的堆积如山。

他推开四层的第一扇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齐琦的画笔断在血泊里,她才刚入金丹,是齐家最有布阵天赋的,她还傻乎乎的要跟白渡那小子回家,去学那墨白谷的阵法。可现在,她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

第二扇门里,齐景的剑断成两截,他是旁支里最忠心的兄弟,也是他父母眼中能赶上本家的翘楚。可现在,他的身体被冰刃刺穿,钉在墙上,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染红了满地的空白书册。

第三扇门里,白渡的镇澜笔折在墙角,他是特意从墨白谷请来的阵法师,他答应过,保他此行周全,事后同意他把齐琦带走。可现在,他倒在博古架旁,东一块,西一块,连指尖都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他一路往上走,一路推开一扇扇门,齐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脸,一张张出现在他眼前,熟悉的,不熟悉的,老的,少的,全都倒在血泊里,死状凄惨。

甚至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南砚。那个神秘的符修前辈,是他对抗赵煊峥最大的底牌,他答应过,只要帮齐家破阵,就把《寒川灵水诀》全本给他。可现在,他也倒在地上,符纸散了一地,全是空白的,胸口一个焦黑的血洞,是赵煊峥的红莲火留下的痕迹。

齐泾阳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用尽全身力气,才对着走在前面的齐震远,挤出几个字:“叔父……齐家……没了吗?”

齐震远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依旧直直地往上走,只有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猛地扭了过来,脖子拧成了麻花,脸上一半是温和的笑,一半是淋漓的鲜血。

“傻孩子……只要结婴了……青水城就是我们的……只要结婴了……我们就能团聚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遍地重复着“结婴”两个字。

这两个字,已然是他的道,也是他的牢。

转眼便到了九层顶楼,和记忆里一样,是个空旷的露天大平台,但不同的是……外面的青蓝光亮,已经变成了血红,那一盆盆葱绿的植物已然枯萎。

而平台边缘站着的也不再赵煊峥,而是刚刚带着他上来的齐震远,还有他的女儿齐红霄。

赵煊峥则是飘在半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和玩弄:“呵,到头来,最有意思的……竟是能看着你们齐家……一一死绝啊!走了!”

话音落,齐震远便拉着齐红霄纵身一跳,不像记忆中赵家父子,化作遁光飞走,而是两声脆响,就像成熟的柿子从高空坠下……

紧接着,原本在四五层化为残肢的白渡,齐景、齐琦,还有齐家上下几十口人,竟一个个冲上了平台,他们浑身是血,眼神空洞,朝着齐泾阳冲了过来。

齐泾阳回身,看着他们熟悉的脸,下意识地张开手,想抱住他们。

可他们却视若无物般,一个个穿过了他的身体。

一声……两声……三声……

齐家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都在穿过他的身体,每穿过一个,便带走一丝他的生机,每响起一声,便带来一份绝望。

平台上安静了下来,连那原本能感受到,却看不出来的风都没了。

齐泾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空荡荡的、虚假的平台。

往前挪了几步,看着底下那些一模一样的、循环往复的阁楼。

低头看下,又是大片大片的断肢残躯。

整个洞府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死寂的虚假里,不知是清醒,还是疯魔。

他甚至开始怀疑,从踏入这玉石门的那一刻起,是他自己疯掉了,还是更早之前,在那场母亲惨死的两家约战中,在爷爷死在赵煊峥手下的那一天,他就已经疯了。

所谓的秘境,所谓的结婴,所谓的报仇,全都是他临死前,一场不肯醒来的执念大梦。

他低头看着手,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血,指尖冰凉,和腕间精钢环一个温度。

满身血污的父母缓步走来,一左一右牵住他的手。母亲柔声道:“阿阳,跟娘走,就不用再扛着齐家了。”父亲哑声附和:“结婴了,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他们牵着他往台边去,他才明白,这心牢从来都是自己织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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