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落凤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火裂缝里还在偶尔喷出几缕黑烟,带着焦糊的硫磺味,混着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味与寒气,吹过满地狼藉的废墟。
赵煊峥对冰凤而言,不过又是印证了几百年前,自己与好友交谈的那一番言论罢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浑身僵硬的李清寒,指尖轻轻划过少女细腻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还有那股纯粹得近乎甜腻的水行灵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洞府毁了就毁了吧,六百年的家当,没了也就没了,反正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和落满灰尘的古籍,都不如手上这秀色可餐的少女强。
她扫过齐泾阳落下的地方,他被齐景和白渡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身后还有那个被自己夺了女儿身体的齐震远。
一个灵气耗尽的新生元婴,一个重伤未愈的金丹后期,还有一个金丹中期,加起来都不够她一根手指头捏的,威胁可以说没有。
虽说洞府被这几个蠢货搞得一塌糊涂,但得了一个金丹中期的肉身,还有这么一个三魂一体的先天水灵根,心情不错,就饶他们一命吧。
冰凤抱着浑身僵硬的李清寒,站在一那断壁残垣之上。心中思索。
白蓝色的长发随风飘动,凤羽长裙上沾着的点点血迹,在阳光下像极了盛开的冰梅花。
可齐泾阳还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道白蓝色的身影,眼神里混杂着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上半身赤裸,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六枚陪了他数十年的精钢环,此刻断的断、裂的裂,散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
“冰凤前辈……”
齐泾阳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挣扎着想要挣开齐景和白渡的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泾阳!别冲动!”齐景连忙按住他,急声说道,“你现在灵力耗尽,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我知道。”齐泾阳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冰凤,“我只是想知道……当年落凤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我齐家先祖口耳相传,六百年前,亲眼看见一只冰凤被人族大能击落于此,尸骨无存。可前辈的洞府,没有半分陨落的痕迹,连棋局都留着半局。这六百年,到底是谁在说谎?”
“还有《澄阳诀》。”齐泾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冰凤的背影,“我齐家传了七代的半部残卷,寻觅至今,为何全本会在前辈的洞府暗格里?这功法……是前辈留下的?”
可冰凤始终没有回头。
心里叹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当年自己的蠢笨。
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她的本魂当年与好友辩驳,落入此间研究真灵,最后还把自己玩没了。只是没想到,一直跟在自己和好友身边的那个小子,倒是真开了个叫风雪阁的地方,还把当年的那个印记当作了弟子印。
还有那个姓齐的小修士,误闯了自己设下的阵法,要不是水君那家伙先找到的他,早不知死哪去。
说起来,他们齐家能有今天,还得谢谢我呢,当时随手递给他的草稿纸,竟是那家伙写了百年澄阳诀。
冰凤像是没有听见齐泾阳的话,自顾自地抱着怀中失了神的李清寒,回想着往事,脚步轻盈地往前走。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柔软的云端。
齐泾阳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垂下了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要求她回答。
随即,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冰凤怀中抱着的那个纤细身影上。
“奇怪……”齐泾阳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那不是南婉姑娘吗?她不是才刚筑基,绝不让她踏入内层秘境半步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南砚前辈呢?”
齐景和白渡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南砚,还是在水幕大阵外,出来的时候就没见到过南砚,那泾阳口中的南婉姑娘,又是怎么落到了冰凤手里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齐震远被两名散修搀扶着,站在最后面。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看着冰凤的背影。
那是他的女儿。
他想起了红霄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爹爹”。那时候他刚突破金丹,忙着处理族里的事务,很少有时间陪她。
想起了红霄十五岁生辰那天,他送了她那柄金翎剑。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抱着剑在院子里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熬得通红,却笑着对他说:“爹爹,你看,我已经能舞完整套剑法了。”
想起了刚刚在洞穴里,在主阁楼里,红霄为了救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她却咬着牙说:“爹,快走,活下去!”
生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红霄”两个字。
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血,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
复仇吗?
齐震远惨然一笑。
那可是半步化神境的神人啊。人族千百年来,能达到此境的,寥寥无几。普通的世家宗门,能出一个元婴,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就算是南昆洲第一大宗剑峰山,宗门内修为最高的风上人,也不过是元婴中期圆满。
齐家,拿什么跟她斗?
拿他这个重伤的金丹后期?拿齐泾阳这个根基未稳的新生元婴?还是拿青水城那几百齐家子弟?
根本没有胜算。
连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时刻,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突然从废墟深处炸开,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冰凤!!”
妖绿色的灵气冲天而起,将堆积如山的碎石轰然炸开。一道残破的身影,从乱石堆中猛地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空地上。
是陈玄。
他身上的黑色兜袍早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几缕破布挂在身上。
露出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藕丝缝线,一道叠着一道,像一张蛛网。
老的、嫩的、不同肤色的皮肉,被这些藕丝强行拼凑在一起,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绿色的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最狰狞的是他的脸。
左半边是布满皱纹的老皮,眼角耷拉着,满是岁月的沧桑;右半边却是陆行明那张年轻健朗的眉眼,眼神空洞;嘴巴和下巴,则是陆小满的,粉嫩的唇瓣此刻紧紧抿着,与那张老脸形成了诡异至极的对比。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不同部位的皮肤不协调地蠕动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真灵……只能是我的!”陈玄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我花了三年时间!修补道基!被逐出宗门!舍弃了一切!明明是那些老鬼想要真灵,凭什么最后是我失去一切?!凭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两道妖绿色的灵光从地底射出。陆小满和陆行明残存的两三节断肢,破土而出。
攥着半柄青莲剑的断手,穿着粉色绣花鞋的断脚,还有半片带着肋骨的胸膛,在空中胡乱飞舞着,带着浓郁的邪气,朝着冰凤猛扑过去。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陈玄疯了。
三年的执念,一朝成空。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青莲门长老,变成了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断了。
他提着那柄满是裂痕的青莲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冰凤冲了过去。
妖绿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暴涨,化作一朵巨大的墨色青莲,想要将冰凤连同她怀里的李清寒,一起包裹进去,同归于尽。
冰凤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淡淡地瞥了陈玄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抬起左手,指尖微动。
三根晶莹剔透的冰矛,凭空凝结而成,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射了出去。
“噗嗤!”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根冰矛精准地穿透了陈玄的肩膀、小腹和膝盖,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
那朵巨大的墨色青莲,在冰矛的寒气下,冻结成冰,然后碎裂成漫天粉末。
陈玄的身体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黑血。他看着冰凤,眼神里满是不甘、怨毒,还有绝望。
冰凤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指尖再动。
第四根冰矛,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头颅。
妖绿色的灵气,熄灭了。
陈玄的身体,那些拼凑在一起的皮肉,瞬间散了架,变成了一堆碎肉,落在地上,再也看不出半分人形。
那两三节飞舞的断肢,也失去了灵气的支撑,从空中掉落,滚落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角落里,一个少年,正蜷缩在那里。
是陆昭。
他被李清寒那一巴掌拍醒后,就一直躲在外面,想要找机会救回小满和行明,哪怕只是把残躯抢回来。
他无数次幻想过三人重逢的场景,幻想过带着他们逃离陈玄的魔爪,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过回以前平静的日子。
可他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陆昭呆呆地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那只断手,还有那只穿着绣花鞋的腿。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捡起那只断手。断手还带着一丝余温,指尖紧紧攥着那半柄青莲剑。
“行明……”陆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又捡起那只绣花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咳出血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突然又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行明……小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他抱着断手和绣花鞋,跌跌撞撞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冲进了深山老林里。嘴里还在不断地念叨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没有人去追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最终会去向何方。
冰凤拍了拍李清寒背上沾着的灰尘,她不愿再在这里多做停留。
抱着李清寒,轻轻一跃,便越过了那堵数十丈高的冰墙,身影一闪,出了秘境,消失在了落凤岭的群山之中。
只留下齐家人,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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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城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山洞里没有点灯,只有冰凤周身散发出的淡蓝色灵光,将整个山洞照得朦朦胧胧。
洞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冷得刺骨。
南婉的身体冰凉,缩手缩脚地躺在冰凤的怀里。不是生病失去生机的那种冰凉,是心如死灰、引颈受戮的冰冷。
李清寒被强制退出了主视角,被冻在了一个那南婉识海里那颗水灵根上。
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听见所有的声音,却无法控制身体,无法说话,甚至无法传递自己的神念。
冰凤在她神魂里种下的那道冰晶,像一把锁,牢牢地锁住了她的金丹和神魂,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凤像挑选玩具一样,用指尖戳了戳南婉的脸颊,轻声说道:“小家伙,别装死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识海里那道冰晶微微一动。南婉的意识,瞬间被推到了主视角。
南婉一出来,就立刻挣扎起来。
可她的灵气被冻住了,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随即,她挥舞着拳头,朝着冰凤的胸口狠狠砸去,可拳头打在冰凤身上,像挠痒痒一样。
冰凤也不生气,任由她拳打脚踢。等她打累了,才轻轻捏住她的手腕,笑着说道:“力气还挺大。看来刚才吃那点的灵力还不够啊。”
“你放开我!我师傅会来救我的!我哥哥也会来救我的!”南婉哭着喊道,她能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刺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要是敢吃我,我师傅一定会把你打成冰块!”
“你师傅?”冰凤挑了挑眉,“就是那个把你藏在识海里的金丹神魂?”
她指尖轻轻一点,点在南婉的眉心。南婉的意识瞬间被拉了回去,换成了南砚。
南砚比南婉冷静得多。他一出来,就立刻抬脚踢向冰凤,挣脱冰凤的手,转身就跑。
他的身法极好,即使灵气被封,力气也软了不少,也能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在山洞里蹦蹦跳跳地躲闪着。
可他怎么可能跑得过冰凤。
冰凤只是伸出手,轻轻往虚空一抓,就像提小猫一样,把他提了回来,重新按回怀里。
“别跑了。”冰凤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这山洞周围都被我布下了禁制,无论你怎么蹦,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南砚不甘心,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刚跑出去几步,就被冰凤抓了回来。
来回折腾了十几遍,他终于累得瘫在冰凤怀里,再也不动了。
无论冰凤问他什么,他都闭着嘴,一言不发。问急了,就把头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她。一副任杀任剐、绝不合作的样子。
冰凤也不恼。
她就这样盘坐着,将南婉的身体压放在腿上,闭上眼睛,凝息养神。她周身的冰寒灵气,缓缓运转起来,在山洞里形成了一道淡蓝色的漩涡。
南砚被这寒气冻得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之前南婉被寒气冻了三年,是什么滋味了。
识海里,李清寒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愧疚、担忧、还有恐惧,像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她的心。
是她把南婉和南砚卷进这场纷争的。
如果不是她当初坠落在祸星村遇见他们,如果不是她带着他们来青水城,如果不是她非要给南婉找一劳永逸的功法,将她带入秘境……
她看着冰凤那张齐红霄的脸,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到底想干嘛?
如果她真的想吃先天水灵根,现在就可以动手。以她的实力,根本没有人能阻止她。
如果她想知道风雪阁的事,她完全可以直接搜魂。
以她半步化神的神识,搜他们三个的魂,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根本没必要这样耗着,陪两个小孩子玩捉迷藏。
还有她之前说的那句话——“原来是风雪阁的人……你是那小子的门徒?”
李清寒仔细回忆着风雪阁的所有人。
风雪阁本就人丁稀少,历代弟子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除了她的师傅,陈厨子,还有外堂管事初晴师叔,阁里就再也没有别的男子可以说收徒弟的了。
而且落凤岭的事,发生在六百年前。
那时候,师傅他老人家,应该也还很年轻吧。
她从来没听师傅说起过自己的过往。
师傅总是背着一个酒葫芦,到处游历,每次回来,都会给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还有稀世功法回来,却从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
难道……师傅他,真的认识这只冰凤?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三个,或许暂时不会死。
可李清寒的心,依旧悬着。
先天水灵根的诱惑,不是什么人都能扛住的。更何况是冰凤这种天生的水行妖族。
普通的水灵根,对她来说就是大补之物,更何况是千百年难遇的先天水灵根,还是天生的疗愈圣体。
她自己都说了,以前已经吃过四个了。
南婉,怎么可能会是例外?
李清寒看着识海里,蜷缩在金色灵光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南婉,还有紧紧护着她的南砚,心里默默祈祷着。
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机灵一点。
山洞里,冰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南婉额间那枚雪花形状的本命印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山洞外,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色,越来越深了。